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往往不一定有回報。
但如果不等待,卻連一點回報的影子都看不到。
那個老頭在教堂前駐足良久,一直沒有動彈,不知道他是不是回憶起了當年教堂完好時,大家聚在一起,面對著神像禱告的畫面。
抑或是他是一位退休的神父,他在緬懷那些事奉主的歲月,那些與人解惑的時光。
陳平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卻覺得他在畫面裡必不可缺。
此時,又一個人路過了,可能是因為陳平生拿著相機他不想打擾,但繞路又不是很好的選擇。
於是他決定從汙水上的木板跨越過去。
陳平生看著他笨拙的走到木板上,然後看著距離有些遠的下一個木板有些猶豫。
似乎在考慮到底要不要跳。
然而下一秒,他做出了決定,很突兀,直接一個起跳,完全沒有助跑,也沒有準備,陳平生完全能預見到他落入水中的情形。
可是他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了,因為他等到了他要的畫面。
“哢嚓!哢嚓!”連拍幾張的陳平生聽著那位大哥落水的聲音,忍不住笑了起來。
等大哥有些狼狽的離開後,他才查看回放。
男人在空中躍起的姿態與水中形成的倒影,完美對應,同時後面的老頭、教堂也成為了構圖的一部分。
陳平生心滿意足的放下了相機,感覺今天的拍攝格外順利。
說不清是因為大師體驗券的原因,還是運氣好,只是覺得自己心裡想的畫面都得到了。
而此時才僅僅過了兩個多小時。
距離24小時還有很長的時間。
陳平生繼續前進,在路邊,他看到了一條巨大的帷幕。
那是一片用布料遮擋住的區域,陳平生看不清裡面究竟是什麽,也聽不到什麽聲音。
感覺可能是某戶人家把自家的布拿出來晾曬一般,但誰家會用到這麽長的布?
正在好奇之時,他看到有兩個年紀不大,穿著牛仔褲的小夥子走到帷幕旁邊,雙手插著兜,一個低著頭想從下面看,一個跳起來想從上面看。
果然好奇是人類探索的驅動力,陳平生嘴角帶著笑意,靠在牆上,打算看看他們到底要怎麽做。
兩個小夥子試了幾種方法都沒有得逞,於是繞著帷幕轉悠起來。
忽然其中一個看到帷幕上竟然有破洞,立刻伸手捅了捅前面的同伴。
同伴回過頭,也看到了那個洞,表情有些驚喜。
接著兩人又找了一下,竟然在不遠處又看到了一個破洞。
兩人對視一眼,微微一笑,不約而同的站在了帷幕前,用破洞去窺視著裡面的情況。
與此同時陳平生拿起了相機,他再一次有了拍攝的念頭。
不過他並不打算拍他們偷窺的樣子,而是另有想法。
陳平生慢慢走近,他故意放慢腳步,不驚擾到這兩個年輕人。
等距離足夠了,他舉起相機,氣沉丹田,蓄勢待發。
這一刻,那兩個年輕人還在往裡瞧著,皺著眉頭,好似沒有看到什麽心滿意足的畫面。
下一刻,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頓時將他們嚇了一跳。
“看什麽呢!”
站在更靠前的年輕人有些慌亂的回頭,想看看是誰在喊,誰想到竟然看到了一個碩大的鏡頭!
完了!自己被拍了!
年輕人心慌意亂之下,哪還管得了其他,直接伸手拉住身後的朋友,
向著遠處小跑離開。 那個朋友一臉懵逼,還沒搞清楚情況,就被拖走了。
隻留下陳平生一個人站在原地。
“哈哈哈。”仿佛做了惡作劇一樣令人開心,陳平生邊笑著邊看看照片,沒什麽問題,慌亂的表情和動作完全被拍攝下來。
又是一張很具有代表性的決定性瞬間。
雖然這麽做有些干擾了被攝者的狀態,有種干涉攝影的感覺,但陳平生也意識到了自己與大師的差距所在。
那就是對於某種事物抱有不必要的執念。
比如藝術攝影就一定是毫無干涉,純自然的狀態,這樣看起來似乎更符合大眾想象中攝影的感覺。
可是從攝影師的角度來說,其實是矯枉過正了。
因為攝影本身就是人類對於世界的觀察,是充滿了人類主觀審美的行為。
陳平生之前拍攝的照片多是以等待為主,可其實干涉是攝影中重要的一環。
對於大師來說,他們能夠清晰的知道,自己要拍攝什麽,要做些什麽才能更好的完成拍攝。在該需要的等待的時候等待,在該干涉的時候干涉。
攝影所謂的客觀,也只是人為的客觀,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客觀。
因此干涉也是相對的,就比如剛才的照片,其實拍攝的目的就是為了展現他們驚慌的那個瞬間。
如果只是等待,可能就錯過機會了。
陳平生這聲喊叫,並不是出自於他本身的意願,而是布列松附身後的反應。
他邊汲取著大師對於攝影的把握,邊找出自己的問題。
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更快的進步。
見周圍暫時沒有什麽拍攝內容的陳平生,決定去吃口午飯。
隨便找了家蒼蠅館子,點了一道魚香肉絲蓋飯。
入口後發現這是他最愛吃的酸甜口,而不是這邊常見的酸辣口味。
陳平生覺得這家老板應該是北方人,這麽正宗的酸甜口,華南這邊很少見。
正吃著,一群孩子從飯店門口路過。
眼尖的陳平生發現他們正是之前教堂前的那群孩子,不由得有些好奇這麽多孩子要去哪裡?要去幹什麽?
這麽一想,他立刻坐不住了, 趕快扒拉兩口飯,拿起相機跟了上去。
這一走就是十多分鍾,那些孩子們對這條街道熟悉無比,時常會從一些小路穿過。
陳平生幾次險些追丟,還好會有一些掉隊的孩子幫他找到大部隊。
等他們到達目的地,陳平生才發現,這裡是一片舊工地,和教堂一樣荒廢了許久,看起來荒無人煙。
這裡到處都是石磚和廢木料。
孩子們熟練的從牆邊的縫隙鑽了進去,在裡面奔跑打鬧。
陳平生怕自己進去驚擾了他們,只能根據他們的路線,沿著工地的邊緣行走。
偶爾通過幾個落單的孩子來分辨他們接下來的路線。
找著找著,他忽然看到了一塊巨大的缺口。
一面灰撲撲的牆壁上,有著一個偌大的猶如貝殼形狀的缺口,裸露的磚頭和牆體下,是更遠處的殘垣斷壁形成的通道。
陳平生一看到這個牆壁,就被其天然的幾何之美驚住了。
他舉起相機,對準了缺口,同時在心裡祈禱著孩子們趕快過來。
可能是聽到他的呼喊,越來越的孩子出現在了鏡頭內,他們在磚塊上跌跌撞撞,嬉笑著,互相觸碰著。因為通道自然的形成了一條隊列,在貝殼形的缺口中,顯得格外有序。
而當陳平生看到位於畫面左下角的孩子們逐漸變多,成為畫面的中心後,飛速按下了快門!
“哢嚓。”
一張超現實決定性瞬間的照片立刻出現了。
陳平生知道,這將會成為24小時內他拍攝的,最好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