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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春秋不當王》第一百四十四章 趙武出山
趙武把李然與醫和一並請來,卻又並未直言有關虢地會盟的事,而是開門見山的詢問醫和“良臣將死,天不能佑”這八個字到底什麽意思。

 他有點生氣,也有點委屈。

 他這一生,可謂是兢兢業業,鞠躬盡瘁。他為國為民, 已經奉獻了數十載,更是挽大廈之將傾,主持盟會讓晉國再次成為了天下的盟主,到如今也已經有八個年頭了。

 晉國岌岌可危的霸主地位,是在他的手中得以延續。上天又憑什麽不庇佑於他?醫和又憑什麽咒他將死?

 難不成他的功績,還不能得到世人的認可麽?

 醫和聞言, 知其怒意漸起, 卻是依舊不急不慢, 緩緩言道:

 “在下所言,乃是自此之後的情況。”

 “古雲:‘直不輔曲,明不歸闇,拱木而不生危,松柏不生埤。’意在:正直的不能輔以彎曲的,明亮的不會歸於昏暗,大樹不能生長在又高又險的地方,松柏也不會生長在低窪潮濕的地方。”

 “如今趙中軍既不能諫諍君主貪戀女色,以致使他害了大病。卻還不能自己引退,而以首卿之位為榮,八年已經夠多的了,這如何還能夠長久呢?”

 是啊,當國君是難,但是當臣子又何嘗不難呀。

 明面上明明是國君做錯了事,卻不能怪罪君主,反而要怪罪當臣子的沒有及時勸諫。

 即便你趙武以前是有著天大的功勞,只要你沒有規勸好國君,讓他成為一個昏君, 那你便不是一個合格的臣子。

 趙武聞聲, 知道這個醫和,明面上是在勸諫自己。而實際上卻頗有刺探之嫌。

 越是與這種人打交道,就越是要小心謹慎才行。不動如山嶽,難知如陰陽,這才是上位者最深的涵養。

 因此,只見趙武卻也不動怒,反而是看著醫和繼續問道:

 “哦?醫者能夠治人,難道還能治國嗎?”

 醫和一聽,也知道趙武已有了戒備,也知趙武此人頗知深淺,於是便只是應和著答道:

 “無論是身處何種的職業,都是遵從天理而行的。既然都是秉天理而行,又怎麽會與治國之道相違背呢?更何況是我們這些行醫的,上等的醫者當然能夠醫治國家,稍次一等的才是醫治病人。這些可本來都是醫者的職守呀!”

 趙武聽罷,也無從反駁,但是他也聽得出來, 這醫和顯然還是不想從“治國安邦”這個話題上挪開。

 但是, 老練如他, 又豈會是輕易著了他的道?於是,他隻又淡淡的問道:

 “對了,先生此前在殿上所說的,招致寡君生疾的‘蠱’,不知此物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又怎麽入的寡君體內的呢?”

 既然已經知道醫和的來意,他自是不能繼續糾著這個問題繼續問下去。所以,就著醫和的“專業”問下去,才是正手。

 醫和聞聲,也對趙武所想心知肚明,當即言道:

 “哦?趙中軍既對此感興趣,那在下也自是不敢不答。要說這‘蠱’,其實是從谷子裡飛出來的小蟲子。其實呢?萬物之中幾乎沒有不藏著蠱的。而這世上,也沒有比谷子更好的東西了。當谷氣興盛的時候,蠱就會隱藏起來,谷就不會成為蠱,人吃了就得益聰明。”

 “所以我們身而為人,最喜食谷。而同樣的,作為君子,白天應該選擇有德的君子親近,就好像因吃谷子而聰明起來一樣。而到了夜晚,要與有德的女子一起休息並有所節製,這樣才能避免蠱惑。如今,晉侯的身邊,不分晝夜的親近女人,這就如同不享用谷物而去吃蠱蟲一樣。所以,自然就不會像吃谷的人那樣聰明了。”

 這個比喻,又要比之前醫和在靈台宮所用的比喻更加生動形象。不過,說來說去,卻還是在“議政”。

 眾人皆知,這醫和今天擺明是在這杠上了,就看你趙武到底接不接這一茬。

 而這一番話,饒是一旁的子產與李然聽聞,也不由暗暗點頭稱是。

 趙武自然也是聽進去了,而且心中對醫和的來意也已是猜了八九不離十。心中不禁暗念:得,你這話裡有話的,看來是不吐不快。就讓你說說又何妨?

 於是,趙武又捋了捋胡須,直接接話問道:

 “那…依先生所見,寡君還能活多久呢?”

 問題繞了一大圈,最終又是繞了回來。

 所謂“良臣將死,天不能佑,君侯不死,必失諸侯。”顯而易見,這良臣便是趙武,君侯自然就是晉侯。

 而趙武偏就不問自己壽數幾何,隻問君上的。這一來,也體現了他忠君體國之心,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有關於自己壽數的傳言會偷偷流傳出去,造成晉國上下的恐慌。

 醫和又豈能不解趙武的心思?聞聲後,竟是無端端的大笑起來,隨後待其平靜下來,亦是捋了捋胡須,並是言道:

 “如果諸侯都還服從晉國的話,最多可活上三年。諸侯若是不服,頂多也不會超過十年了,超過了這個限度,那就是晉國的災難。”

 趙武聽罷,一時陷入了沉思。

 至於一旁的子產和李然,聽罷也都是不由一驚。

 難怪秦伯敢派他前來為晉侯看病,此番犀利的勸諫,饒是李然也是自歎不如。

 這話,醫和的這些話,明面上聽著很是玄乎。但是,如果你細細去琢磨,不難發現他這其實是把所有的“因果”關系都給顛倒了過來。

 這話的真解其實是:你們晉國如果再這麽昏聵下去,不出三年,諸侯必然棄晉;如果晉侯還這般不知節製,那最多壽命不會超過十年。

 這樣說話,是不是更通順了?但醫和就偏偏不這麽說。

 此時,李然心中也是直呼“牛逼”。

 其實,這主要是醫和是實在看得太明白了。他如果好好說話,非但是沒人會當回事,而且還會因為太過刺耳而被指責是無端的“妄言”。

 所以,這醫和就偏偏不跟你好好說話,就跟你故弄玄虛,顛倒因果。但這大道理,只要你自己細細琢磨一下,總還是能領悟得到的。

 而這,便是他們這些“秩守”之人的話術。

 趙武雖是老邁,但並不糊塗。其實他最是清楚,醫和所言倒也並非是無有道理的。

 自他病重,而讓韓起掌國以來,晉國無論對內對外的政策都是有所失衡的。平丘之會,賑濟衛國,甚至連接下來的虢地之會,都並不如人意。

 這是他的過錯麽?

 顯然是的。

 韓起的能力明顯也就那樣了,但是他終究還是要將晉國的執政權移交到韓起的手上。這難道不是明顯的誤國麽?

 事到如今,面對醫和的“指責”,“諷刺”,別說是反駁了,便是想找個借口給自己洗一下都是不能的。

 “多謝先生直言,看來…武是時候該打起精神來了。”

 趙武緩緩坐直了身子,目光瞬間也變得凌厲了起來。

 他能維持住晉國的霸主地位第一個八年,那他自然還有信心能維持下一個八年。

 他趙武經歷滅族之禍,從一個孤兒成長到今時今日的一國首卿,無論魄力還是手腕,都是頂尖的。

 “先生今日之言,鏗鏘如雷,霹靂驚人,老夫受教了。”

 “來人,重賞!”

 趙武並沒有什麽架子,被醫和的一番話點醒後,當即慚愧不已,急忙命人拿來一些貴重之物賞賜給了醫和,而且還恭恭敬敬的將醫和送了出去。

 一國首卿,親自送客,實屬罕見。

 子產與李然見狀,皆是微微點頭,對趙武的這番胸懷和度量也很是欽佩。

 不多時,趙武又去而複返。

 “剛才這醫和所言甚是有理,看來,老夫的確該出面管一管楚國的這件事了。”

 面對而今紛繁複雜的列國形勢, 他雖久居府中,但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

 王子圍霸道驅弟之事,鄭邑婚聘之事,也都早有耳聞。而今又要於虢地舉行會盟,儼然已是透出了一副中原霸主的模樣,這讓他堂堂晉國的面子往哪兒擱?

 “來人,去將叔向大夫請來。”

 既要處理這件事,那自然要找羊舌肸來商議一番。

 “而今,晉鄭兩國乃是同氣連枝的,屆時還請二位能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呐。”

 隨後,趙武又是朝著子產與李然拱手而禮,並無半分晉國首卿的架子。

 子產與李然見狀趕緊回禮,子產開口道:

 “僑此番來晉,為的便是此事,自當竭力而為。”

 “然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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