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倒是沒羊玨想得這麽遠,反而始終覺得心裡難以接受。
在他們看來,土地才是一個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即便羊氏以後真的守不住三州之地,多一分土地便能多儲備一絲糧食,將來也就有多一分生存的可能。
如今卻絲毫不取,分給那些黔首流民,如同一盤肥美佳肴擺在面前卻讓與他人,然後說是要借他們之手保護自己安全...
豈不是在開玩笑。
至於鬱洲更是一處死島,與其跑到那裡還不如跑去江左,說不定還有翻身入朝的機會。
羊玨拍了拍手,幾名僮仆上來點起燭火,將門窗關閉後又退了下去,這些家主們知道羊氏要跟自己說大事了,不由得都打起精神,仔細聽著。
果然,羊玨緩緩出聲:“諸位都曾與我並肩作戰,我也不打算隱瞞各位。三州無險可守而奴賊騎兵凶悍,屆時你我土地再多產不了糧食也是徒勞。
我打算北以黃河、西以彭城為界,劃出與羯奴的縱深之地,以琅琊土地為誘餌引流民聚居作為緩衝,你我便安居鬱洲發展貨殖儲備兵糧,豈不是萬全之策?”
“公子!”
又一人皺眉出聲問道:
“公子待我等自己人,我也就有話直說了:鬱洲大則大矣,除了曬鹽卻別無他業,難道我們都去島上曬鹽不成?可天下之大又不止鬱洲一處有鹽,咱們這麽多人都去島上...豈不是要餓死?”
羊玨點頭:“所言是極。”
說著卻是看向座中一人:“林家主,請將你手中之物呈給諸家主一觀。”
正是林氏家主林恭,而他手中捧著的一盒猶如春雪般細膩之物,便是當日羊玨交給他的細鹽。
根據昨日與羊玨私下碰面後的溝通結果,林恭面不改色地令人將細鹽以小杓分於盤中呈給諸家主,而眾人驗看之後無不變色,人人或交頭接耳,或目光閃爍沉思不語。
林恭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羊玨計劃宏大,吸引眾人參與進來共同開發鬱洲,打造樞紐之地不過是第一步而已。
第二步便是整合渠道,利用羊氏族聲打開門閥市場,一個以羊氏為首的商業聯盟便就此出現。
而作為最早得到好處許諾的林氏,早已注定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因此見他們加入進來,自然萬分高興。
羊玨見時機已到,便將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
“我羊氏欲遷往鬱洲,願同往島上共進退者便以此物相贈!鬱洲土地豐饒,地接南北,這等精物不僅能在北地暢銷,亦能借海運之利銷往江左...諸位,三吳物產豐富,錢糧充盈,莫要錯過。”
“我族願隨公子前往鬱洲!”
話音剛落,便有一人立刻表態:
“寒門小族,蒙公子不棄,願以富貴門第相贈,我又豈能落了下乘!即日起某便發舉族之產為羊氏左右,往鬱洲求得富貴之處!”
眾人也回過神來,紛紛出聲,卻都是表示同意。
羊氏只是說讓他們遷往鬱洲與其共進退,又沒說讓他們獻出自己現有的土地,屆時嫡系遷往鬱洲,留族人在此打理族產不就得了。
至於琅琊的土地自然能要最好,但眼看羊玨竟以此等傳家之術相贈,他們又豈能不知孰輕孰重,自然先把好東西攬在懷裡再說。
鹽鐵乃是軍國之器!
什麽以庶民守庶土,什麽將土地都分給黔首百姓。
等這東西拿出來的時候,
眾人心中便紛紛醒悟過來: 弄了半天,羊氏是打算將這些土地都自己兼並了,卻非要給安上一個招撫流民的美名!
還說什麽“不設士家、不立塢堡”。
你羊氏不就是最大的士家和塢堡?
想通了這一點,眾人心中隱隱有些好笑,心道莫非是羊氏擔心晉廷追究不成,竟特意繞了這麽大一個彎子。
但同樣的,眾人心中的不解與懷疑也隨之松懈下來。
羊氏還是那個羊氏,甚至比一般士家還要貪婪,竟要將琅琊之地都一口吞了。
但他既然拿出了補償,眾人自然隨著坡下,畢竟羊玨所說也確實不差,那鬱洲的確是個極有潛力之地。
羊玨卻是看向座上父親,笑著問道:“父親以為如何?”
羊興目光閃動,看向羊玨意味深長。
早在兒子於族中鼓搗出這東西的時候,他便察覺到這其中大有可做文章之處,當初決然起兵也是依仗有此利器,即便北地羊氏敗了也能很快恢復。
但他沒想到自家兒子竟比自己想的還要遠,更為家族謀劃到了如此地步。
單以羊氏一家,不足以在短時間內開發鬱洲,不如廣納諸族之力,以利益相驅動共同開發,屆時不僅羊氏身邊有了諸多家族追隨策應,島上也能很快成為富庶之地,到時候再圖其他,便容易多了。
最重要的是,鬱洲相比泰山郡,確實安全許多。
於是他點了點頭:“正該如此!”
座中人立刻放下心來, 互相對視一眼,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笑容。
不僅抱上了羊氏大腿,而且獲得了如此珍貴的傳家之術,他們這次的選擇看來是賭對了。
眾人又在一起商議了諸多細節,最終皆大歡喜向羊氏告辭而去,只等羊氏族人遷來便一同前往鬱洲整頓土地。
門窗重新打開,室內大亮,座中便只剩下了羊氏與夏侯兩族。
兩場大戰下來,羊氏身邊的族人損失慘重,羊宏與羊氏部曲冷壽戰死,羊雄左臂受傷深入骨頭,再難用力,相當於廢了一臂,羊佔武的親弟弟羊明舉也戰死城上,這幾日他心中悲痛,始終沉默寡言。
“阿奴。”
羊興緩緩開口:“我知你心中有謀劃,所以剛剛沒有出聲打斷。但你想過沒有,當初我羊氏起事,靠的是鄉人支持,不是這等附庸之輩。
鹽乃暴利,所得錢糧更足以在北地打造起一支重軍。這等利器,伱為何不先考慮鄉人,反而要托付他鄉之輩?難道你覺得,這些家族,比我泰山鄉人更值得信任嗎?”
“父親覺得這是好東西?”
羊玨朝著他笑了笑:“父親,咱們這一脈在北地多少年了,難道您至今不知道什麽東西才是最重要的嗎?”
羊興與夏侯盛對視了一眼,腦海中一個念頭猛然閃過,幾乎脫口而出:
“軍隊!”
“沒錯,正是軍隊!”
羊玨感慨了一句,又想起了這些日遇見的軍隊。
乞活軍實在是太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