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羅江畔。
沈從文翻身下馬,身上破舊的長衫都沒有換,隨即低頭就走向了碼頭的管事房。
門口處兩個火紅的燈籠高高掛著,屋內七八個壯漢敞胸露懷,圍坐在一張長方形桌子旁,鬧哄哄的搖著骰子在拚命下注。
“唉,幾位兄弟,我打聽一下,張見山,張員外在這嗎?”沈從文上前問道。
“你誰啊?”搖骰子的壯漢手下一停,抬頭問道。
“我是張員外的舊識,找他談一筆買賣。”沈從文簡明扼要。
“他不在!”
“去哪兒了?”沈從文追問。
二人說話間,遠處江面之上一艘大船正向岸邊靠近,一個青衫老人走了進來,並衝著和沈從文說話的中年喊道“大海別玩了,貨船靠岸了,快去叫手下的人乾活。”
“得嘞!”與沈從文說話的中年一丟手中的骰子,臨走前轉身說道“張員外在郡內的廣聚仙酒樓吃飯呢,你要是找他談事,就等會吧,今晚有好幾艘貨船來,他會過來的。”
“那就不等了,我去廣聚仙去尋他。”沈從文一笑,扭頭就走,卻暗暗記住了這個和他搭話的粗獷中年。
………
小半個時辰後,華南郡廣聚仙酒樓。
“哎,我問一下,張見山員外你識得嗎?他在不在這裡?”沈從文拉住一個店小二問道。
“哦,你是說張員外啊,他在二樓雅間吃酒呢!”張見山大概是這裡的熟客,店小二毫無思索的回了一句。
“他的馬車停在何處,你可知道?”沈從文追問。
“店外左邊最大最豪華的那架就是!”店小二隨手指到。
“多謝。”沈從文扔下一句,邁步就往酒樓外走去。
“哎,張員外在二樓呢!”店小二喊了一聲。
“無妨,我在外面候著就行。”沈從文頭也不回的回道,徑直走出了酒樓。
酒樓外。
一架上好木材打造的馬車十分顯眼,上面雕刻著精致的花鳥魚蟲,前面拉車的是兩匹烏黑駿馬。
沈從文走到馬車旁,毫無雅觀的蹲在那裡,查看了一下右臂的傷口,又把纏繞的布條緊了緊。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酒樓內一個人影步伐穩健的走了過來,他就是張見山,今年剛過三旬,一身錦衣玉段頗為富貴,十年前就是碼頭苦力,聽說靠著漕幫起家,但是家業怎麽掙得就無人知曉了。
張見山平時出行都有家丁隨行,今天是會見貴客有些私密,所以就只是一個人。
但今個的事,其實有沒有家丁隨從都一樣,沈從文既然能來,那多幾個人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
走近了沈從文才看仔細對方的全貌,中等身材,有些發福,圓臉留著一捋胡須,看著很和藹,不想外面人穿的那麽匪氣。
“踏踏。”
張見山剛走到馬車前,就注意到了蹲在一旁的沈從文,頓時停下腳步。
“哎喲,張員外,你可算出來了。”沈從文面帶笑意,急忙站起身來走了過去。
“你是哪位?”張見山眯眼打量沈從文,明顯一愣。
“哦,我是碼頭的,管事怕你酒吃多了,讓我過來接接!沈從文說話間已經來到張見山身邊,隨後伸手攙住他,說道“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碼頭的?我怎麽沒見過你啊?”張見山被沈從文扶住,身體卻是一動不動。
“啪!”沈從文左手死死抓住張見山手臂,隨即笑道“上去再說,行嗎,張員外?”
張見山一愣,只是短暫沉默了一下,直接爽朗到“那就走吧!”
沈從文把張見山扶進馬車,本人則是坐在外面趕車。
“員外,咱去哪兒啊?”沈從文熟練的趕著馬車,笑著回頭詢問。
“回府上吧,在南街那裡。”張見山有些疲憊的半躺著,臉上表情輕松起來,語氣宛如就跟自家仆從一樣說道。
“好嘞。”沈從文點頭,一邊駕車一邊調侃道“我這都好幾年沒在華南郡晃蕩了,地方還真不一定摸得到,給你拉丟了,可別怨我,呵呵。”
“哈哈,你看著走吧,拉到哪都行!”張見山笑道。
“駕!”
沈從文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兩匹駿馬開始狂奔。
夜晚,街道之上人煙稀少,馬蹄奔跑的聲音十分響亮,張見山閉目養神的坐在車廂裡,隨口說道“小兄弟,哪兒回來的啊?”
“安南!”沈從文雙手勒著韁繩,體態放松,玩世不恭的回道。
“安南?”張見山聞言,短暫一愣,隨即睜開眼睛,從車簾縫隙掃向了沈從文背影。
“沒啥,就是在那邊混了幾年飯吃,那邊起義軍鬧得太凶,不想趟這趟渾水才回的家!”沈從文一直平穩的駕著馬車。
“那為啥白給我當一次駕車的家丁啊?缺銀子還是卻缺條路啊?呵呵”張見山笑問道。
“都沒有,我不吃訛人這碗飯。”沈從文搖頭道。
“那是我招惹到你了?”張見山單刀直入。
“也不是啥大事,我前幾天在主街上擺了一個水果攤。”沈從文像是聊家常一樣說道。
張見山聞言一愣,心裡暗自盤算起來,隨後才恍然大悟點頭道“你要這麽說,我就知道所以然了。”
“員外,跟著你的人,現在都有錢有勢,他們不差啥了,可我就指著一個小攤子糊口,你說,他們還處處為難與我,我束手無策啊,不然,我給你磕一個吧?”沈從文神態玩味說著。
“哈哈,這幾年,認識我張見山的人太多,但我知道的太少!”張見山撫須而笑,隨後說道“你的來意我知曉了,好好駕車吧,別真給我拉到荒郊野地就行,乏了,睡一覺。”
“哎,好嘞。”沈從文點頭,駕著馬車不急不忙的向張府趕去。
一柱香的功夫後,張府門前,沈從文停好馬車,隨後拱了拱手“張員外到家了,那我就走了。”
張見山聞言一笑, 目光掃過沈從文虎口位置的老繭和手臂上的圓形傷疤,那是勁弩才能造成的,打趣到“小夥子,現在我對你的過往很好奇。”
“有啥好奇的,要不改天我到府上跟你詳聊。”沈從文斜眼說道。
“調皮!”張見山一笑,隨後拍了拍沈從文的肩膀,指著他說道“我記住你了。”
“告辭!”
“嗯,走吧。”
說完,二人各自分開,張見山沒有喊叫招來家丁奴仆去追,同樣,沈從文也沒有回頭去看,大步流星的順著街道往回走。
張見山剛進府,就讓大管家去把王磊叫來,次子是他大老婆的侄子,近幾年一直在府上住,跟著他做買賣。
片刻功夫王磊就被大管家領著走了進來,張見山則是坐在那裡飲茶。
“員外,你找我?”王磊邁步進來恭敬的問道。
張見山揮手讓大管家出去,這才說道“我讓你照看的買賣,一年少說也能賺個幾百兩銀子,你怎麽還攥著街道那點油水不放呢,吃慣了粗糧,給你吃點好的,你還壞肚子是嗎?”
“…!”王磊愕然,愣了半天,隨即恍然大悟解釋道“員外,我已經知曉你說的什麽事了,各個街道我都吩咐過了,可底下的人,吃咱的飯,沒聽咱的話啊!”
“小磊,買賣越做越大,用人的地方越來越多,這下人也要選應手的,不堪重用的都趕緊讓他們卷鋪蓋卷走人,懂得嗎?”張見山平淡說道。
“我明白了,員外!”
“滾吧!”張見山一揮衣袖走進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