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坐在馬車上,默默計算著來路花了多少時間。
“好遠。”無名抱怨。
他愈發為自己的失策感到懊悔。
一想到湖區的東側沒有被傳送通道覆蓋,商路的開辟如此緩慢,行進如此艱難,無名就痛心疾首。
“必須要盡快解除掉學院的封印。”無名自言自語,“或者找到新的傳送門,這樣太慢了。”
“你這麽說,有沒有考慮過拉車的感受?”有聲音從前面傳來。
馬車前方,一個山妖拉著馬車,回頭不滿地看著無名。
黃金戰車前方沒有馬,而是一個山妖在拉車。
山妖胸口插著一根鐵釘子,釘子綁住幾根繩子,均勻得綁在馬車前頭。
山妖拉得很穩,腿長步大,腰裡非常穩,跑起來沒有多少響聲。馬車十分穩當,坐上去就覺得安全舒服。說站住,不論跑多快,大腳在地上輕蹭兩蹭,就站住了。
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攝住了馬車的各部分,被這山妖輕松駕馭著。
山妖當然是拉塔恩,駕馭馬車的也確實是一種覆蓋全馬車的重力魔法。
無名側躺在馬車上,兩腿翹到扶手上,悠閑地說:
“又不是我讓你來的,你不是自告奮勇、毛遂自薦嗎?”
“我那是被我妹逼的。”拉塔恩說,“天天擺著張臭臉,好像父母離異了一樣。”
“碎星將軍,真威風啊。”無名笑。
“我總感覺,以前老媽偶爾也會出現拉妮那樣的臉色。”拉塔恩歎息,“看到那表情我心裡就犯怵。”
“也罷,跟著我踏青吧。”無名說,“你快點。”
“再快我就不是山妖了。”
拉塔恩嘴上說著,還是加快了步伐,兩條腿蒲扇一樣在地上呼扇。
“還好我沒帶我的馬來。”拉塔恩說,“不然可苦了他了。”
“我還以為你要隨時隨地騎你的馬呢。”無名說,“你怎麽那麽喜歡馬?”
“打小這匹馬就跟著我,我當然喜歡。”拉塔恩說,“那是我兒子!我學重力魔法就是為了能讓他跟著我出生入死。”
“你出生入死還帶著兒子呐?”無名說。
“女武神釋放猩紅腐敗我都護住了我的馬,怕什麽。有我在,我的馬安全的很。”拉塔恩歎息,“可惜它也老了。老馬啊,唉,老馬啊,這麽忠誠的人不多了。”
“那是馬,不是人。”無名指正。
拉塔恩說:“以前我養的貓,就不知道死哪去了,三天兩頭不回家,後來乾脆就跑路不跟我了。”
“你還真是喜歡動物。”無名說,“那一會兒你要高興了。”
無名這次沒有帶任何長生者去,主要是嫌棄長生者速度太慢。
他讓長生者給他的地圖上標記好,自己帶著拉塔恩就去了。
拉塔恩聽到無名這話,卻沒表現出多麽高興的神情,說道:
“你也不讓長生者給你帶路,你找得到嗎?”
“不要小瞧我認路的能力。”無名說,“就是沒地圖,我也能給你找到。”
拉塔恩笑笑:“我聽拉妮說,你之前和布來澤一起去卡利亞城寨,迷路了三天呢。”
“一定是那狼頭誤導了我。”無名老臉一紅,狡辯道。
拉塔恩說:“那你知道,我們現在是在朝哪個方向走嗎?”
“肯定是朝北。
”無名自信,地圖顯示就在北方。 “現在是在向東走,需要繞開一個懸崖。”拉塔恩說。
無名聽到拉塔恩無情戳穿自己,臉色蒼白:“我們是不是又迷路了?”
馬車停下了,拉塔恩把釘子拔了下來。
“你準備飛上天看看地形?”無名問。
“到了,還看什麽地形?”拉塔恩說,“湖區我還能有不熟悉的地兒?”
他指向一個方向。
順著手指的方向,一個教堂就在不遠處。
“沒想到你雖然是個行軍打仗的將軍,居然還挺會看地圖。”無名給拉塔恩豎大拇指。
“結緣教堂。”拉塔恩聲音有點愁苦,“以前每年我爸媽結婚紀念日都要過來打點報道。”
“還挺恩愛。”無名說,“後來不來了?看來都怪你。”
“關我屁事?”
“你不是把群星封印了嗎。”無名說,“那不就沒法測算時間了,不就沒有結婚紀念日了。”
“你先把先後順序搞清楚再說吧。”拉塔恩耷拉著肩膀,走向教堂。
教堂十分破敗,雜草叢生,屋頂跟艾蕾教堂一樣也沒了。
教堂裡側,有一個圓形水潭,水潭中立著一個人型石塑。
石塑的造型不似交界地上的風格。一個人戴著個錐形尖頭冠,像在腦袋上倒扣一個喇叭。頭罩的布罩沿著錐形的方向向下披散,剛好遮住雙眼,露出口鼻。
人塑捧著一個器皿,靜靜立於水潭。
教堂一側,趴著一隻大烏龜,烏龜的頭頂還帶著個主教頭冠。
“果然很大。”無名走進教堂,看到烏龜的體型,不禁微微仰頭。
這烏龜爬在地上雖然比較矮,但體型恐怕和墜星獸不遑多讓。
腦袋嘴巴頂尋常人半個身子大。
怪不得長生者們不敢動手呢。
別說這烏龜有智慧,就是沒有智慧,僅靠撲咬,這體型的威脅性也不會比熊小多少。
【穩定運行多年的小說app,媲美老版追書神器,老書蟲都在用的換源app,huanyuanapp】
無名走近烏龜,試探性地對它打招呼:“你好?”
烏龜看向了無名,明明是獸物的嘴臉,卻讓無名感受到一抹溫和微笑:
“你好,沒想到除了那些長生者,還會有人來這裡——歡迎來到結緣教堂。”
“你還真會說話。”無名肅然起敬,“看來我員工沒有說謊啊。”
“那些長生者是你的員工?”烏龜說,“難怪,他們沒有獵殺我,而是離開了,想必作為老板的你要來驗證虛實吧。請不要責罰他們,恐怕關於我的事,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無名笑著擺手:
“我怎麽會責罰他們呢,我對員工很好的——只是派他們去蓋立德采摘蘑孤去了。”
烏龜說:“你好,我叫米利耶,是這裡的神父,負責管理這座教堂。”
“無名,一個商人。”無名下意識想握手,但看到烏龜四腳著地不方便的樣子,還是把手縮了回去。
握手沒成功,無名便四下打量一下,恭維道:
“您這教堂管理的不錯啊,綠植很豐富啊,很有生機。”
神父烏龜米利耶聽了還以為無名在嘲諷他,苦笑道:
“讓您見笑了,任它荒廢成這樣,實在令人汗顏。曾經結緣教堂也是熱鬧非凡,黃金樹、卡利亞的人們都會來這裡,絡繹不絕。”
“哦,那和我的艾蕾教堂很像啊,從熱鬧程度來說。”無名大言不慚地說,“你這裡也是開商店的?現在冷清是被火燒了?”
米利耶沉默片刻,說:
“我這裡是教堂啊,教堂是神聖的地方,怎麽會開商店呢?”
無名聽了不樂意了:
“開商店不神聖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米利耶說,“如果我的話令你憤怒,我道歉。不過我想說的是,這裡的神聖更加傳統,是那種在曾經更普適的神聖。”
“那這裡到底是做什麽的?”無名好奇,“我看這教堂裡沒有那種高大的神像凋塑呢,跟我的艾蕾教堂一樣。”
“正如名字所說,這裡是結緣教堂。”米利耶說。
“結緣……是幹什麽的?”無名還是不明白。
旁邊的拉塔恩忍不住了:
“就是結婚。”
“你這麽說我就懂了。”無名恍然,“結婚我懂啊。”
米利耶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無名,又看了一眼拉塔恩:
“您的山妖,學識很淵博。”
言外之意就是,無名這學識不是很淵博。
無名看著這教堂:
“所以因為你這裡是交界地唯一指定婚禮教堂,才絡繹不絕嗎?”
“那倒沒有。”米利耶說,“婚姻不應該受到形式的束縛,難道邊緣地帶的人,來這裡很困難,就不配結婚了嗎?這裡受歡迎,是因為這裡的象征意義,這裡的歷史底蘊。”
“什麽象征和底蘊?”無名問。
“卡利亞的王者,蕾娜拉大人,就是在這裡,和拉達岡大人締結契約,喜結連理,結束了黃金與月的戰爭。”
米利耶談及這段歷史時,語氣中滿是感慨,仿佛思緒跨越了千年的歷史,傳來一聲輕歎。
“哦,這個我懂。”無名說,“就像圓桌廳堂一樣,喜歡講排場,以前的大人物用過的東西,自己也過去,就仿佛能蹭蹭大人物的氣質,與有榮焉。”
米利耶那一抹憂愁情緒被打散了:
“道理雖然是這麽個道理,不過閣下你怎麽說得好像很嘲諷的意思。”
“我怎麽會嘲諷呢。”無名說,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教堂,“曾經我也看不慣圓桌廳堂,不過不得不承認,底蘊是很重要的。那腐朽舊圓桌的影響力,我也是親眼見證過了。”
無名看著這教堂,兩眼放光:
“既然有機會利用這底蘊,為什麽不利用呢?”
“利用?閣下要做什麽?”米利耶警惕地看著無名。
“我要重振結緣教堂!”無名高聲呼喊,將自己的志氣注入這片天地,“讓黃金樹和卡利亞的人再次來到這裡結緣,絡繹不絕,讓結緣教堂再次偉大!”
無名的高喊在水潭上激起一陣漣漪。
但也僅有這一片漣漪,拉塔恩和米利耶看著他,看傻子一樣。
米利耶開口:
“閣下,應該是褪色者吧?”
“為什麽突然這麽問?”無名不解。
“只有外人,不知道這段歷史了。”米利耶說,“曾經這裡有很多人,結婚的小情侶、憧憬崇拜兩位大人的普通居民、慶祝和平的人……都會來這裡瞻仰供奉。但現在不會有人來了。”
“為什麽?被火燒了?”無名問。
“也算是吧,如果戰火也是火。”米利耶說,“雖然破碎戰爭中,戰爭雙方依然保持著這裡的尊重,不會侵佔這裡,但也不會有人來這裡了。”
米利耶長歎一聲:
“但其實破碎戰爭之前,這裡就沒人來了,因為,因為……拉達岡大人拋棄了蕾娜拉大人啊。”
“哦,原來是這事。”無名說,“看來我對這些帶有象征意義的事物還是不夠敏感。”
米利耶訴說著:
“原本新婚燕爾的夫妻來這裡是祈禱能像蕾娜拉大人和拉達岡大人一樣幸福美滿,吵架的夫妻來這裡是希望能夠恢復裂隙,破鏡重圓。這一切都隨著拉達岡大人的離去而消失了。
“在破碎戰爭之後,將這裡視為和平象征的人民也開始遺忘這裡……”
米利耶回憶著過去:
“曾經拉達岡大人和蕾娜拉大人是那麽幸福,那麽美好。美好地我這個婚禮主持恨不得宰了我自己給他們助助興。借我這一口老龜頸肉,讓他們生下更多健康美麗的孩子。”
“很有覺悟,我欣賞你。”無名說。
突然米利耶脖子一縮,把教堂石柱般的雙手揣起來,腦袋埋到雙手間,痛哭起來:
“嗚嗚嗚,紅發與黑發,黃金與月,英俊的拉達岡大人和美麗的蕾娜拉大人,英雄與英雄的結合……多麽般配,多麽美好。明明那麽好磕,怎麽就塌房了……”
無名被米利耶突然的怪動靜嚇了一跳,看向拉塔恩,小心翼翼詢問道:
“他以前就這樣嗎?”
拉塔恩撇撇嘴:
“破碎戰爭摧毀了太多東西,結緣教堂的一切都被破壞了。人變得奇怪也不奇怪,龜或許也會變奇怪吧。”
無名站到龐大的米利耶身旁,撫摸著米利耶的大頭:
“別傷心,一切都會過去的。我理解你的悲傷,我也經歷過幻想破滅。寶箱不是寶箱,正道不是正道,我理解的。”
米利耶抬起頭,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似乎剛剛的大哭只是一場幻覺:
“讓閣下見笑了,每每想到這事,我都有點情不自禁,悲從中來。明明我才是神父,聽罪人告解,如今卻要被閣下安慰,真是叨擾了。”
“無妨,我們是同志嘛。”無名嬉笑地摟著米利耶的大脖子。
“同志?”米利耶眨眨眼。
無名說:“我正想開展點結緣相關業務,收集龜頸肉也是為了這件事。在結緣教堂相會,我們有緣呀。”
無名大手一揮,豪情萬丈:
“你不要傷心,總有一天,我會讓這裡座無虛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