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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春秋不當王》第三百一十二、三百一十三章 李然又要講故事了
對於李然舉薦申無宇來擔任鍾離縣尹這個事情,楚王的懷疑幾乎是必然的。

 他不無疑惑的看著李然問道:

 “申無宇?……此人官職不過芋尹,乃我楚的一介下大夫,且又亦非我楚國的大族之後。今授以鍾離縣公此等顯貴之職授之,恐怕不妥啊?先生何以要讓如此之人擔任?”

 “再者,據寡人所知,申無宇與先生也並無往來,先生舉薦此人,卻是為何呀?”

 他並未直接詢問李然與申無宇到底什麽關系,畢竟這麽問,就未免顯得他的疑心病太重。

 可他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卻又十分清楚的表達出了這一點。

 申無宇乃是什麽身份?

 李然又是什麽身份?

 你這般堂而皇之的舉薦申無宇,難不成你們當真是結成同黨了?

 “呵呵,大王多慮了,臣與申無宇素無瓜葛。”

 李然想也不想,直接回答了楚王的疑慮,並且繼續是直言道:

 “臣之所以舉薦此人,乃是見此人能言敢諫,忠於君事。此人思君之所為,言君之所不及,抱誠守真,實為難得!”

 “此等忠君之人,該當得到重用,還請大王明鑒。”

 因為申無宇本身的品格,所以李然舉薦了他。

 但這卻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楚王顯然也知道李然所言不假,可光聽李然這一面之辭,他終究還有點些放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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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繼續問道:

 “申無宇此前直言犯諫,寡人亦是早有見識,此言倒是不假。”

 “但此人於我楚國無有寸功,倘若只因而受益鍾離縣尹之職,豈不唐突?若人人都如此而受賞賜,我楚國上下縣尹縣公之職只怕早就多如牛毛數不勝數。”

 “鍾離縣尹於寡人而言意義十分重大,先生可知?”

 其實,誰又不知鍾離這個地方對楚國而言十分重要呢?

 這誰都知道。

 可楚王卻並沒有這麽說,他隻說對他自己十分的重要。

 在場眾人中,也唯有李然,伍舉等少數幾個人聽懂了楚王這話的意思。

 前面說了,楚王讓李然前去擔任鍾離縣公之職,為的便是給自己日後留有余地,倘若以後楚國真出現了動亂,他也能有一處保存楚國核心實力,蓄勢反攻的所在。

 況且此地比鄰中原,作為一個與中原各國之間模棱兩可的緩衝地帶,楚王自然不放心其他人前去鎮守,他唯一信得過,也相信其有這個能力能鎮守得住,便只有李然。

 他故意提及這個地方對自己很重要,就是希望李然能明白自己這麽安排的一番苦心。

 而李然在聽到楚王這句話的時候,當即也就反應了過來。

 他微微思索後,忽的笑著道:

 “既如此,大王便更應該讓申無宇前去擔任此職了。”

 此言一出,楚王便當即無語了。

 怎麽好說歹說你還是不明白呢?

 這鍾離縣尹的位置能是這麽簡單的事嘛?

 “先生到底想說什麽?”

 楚王臉上的不悅之色一時間更甚。

 他清楚李然其實此刻應該已經懂了自己的意思,但李然仍然堅持舉薦申無宇,那在他看來,無疑是在故意找事,所以他當然不甚高興了。

 李然見狀,朝著楚王又是躬身一禮。

 眾人見狀,頓時一怔。

 他們知道,李然又要開始講故事了。

 楚王也是頗為詫異的看著李然,心道這好好的,幹嘛又要講故事呢?

 李然講故事,就等同於洗腦。

 恐怖如斯!

 楚王差點呼吸都停住了,可他也沒辦法,隻得聽之任之。

 李然稍微理了理思緒後開始道:

 “自古以來,成法以規百姓,造刑以製庶民,刑法之事向來隻加身於黎民。”

 “然殊不知,天子王侯,公卿權貴如若亦失其德,其後果卻是要比庶民百姓為害百倍!”

 “譬如古之周厲王,幽王之前車之鑒可謂比比皆是。”

 “厲王無道,路人以目,終招民怨。”

 “而其後幽王則是更甚,罔顧周禮,違背祖製,最終落得國破身死的結局。”

 “可見上至天子諸侯,倘若犯了大錯,也都應受到責難,而非只因身位天子諸侯之身份,便能為所欲為的。”

 在場眾人聽罷後,雖是一頭霧水,卻還是在那裡點頭稱是。

 這是什麽道理?

 之所以都在那點頭,那是因為李然這話的確是有道理的。

 畢竟,這兩個前車之鑒,距今也並不久遠,也是他們所耳熟能詳。

 但為什麽會一頭霧水呢?

 那是因為李然所說的這話,顯然是前言不搭後語。周厲王和幽王那檔子的事,又跟申無宇有什麽關系?

 “而楚先君文王之世時,得茹黃之狗,宛路之矰,以畋於雲夢,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聽朝。”

 “此乃楚史,諸位想必都應該知道吧?”

 李然的目光環顧四周,只見得包括楚王在內,皆是默不作聲。

 他們顯然也都知道這都是怎麽一回事。

 這件事說的是什麽呢?

 不急,且先介紹一下這個故事的兩個主角,其中一個便是楚文王。

 既然能夠在死後獲得“文”這個諡號,那其本事一定差不到哪裡去,《楚史》的評價便是:強硬如挾雷帶電,詭譎如翻雲覆雨。

 七分雄鷙,三分昏庸,不拘泥且極為跳脫的思維方式,使得他在短短數十年的時間裡,能在楚武王的基礎上,先後滅掉了申,鄧,息,蔡等數個小國,徹底打通了楚國北進中原的通路。

 而楚國也從一個蠻夷之國,真正的走向了國際舞台,楚文王所起到的作用顯然是不必再說。

 也是在他的時代,楚國一百多年來的“欲觀中國之政”的願望也基本得以實現。

 而這個故事的另外一個主角,則是申無宇的先祖——保申。

 保申,原申國人,乃楚武王伐申時,從申國帶回來的。

 他來到楚國以後,楚武王見他滿腹經綸,博古通今,就讓他去當自己嫡子的老師,也就是後來楚文王的太傅。

 但與後世所謂的帝師不同,那時代的太傅其實並不算得正兒八經的正卿,所以保申雖是楚文王的老師,但他在楚國的地位並沒有很高。

 在把前面的這些都介紹完了之後,接下來的便是這個故事的重頭戲了。

 ——

 第313章_兩代人,一件事

 事情是這樣的,正如前文中所提到的(古文):楚文王曾得到了一隻寵物狗,又得到一把好弓,還得到了一個美女,於是整日就是逗樂玩狗,遊獵江湖並且和美女嬉戲。

 申無宇的先祖保申知道以後,便對楚文王說:

 “今王得茹黃之狗,宛路之矰,畋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聽朝,王之罪當笞。”

 這話是什麽意思呢?

 翻譯過來簡單來說就是:大王天天玩狗逗樂,和美女睡覺,整年整年不上朝,應該處以鞭笞之刑。

 當一個堂堂國君,竟被自己的臣子說應處以鞭笞之刑。用腳趾都能想得出來,這事得鬧得多大。

 更何況楚文王還是如此的一代雄主!

 鞭笞他?

 誰能鞭笞得了他?誰又敢這樣做?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申無宇的先祖——保申。

 別人不敢管的,他管。

 別人不敢做的,他做。

 別人不敢得罪的,他得罪。

 而這,就是保申接下來所要做的事情:

 “王之罪當笞,臣寧抵罪於王,母抵罪於先王。”

 什麽意思呢?就是你爸安排我教育你、引導你、輔左你,那我如果不打你,就是對不起你爸。

 所以對不住了,我今天必須要鞭笞你。

 而楚文王也不愧是一代雄主,眼見保申如此堅決,竟也好似是真心認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

 於是,他主動跪伏於地,保申也二話不說,束細荊五十,跪著手持荊條,隻象征性的在楚文王的背上打了打,就說“王起矣”。

 事情發展到這裡,楚文王虛心受教的形象已經演得是入木三分的了,而保申敢言能諫的形象也已十分的鮮明。

 按理說,故事到這裡就應該結束了。

 但事實上還並沒有。

 到了這節骨眼,楚文王卻還就不依不饒了,居然還想著要變本加厲。

 說來也是,如此敷衍了事又如何能彰顯他自己虛懷若谷的態度呢?

 於是,這時他居然主動是對保申言道:

 “有笞之名一也!”(文王告訴保申,要保申別假打,要打就真打!)

 如果這時候換做了其他人,聽到楚王說的這些話會是個什麽反應?

 肯定嚇都嚇死了。勢必都會覺得楚文王說得就是反話。

 這能真打?誰又敢真打?以下犯上,這一言不合說不定就是滅滿門的大罪啊!

 但別人不敢,不代表他保申不敢。保申聞言,還真的就用荊條,狠狠的鞭笞了文王一頓!

 一代雄主楚文王,便就這樣被保申是用荊條抽了一頓。

 而最後的劇本,就很套路了。

 保申一頓抽完,先是自流於淵,請死罪。

 而文王則是派人寬慰道:

 “此不谷之過也,保申何罪?”

 ……

 “再然後,文王召保申,殺茹黃之狗,析宛路之矰,放丹之姬。後楚國,兼國三十九。令楚國廣大至於此者,此皆保申之力也。”

 李然前前後後,將保申的事跡是如數家珍一般的說了一遍,並且將楚國兼並吞滅三十九國的功績全都算在了保申頭上,這顯然是一種誇張的說法。

 畢竟保申只是做了他身為老師應該做的事。

 但也由此不難看出保申這個人對楚文王,以及對於整個楚國的影響,也不可謂之不深遠。

 李然言罷,大營之中一片安靜。

 這個故事並不是什麽民間軼事,而是實實在在記錄在楚史之中的事。所以在場眾人,尤其是一眾卿大夫們,對此事可謂都是耳熟能詳的。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楚王熊圍在內。

 “先君文王雄才偉略,志比天高,知能善任,知過必改,為我楚國立下基業,實乃一代英主也!”

 作為文王的子孫,此時的楚王熊圍自然要表示自己對他的尊敬。

 可他也僅僅是用了“知錯必改”四個字來概括李然剛才所說的這一番話。

 其中有一個小細節,或者說一個隱藏的事實,他並未選擇揭開。

 耳聽楚王避重就輕,李然當然不肯放過,當即朝著他躬身道:

 “大王所言甚是。”

 “楚國先君文王之志,上可九天攬月,下可四海擒鯤,大王既身為文王之後,自應常懷先君之志,不可忘懷。”

 “然大王可知,保申侍君之志,亦霜氣橫秋,堅如磐石。”

 “而臣之所以舉薦申無宇,亦正因他乃是保申之後人也!”

 一個是楚文王的後代,一個是保申的後代,兩代人相距數百年,卻發生了一模一樣的事,然而結果卻不盡相同。

 李然之所以要講這個故事,也正是因為這個故事對於現在楚王與申無宇而言,簡直不能再貼切了。

 當年楚文王既然能在保申的“鞭笞”下痛改前非,一洗陋習並展現出他傲人的雄才偉略。

 那如今你楚王難道就不能在申無宇的勸諫下,效彷先君,厚待申無宇,以彰顯你楚王的胸懷麽?

 所謂忠言逆耳,人家申無宇既身為保申的後代,仍舊是秉持著為國盡忠,為君盡責的優秀品質。

 那你楚王熊圍難道就不能有先君文王的胸懷,以及知錯能改的氣魄與勇氣嗎?

 這些話,李然並未當著楚王的面說出來,因為在他道出了申無宇的身世後,這些話便等同於已經說了出來。

 在場眾人中,又有幾個是不知道李然這話的意思的呢?

 大家既都是明白人,點到為止即可。

 楚王顯然也是明白了過來,李然之所以要講這個故事的原由了。

 一來,就是回應他所謂“申無宇無有功勞”的說辭。

 畢竟,人家既然有這個膽量能夠鬥膽勸諫。這在楚國,就可算得上是獨一份的功勞。而他的這一份功勞,也完全比得上他的祖先——保申

 二來,也是回應了他所謂“申無宇並非楚國大族”的論據。

 人家的祖上那可也是鼎鼎大名的,曾經輔左過楚文王的大賢保申。就這一層身份,恐怕楚國上下如今能夠與之比肩的那都是屈指可數。

 於是,楚王熊圍看著李然又思索了良久。

 如今有一個事實,他已是不得不承認,那就是他自己的確是比他的祖先文王差了太多了。

 可一向自傲甚至是自負的他,又豈能當著眾人的面承認這一點呢?

 申無宇既然做到了他先祖一樣的事,難道他楚王熊圍就真的做不到?

 好一陣後,楚王這才面色慚愧的看著李然,歎息一聲道:

 “今日先生之言,寡人謹受教。”

 “既是先生舉薦,寡人自當應允。”

 是的,最終楚王還是答應了李然的舉薦。

 而李然講故事的恐怖能力,也再一次得到了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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