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窯村的第三天清晨,李教授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出門。
而其他幾個年輕人紛紛前往田裡。
不過等到了地方,李斌彬突然發現王一凡不見了蹤影。
“佳妮,王一凡呢?”他問正在自拍的靳佳妮。
靳佳妮放下相機,看了看周圍:“不知道啊,是不是去上廁所了。”
而在看到一成不變的田地後,李斌彬忽然想到了昨晚陳平生的話,猜道:“這家夥是不是去拍別的了?”
“啊?”靳佳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等她想明白後,兩人面面相覷,然後步調一致的離開了田地。
而此時的陳平生,終於開始了自己的攝影創作。
只見陡峭的山崖旁,他把腳架展開,放於一旁,然後拿出博朗尼卡SQ-A,熟練的將機器拆開成兩塊,把已經撕開的膠卷沿著卷片軸伸進去,再把兩端卡緊,之後順時針擰動握把,讓膠片繞過整個背板,卷進片軸裡。
接著他把膠片背裝回機器,搖著機器右側的卷片握把,直到搖不動為止,而隨著搖動,機器的取景器漸漸由白色變成眼前的畫面。只不過與現實相反,腰平取景器裡的畫面是鏡像的,也就是左右相反。這也是很多人玩不來膠片的原因,想拍攝,初期必須要適應一下。
陳平生先看了看沒有什麽暗點和灰塵,確定無誤後,拔下豆腐刀。這東西是一塊插進機器的擋板,因為長得很像小時候路邊賣豆腐用的刀而被改了名,只有拔下它才能開始拍攝。
用這種中畫幅膠片相機要著重注意兩點,一是測光,二是豆腐刀。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沒拔豆腐刀而釀成慘案,一卷膠片白白浪費。
陳平生自然也逃不過,所以他每次拍攝前都要細致檢查。這一番行雲流水的操作下來,他周圍的幾個人都看得入迷。
尤其是小不點李茂,覺得陳哥哥手裡拿的東西簡直太酷了。
“慧慧,我以後也要用這個,膠什麽機拍照。”他伸手拍了拍左邊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
“是膠片機,茂子哥。”小女孩聲音脆脆的,聽起來很悅耳:“爺爺說很貴。”
“貴,那就掙錢!”李茂完全沒有意識到掙錢的難度,還在暢想未來。
“好,茂子哥,到時候你給我拍照不?”慧慧轉過頭問道。
“拍啊,不過你得給錢。”
“哼,不理你了。”慧慧一聽他提錢立刻扭頭不看他。
而李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不可自拔:“一個人收十塊,十個人一百,嘿嘿,我一次拍三十個人,那就是三百。”他笑著笑著,美得鼻涕都流出來了。
“好了,李大哥,你先來吧。”就在這時,總算測完光,調好光圈的陳平生把第一位模特叫了過來。
他特意選在了山崖的側面,這裡有山體遮擋,不會被陽光直射,而且今天的日光很柔和,不濃烈,正適合拍攝人像。
李阿平慢慢走到山崖前,因為高低差的原因,山崖下面正好能看到村子的大概面貌,而陳平生的鏡頭裡,可以囊括山崖下和男人的上半身。
這個山崖便是李茂他們平時上學的必經之路,因為缺少防護,顯得格外危險。陳平生昨天來看過後立刻決定在這裡拍攝。
“李大哥,不要拘謹,再往左邊一點。”陳平生微笑引導著男人站在鏡頭中間,他抬頭又看了看李阿平臉上的面光,覺得還不夠亮。
於是他拿出反光板,
“茂茂,幫哥哥舉一下。”他試了一下角度,把反光板放在了人物下方,反射的光正好讓人物面部明亮起來,他把茂茂拉過來,幫他舉板。 李茂仿佛得到了某種使命一般,拿著反光板一動不動,陳平生滿意極了。
確定好光的他又開始引導起李阿平:“李大哥,不用笑,也不用站得那麽直,你現在就把我的鏡頭當作一面鏡子。對,就是自然的站姿,平靜的看著鏡頭。對,沒錯,很好。”
李阿平剛開始有點生疏和不知所措,但隨著陳平生溫柔的聲音,他開始慢慢放下防備。他今天換了個短袖,左臂的缺憾完全暴露在鏡頭前,可他又覺得自己並沒有換衣服,或者說他感覺自己還是那個健全的人,沒有被區別對待。
看著與自己基本平行的鏡頭,李阿平在這一瞬間仿佛感覺自己回到了曾經為找工作去照相館拍攝一寸照的時候,在那裡,無論任何人都沒有差別,只有平視的面對。
而一直引導男人,低著頭看著取景器的陳平生也等來了他要的那個瞬間!
“哢嚓!”他按動了快門,隨即快速搖起握把,為下一張照片做好準備。
“很好,李大哥,我們再拍一張。”他笑著抬頭,繼續引導著李阿平:“這一次你再抬一下下巴,哎,對了!很好,保持住。”
就在“哢嚓哢嚓”的快門聲中,陳平生給李阿平拍了4張膠片。
緊接著,他又讓其他人一一上前拍攝。
那是他走遍了每一家,找出的最具特點,最適合拍攝的老人和孩子。
“羅大爺,你往右邊站一點,對,就是那,別回頭,看著我。不是看我,是看這個機器,對,看著它。”
對老人的引導自然不可能像李阿平那麽順利,因為耳背,陳平生喊得很大聲,聲音順著風傳出去很遠。
可即便能讓老人聽清,老人的表情和動作也非常僵硬。
不得已,陳平生把慧慧叫了過來,讓她站在機器後,老人一看到孩子就笑,面部表情也松弛了下來。
“對,對!”陳平生見自己等的時刻終於要來了,趕忙彎下腰看著取景器,然後他看到老人的面容從微笑變成了平靜,又開始變得有些僵硬。
“哢嚓!”他精準的在平靜的瞬間,抓拍下了照片。
老人拍完,他又拍攝了村裡的一位老太太,她頭髮半黑半白,參雜在一起,佝僂的姿態讓她顯得格外瘦小。可陳平生卻從她的臉上察覺到了與其他人不同的平靜感,後來特意向李阿平打聽了一下,原來這位老人曾經參加過紅軍,在戰爭中耳朵受損,已經聽不見了。
可能是非凡的經歷造就了她的平靜,她在面對鏡頭時非常自然,以至於陳平生完全不需要引導,只要抓住時機摁下快門即可。
一卷膠卷就這麽拍完了。
之後陳平生重新調整了腳架和角度,然後叫慧慧和村裡的另一個男孩元元上前準備拍攝。
是的,李茂沒有被陳平生選中。
但他沒有失落,不用舉板的他此刻正跳躍著,看向腰平取景器裡的畫面。
看樣子真的打算把拍攝當作自己未來的道路。
陳平生見狀摸了摸他的頭,又重新投入拍攝。
“慧慧,不要笑,雖然你的笑容很甜,但哥哥想看你靜下來的樣子。”拍攝最怕的碰到的就是孩子,因為孩子的調皮是完全無法控制的,幸好陳平生找的這兩個性格都比較好,沒有很惡劣。
慧慧很聽話的不再露出笑容,陳平生察覺到了她的拘謹,繼續哄道:“慧慧靜下來也很好看,以後一定是大美女。”
女孩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想到陳平生的話趕忙恢復面無表情。
“對,我們再平靜一些,把鏡頭想象成一條河流。”
“哥哥,我沒有看過河。”
陳平生的話一下子停頓了,他想了想說:“那以後等你長大了,哥哥帶你去看河, 好不好。”
“好!”慧慧高聲答應。
“我也要看河!”旁邊的元元和李茂也喊道。
“行,到時候一起去看河。”得到了承諾,三個孩子立即蹦到一起,雖然拍攝被打斷了,但陳平生沒有不耐煩,只是微笑看著他們打鬧。
等幾個孩子蹦累了,他們才想起還要拍照。
慧慧不好意思的回到鏡頭前,吐了吐舌頭,可能是因為接近中午有些困乏,她的面部也終於松弛了下來。
“很好,慧慧,就保持現在的狀態,看著鏡頭,很棒!”
“哢嚓!”陳平生終於抓拍到了想要的畫面。
下山的路,除了李茂還醒著,慧慧和元元是被陳平生和李阿平抱著走的。
李茂看著陳平生背後的包,問道:“陳哥哥,我以後也能當攝影師嗎?”
“你是想賺錢?還是喜歡拍照呢?”陳平生沒有簡單的說些鼓勵的話,而是問了他一個問題。
“呃,我想用它拍其他和我們一樣的村子。”沒想到李茂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陳平生看著孩子眼中反射的光,認真道:“那沒有任何問題。”
“真的?”
“當然。”
說說笑笑間,幾人走回了村子,看到了正在四處找景拍攝的王一凡三人。簡單打了個招呼,沒有在意他們探尋的目光,陳平生自顧自的和李阿平把兩個孩子送回了家。
之後陳平生又把自己買的糖果和煙都給分了出去,明天他們就會離開這個村子,可能以後也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