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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少女失蹤事件》第20章:往事篇章:姐妹 四
  在鐵皮屋裡遇見的那幅裸女油畫給陳蕾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印象深刻到什麽程度呢?十四年後,當陳蕾坐在布置一新的婚房內,等待著把自己的全部交付給愛人夏清如時,腦中想起的正是那個像大自然一樣動人的作品。

  她相信自己是被那幅畫改變了,油畫的質感記錄下少女身上每一個毛孔,陳蕾覺得那是她見過的最極致的美,她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關注起自己的身體,她會面對鏡子擺出和少女一樣的姿勢欣賞自己白生生的腳板年糕一樣的身體,好奇自己什麽時候才會真正長大。

  那幅畫讓陳蕾在審美上開竅,她學會了給自己扎漂亮的發髻,學會了像淑女一樣行走,她還學會了寫小詩,寫日記,認真感受生活的美,記錄生活裡的美,那個渾身散發柔光的少女把美傳遞給她,讓她變得越來越漂亮。

  不過,汪荻就沒她那麽幸運了。

  鐵皮屋裡的那些油畫帶給汪荻的改變是巨大的,震撼的,徹底的,汪荻絕不會想到,那個在鐵皮屋裡悶得汗落如雨的下午,會是命運的第一個分岔口,她好像一不小心打開了地獄之門,把整個家庭拖入黑暗的無法逆轉的深淵。

  陳蕾記得汪荻父親的死訊傳來時,新學年已經開始了,放學後她和汪荻在幹部樓樓下跳房子。

  遠遠的,一堆人烏泱泱地朝她們移動,陳蕾好奇地停下蹦跳,看過去,只見廖芬芳被兩個高大彪悍的婦女夾在臂彎,她好像喪失了行動能力,雙腳的後跟懸空,腳尖拖在地上,像女鬼一樣飄著,她的臉看起來也像女鬼,卷曲的發絲被眼淚黏在面龐,眼底烏青,臉色煞白,只有塗了口紅的嘴唇是鮮紅色的。

  “粥粥,你媽媽怎麽了?”陳蕾緊張地攥住汪荻的手,害怕地問,“她是不是死了?”

  一向喜歡管汪荻叫公主,管陳蕾叫丫鬟的田阿婆拉過傻掉的汪荻,急衝衝地命令說:“別玩了,快回家,你爸沒了,你媽媽就剩下你了,回家去!陪你媽去,聽話!”

  田阿婆拉扯人的力氣很大,連帶著把陳蕾的胳膊都悠起來,松手的刹那,陳蕾感覺到汪荻用力捏了她一下,她從汪荻慌亂的眼睛看到了她的害怕。

  那群人前腳走進樓,譚慶梅後腳就趕到了,陳蕾見到媽媽哇啦一聲哭出來,她把汪荻沒有爸爸了的消息告訴媽媽,她哭得著追問譚慶梅,人為什麽會突然就沒有爸爸?譚慶梅說不出話,她緊緊地摟著女兒,抬起頭看到4樓的窗戶上亮起了燈。

  很快,汪瀚洋的死因在廠子裡傳開,因為過分香豔離奇,這段流言甚至傳出了廠外,成了江城許多戶人家茶余飯後的笑談。

  汪瀚洋是自殺的,死在鏡湖裡,頭一天夜裡跳進去,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許多不知前因後果的人對此事的評價都是晦氣,鏡湖是江城最有歷史感的一道風景,這回算是被死屍給玷汙了。聽到流言蜚語後,那些人又改了語氣,紛紛叫罵死者造孽,他們說汪瀚洋死一千回都不夠,但他不該給整個江城添堵,他求死應該直接跳進糞坑裡,他不配死在鏡湖,該死在糞坑才對。

  在那些流言蜚語中,汪瀚洋被描繪成了色中惡魔,玷汙了手指加腳趾都數不過來的女人,人們說他道貌岸然,精神變態,利用職權欺壓老實人,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壓迫就會招來反抗,總會有勇士願意站出來揭露他的真面目。

  正所謂空穴不來風,傳言雖然離奇,但也不是不見一點真。

  汪瀚洋確實是被舉報的,有人針對他在男女關系上的問題進行了匿名舉報,廠裡本來是壓著偷偷調查,可染整車間的老丁特別敏感,從前來談話的人的嘴裡聽出了話風不對,回家以後把女兒的房間搜了個底朝天。

  這一搜差點把他的命搜沒了,老丁撬開一個上鎖的盒子,從裡面搜出一遝黑白照片,全是裸體畫,畫上的人分明就是他的小女兒丁嵐嵐。老丁又驚又臊,險些暈死,衝動之下,他提著菜刀闖入汪瀚洋的辦公室,嚷嚷著要殺了汪瀚洋,被人攔住以後老丁喊說自己瞎了眼把女兒交給他教,他吵著說要去報警,說要讓汪瀚洋這個流氓被槍斃。

  那天下午汪瀚洋就沒上班了,廖芬芳在幼兒園得到消息也沒上班了,他們兩人在家發生了什麽沒人知道,但那天晚上整個幹部樓都聽到了二單元四層401室摔摔打打的聲音。

  再然後,汪瀚洋就沒了,大家都說他是畏罪自殺的。

  事情發展的節奏快到應接不暇,彼時,丁嵐嵐已經在美院上學,等她知道時,汪瀚洋早已下葬,從老丁住的那棟筒子樓傳出閑話,說丁嵐嵐不僅不羞愧,反而為汪瀚洋痛哭了一場,而且千裡迢迢打電話回來斥責父親糊塗,她說父親永遠不會懂得什麽是藝術,把老丁氣得住進了醫院。

  後來,丁嵐嵐放假回到江城,被家裡人趕走以後,她跑了一趟醫院,又從醫院回到江棉廠。

  她衝進黨委辦公室,在陶書記面前承認自己就是那些油畫的模特,她質問書記知不知道什麽是模特?她說他們所有人都是凶手,用狹隘、落後和滿腦子的封建意識殺死了一個意識先鋒。

  陶書記哪裡見過這陣勢,丁嵐嵐比他女兒還小七八歲,被一個晚輩指著鼻子罵,陶書記當時就火得拍了桌子,大罵她品德敗壞,自以為是,上了大學就敢目中無人,丁嵐嵐毫不退縮,她冷笑著,把一張單子拍在黨高官面前,高揚起聲音說:“看看清楚,我還是處女!我和汪老師從未逾越雷池半步,我不允許你們侮辱汪老師,破壞我和汪老師之間神聖而純潔的關系!”

  後來,丁嵐嵐也去廠辦幼兒園找了廖芬芳,也許她是不想看到廖芬芳被流言蜚語困頓,乃至痛苦終身,所以想要出面解釋吧,但她實在是太過理想化了,與廖芬芳的見面成了一場混戰,幼兒園裡幾個女老師一起行動,都拖不住廖芬芳,廖芬芳像瘋了一樣抽打丁嵐嵐,把丁嵐嵐的裙子都給撕破了,然後廖芬芳一口氣沒上來,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暈了過去。

  從醫院醒來以後,廖芬芳就開始不對勁,給她什麽她吃什麽,飯也吃,藥也吃,粗布也吃,草紙也吃,後來連針頭也往嘴裡塞,嚇得廠辦醫院的醫生催促前來照料的譚慶梅趕緊安排轉院。

  好在兩針鎮定劑打進去以後,廖芬芳睡了一夜又清醒了,才免了去精神病醫院治療的苦楚,不過,廠辦幼兒園的工作,沒能保得住,最終由陳朝陽出面給廖芬芳換了一份工作,不再面對孩子以後,廖芬芳整日坐在辦公室裡,低著頭,廠裡那台鉛字打字機上密密麻麻的鉛字塊成了她最親密的夥伴。

  所有這些事,陳蕾和汪荻都不是親歷者,她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很糊塗,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

  尤其是陳蕾,汪伯伯的死讓她難受了一個星期,跟隨父母進靈堂吊唁時,她也哭得非常凶。可是哭完之後也就沒什麽了,於她而言,生活好像沒什麽變化,她依舊每天和汪荻一起去上學,學校的同學、老師、爸爸媽媽的同事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她,同樣的情況,也在汪荻身上發生著,汪荻並沒有比她哭的時間更長,她還是會笑還是會跑會跳。

  等汪荻剪掉及腰長發的時候,她們小學也快畢業了,陳蕾和媽媽譚慶梅說粥粥還是最時髦的女孩,她換了個城南舊事裡小英子的髮型,可愛極了。譚慶梅問陳蕾要不要也去剪一個一模一樣的髮型,陳蕾搖搖頭說不要,她的腦海裡浮現的還是散著長發的油畫少女,長發多美,她才不要為了追時髦剪了她好不容易養得不再毛躁的頭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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