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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懸劍錄》第42章 殷商迷霧
  腰間劍,聊彈鋏。尊中酒,堪為別。況故人新擁,漢壇旌節。馬革裹屍當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說。但從今,記取楚樓風,庾台月。

  ——節選自《滿江紅·漢水東流》辛棄疾

  ……

  白複一番安慰,孫氏兄弟才緩和下來。

  等到孫氏兄弟情緒平複後,眾人將孫河圖、孫洛書屍骸裝入棺木,由幾名親兵按原路,運送出去。

  白複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無功而返,帶領眾人,繼續沿著甬道,向迷宮深處進發。

  甬道一側有一條人工壕溝:溝內堆積著近百顆人頭蓋骨,被加工製成碗的造型,邊緣切割平整,甚至打磨光滑。

  甬道牆壁上塗滿了殷商文字和繪畫。畫中男女老少、飛禽走獸,線條簡單,栩栩如生。

  孫大善人看著壁畫,解讀道:“殷商人殘忍好殺,以血腥著稱,到殷紂王的時代,更是登峰造極。

  祭祀之風盛行,最直觀的祭祀方法,就是給神送食物。請神吃的食物越貴重,就越顯得心誠。而最貴重的食物,就是人。

  商朝的人祭無所不用其極。婦女、小孩甚至嬰兒都會被用來祭祀,用各種方法殘忍地、有規矩地殺害、填埋。

  商朝人把人祭搞成了盛宴和表演。甚至用虐殺的方式,延緩獻祭者的死亡,觀賞獻祭者的掙扎。

  對殷商人來說,在聚會典禮時殺戮異族,不僅僅是給諸神奉獻祭禮,也是讓圍觀者獲得精神刺激和滿足的盛宴。

  這處殷商王陵中,許多人祭坑留有蓄意虐殺的跡象。尤其當人牲數量不足時,獻祭者還會盡量延緩人牲的死亡,任憑被剁去肢體的人牲盡量地掙扎、哀嚎或咒罵……

  這種祭祀之風從宮廷傳到民間,普通商朝人甚至蓋個房子都要殺幾個人。埋在地基裡、柱子下面,讓他們以厲鬼的形態保護房子安全。或者像掛風鈴一樣,在房子的屋簷下面,長時間露天懸掛幾個人頭。”

  孫大善人的解讀,都是其父孫河圖根據牆上的壁畫得出,形如天書的殷商文字,他也不認識幾個。

  然而,令眾人大為驚訝的是,大將軍白複竟然認識刻在龜甲和牆壁上的殷商文字。

  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

  當年,徐太傅讓白複牢記過甲骨文字,後來,白複甚至還破譯了隱太子府邸和碑林中殘破石碑上的遠古文字。所以,這些殷商文字對白複來說,並不複雜。

  殷商乃是上古時代的王朝,年代久遠,幾乎沒有文獻傳世。關於殷商的歷史,大多都是口口相傳的神話傳說,難辨真假。

  這些甬道上的文字和壁畫,非常詳實地描繪了殷商的風土人情,讓白複大開眼界、受益匪淺。

  白複感慨道:“結合這些壁畫,這段文字是在描述殷商的歷史。

  從這些文字和壁畫來看,殷商的歷史似乎比我們想象更為複雜:殷商人並非生來就熱衷殺戮和人祭,只是隨著王朝步入擴張階段,殺祭行為才陡然增加起來,成為蔚為大觀的王朝大典;

  到了殷商開國近二百年時,商朝內部可能發生過一場王室祭祀變革。某位商王可能曾試圖改變人祭風俗,用埋葬青銅器代替殺人和殺牲的獻祭方式。這位商王下令關閉鋸製頭蓋骨的工作場,將大量即將完工的成品投入壕溝埋葬。

  不過,這次祭祀變革引發了商王室內部激烈的衝突和戰爭,商王朝腹地旋即發生大動蕩,讓殷商各地大大小小的城邦相繼淪為丘墟,

導致早期殷商王朝的極盛時代終結。”  孫大善人熟讀史書,聞之兩眼放光,道:“太史公《史記·殷本紀》記載,在第十代商王仲丁時期,王朝發生了‘九世之亂’,此後連續五代(九位商王)王族兄弟或叔侄不停內戰,商朝從而中衰。但史書記載很有限,不清楚到底是王室的哪些成員,因何發生了爭鬥。

  如果按複老弟所說,有可能是第十代商王仲丁或者其父親太戊(第九代商王)發起的祭祀變革,引發了內戰和蕭條。”

  看了一會兒,白複皺眉道:“你說的不錯。這次祭祀變革以失敗告終。隨後是蕭條、短暫而殘酷的中期殷商時代。

  最後,到了二十二代商王武丁執政時期。武丁勤於政事,任用刑徒出身的傅說、甘盤、祖己等賢能之人輔政,勵精圖治,使殷商朝政、軍事得到空前發展,時稱‘武丁盛世’

  武丁死後,其子祖庚繼位,繼續讓殷商保持強盛,直至商紂王時代。”

  白複指著牆上一幅壁畫,問道:“這些一排排的圓形建築是什麽,是糧倉嗎?”

  土行孫湊過去一看,道:“有可能是糧倉,也可能是存放食鹽的倉庫。”

  我們在偃師一帶的殷商遺址中,發現過類似大型倉庫群。這些倉庫群南北狹長,呈網格狀緊密分布。每座倉庫群有近百座倉庫,前後有六排,每排約十六座。每座倉庫南北長約二十五米,東西寬約七米。

  這些倉庫裡藏的到底是什麽,我們也不知曉。倉庫群遺址破壞比較嚴重,保留下來的只有夯土地基,基本沒有留下牆垣和設施。

  從夯土地基可以看出,這些倉庫有院牆環繞,戒備較嚴;使用時間可能近百年,有修補和重建的痕跡;區內少有陶片等廢棄垃圾,說明幾乎沒人在裡面生活,應該屬於守衛森嚴的王朝禁地。”

  孫大善人補充道:“我二叔推測是兵器庫。但倉庫群規模過於龐大,那個時代戰爭規模小,應當沒有如此多的兵器需要集中存放。

  從空間和需求來看,糧倉的可能性比較高。但當時的糧儲很難裝滿如此巨大的空間。假設每個糧倉長二十米、寬五米、高三米統計,這百座糧倉可儲糧數千萬斤。

  當時的殷商王都總人口最多也就六、七萬,這些糧食足夠吃數年。在上古時期,為何會建造如此巨大的糧倉?實在令人費解。

  且不論偃師這些巨型倉庫的具體作用,到後來的西周和春秋,都沒有發現過如此規模的倉儲設施。直到戰國時期的洛陽,才出現了堪與偃師相比的巨型糧倉。

  也就是說,在之後一千年裡,殷商時期偃師的倉庫群規模都沒有被超越。

  從另一角度來看,這正說明,殷商王朝的治理水平非常發達,能夠營建如此巨大的倉庫群,管理如此龐大的糧秣物資。”

  說到這裡,孫大善人指著商王武丁的棺槨方向,道:“我們在商王武丁的墓穴中發現了雙馬拖曳雙輪戰車,在其夫人婦好的墓中發現了六件駕馭馬車用的銅製弓形器。

  上古時代,馬的個頭很矮小,並不適合長途騎行。馬拉雙輪戰車是唯一可以提升陸地交通速度的工具。

  我們在殷商前中期的墓穴中,從未發現馬車的蹤跡,只有人力推拉的小型雙輪車轍痕。發現過馬的骨頭,但推斷當時的殷商人也只是將捕獲的野馬作為食物,從沒有馴化馬的跡象。

  然而,匪夷所思的是,到商王武丁時期,卻忽然出現了成熟的雙馬拖曳雙輪戰車。製造雙馬拖曳且高速奔馳的戰車,需要很高的製造工藝。不僅如此,馴化馬和駕車的技術也非常複雜,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發展出來的。

  馬車在殷商王朝出現得非常突然,而且似乎從一開始,技術就已經完全成熟。這些謎團至今仍然沒能破解。”

  對於這一點,白複也非常好奇,追問道:“殷商墓葬中,陪葬的馬車多嗎?”

  土行孫道:“殷商早期的墓穴中馬車不多,僅在商王武丁的帝陵中挖掘過。

  殷商晚期的墓穴中,車馬坑的數量大大超過了商王武丁時期,不僅殷商王室祭祀、殉葬要埋車馬,殷商貴族的墓穴中也能見到殉葬的車馬。”

  白複停在一處甬道前面,指著牆上的壁畫道:“這幅壁畫描繪的就是戰車作戰的場面,講的是商王武丁對一個叫宙的部族進行征討,裡面出現了數十輛戰車。

  從這幅壁畫看出,殷商時期的戰爭中,馬車還不是主要的作戰武器。馬車的價值,可能是商王的座駕和傳遞軍令的交通工具。

  不過,即便馬車不是主要作戰武器,馬車的出現,對於戰爭的影響也不可小覷。

  靠馬車的快速通信能力,相距上百裡的殷商軍事據點可以更加有效的聯絡,一旦某個城邑遭到蠻族、戎狄部落的威脅,周鄰據點可以盡快派兵支援,戰報也可以迅速送到殷都,以便殷商朝廷發動大軍增援。

  馬拉戰車比徒步快三倍,能加快傳遞戰報和軍令的速度,縮短七、八成在途時間。這意味著,殷商朝廷的領地即使擴大十倍以上,也可以有效控制。

  也許正因為如此,商王武丁才能四面出擊,開疆拓土,建立不世功勳。”

  孫大善人道:“我爹曾經說,在殷商人的眼裡,天下充滿暴力、殺戮和掠奪。殷商人認為鬼神會隨時、隨意給任何人(包括商王)降下災難,導致災荒和戰亂。一切災禍,背後都有鬼神在操縱、。

  為獲得鬼神的恩寵,或者不降禍,歷代商王都在向鬼神奉獻大量祭品。

  商王武丁的擴張戰爭,讓殷商朝廷獲得了更多的羌人奴隸,也更加劇了大規模的活人祭祀。

  那些蠻族俘虜本可以作為勞作的奴隸,但殷商人似乎極其鍾情殺人獻祭。

  殷商人認為活人是最好的祭品,鬼神和列祖列宗不僅需要人牲在內的各種祭品,還垂涎著世間的活人。

  用活人祭祀,才能使殷商王朝獲得諸神的眷顧。所以,他們寧可少要一點奴隸,也要取悅諸神,保證獻給諸神的祭品足夠豐盛,以便更好地尋求神靈和先祖的庇護。”

  最後,孫大善人歎了口氣,道:“殷商王朝留下了眾多遺址、器物以及累累白骨,可是,卻沒有留下太多文獻記載。

  今日,我們對東、西兩周之後的中原文明如數家珍,可是,卻對西周之前的殷商時代一無所知,實在太過奇詭。

  這個顯赫的王朝究竟是什麽樣的,有哪些豐功偉績,有哪些值得後人追憶的先賢?我們一概不知。

  它為什麽會突然崛起、橫空出世,然後又曇花一現,迅速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恢宏的殷商王朝一出現,就帶著璀璨的文明。而這些文明,如同馬車一樣,沒有誕生、發展的痕跡,沒有循序漸進的過程,仿佛天神盜火,瞬間降世臨凡。

  而它的凋零,更是神秘。這樣璀璨的文明,一夜之間統統消失不見,仿佛被人為抹去,不讓它在人間播種流傳。

  如果是有人刻意將它抹去,這個人又是誰呢?又為什麽將如此璀璨的文明棄之如敝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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