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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處心積慮十六年,方知是水滸》第三百二十章 歐陽仁智,人人喊打
五天之後,彩翼戲園正式上演白發記。

 因為呂家班排練時最為出色,所以趙檉讓呂家班上場。

 依然是在露天大戲台,依然是百姓免費看戲,這一次園子裡甚至還提供了熱水,讓觀看的百姓們解渴禦寒。

 這白發記一出五折,外面大紅紙張貼,今日隻演前三折。

 因為是新戲,又有熱水喝,所以來觀看的人比以往更多,戲園裡裝不下,外面百姓家的牆頭屋頂也全都爬滿。

 戲一開場,就引起了轟動。

 為了營造年三十大雪夜的氣氛,趙檉專門安排了兩個人,在戲台的頂梁上往下撒鵝毛。

 在這鵝毛大雪的襯映下,扮演樂兒的呂有旺女兒呂小魚,穿一身破爛得露出蘆花的紅襖,邁著小碎步上場。

 樂兒開口唱道: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啊,年來到。

 爹爹出門去躲帳,整七天還沒回還,我在家中等著爹爹啊,等著爹爹回家來過年……

 雖然只是剛開場,但台下人卻都看愣了,這時的戲劇乃是雜劇,開場有豔段,就是四個人耍上一番,然後裝扮好的樂工吹吹打打幾下,百姓們並沒見過這種直接就上正劇開唱的。

 因為是新奇玩意兒,所有人都聚精會神。

 趙檉在一旁的風物樓上,邊喝茶邊瞧著下面露天戲台。

 這時樓上已經坐滿,都是他叫過來看戲的。

 小娘自不必說,府裡的蘇石、周處、錢文西、雷三,碎玉樓簡素衣為首的一眾好漢,外面的戚紅魚帶著趙盼兒,髒衣幫的朱小乙、呂丘,林林總總約莫百十號人。

 雷三和朱小乙站在趙檉身後擠眉弄眼,雷三怒了努嘴,朱小乙小聲道:“王爺,王爺,歐陽北演甚行當?”

 趙檉放下茶碗道:“他啊,演一潑皮,喚作歐陽仁智。”

 雷三在旁邊嘿嘿接道:“王爺,歐陽北演潑皮都不用刻意,本性出演就行。”

 朱小乙也道:“小的看也是,這歐陽北本來就是潑皮無賴的性子。”

 趙檉笑笑沒有說話,片刻後,朱小乙忽然道:“出來了,出來了。”

 樓內眾人立刻注目觀瞧。

 只見歐陽北一身當下潑皮幫閑的騷氣打扮,臉上勾畫了幾筆油彩,腳下邁著八字步走上台來。

 蘇石納悶道:“這小子手裡拿的什麽東西?”

 只見歐陽北一隻手提了支花槍,一隻手挎了個竹筐。

 他歪眉橫眼走了幾步,又哼了幾哼,躬下腰四下張望見周圍沒人,於是露出一抹猥瑣笑容,開口唱道:

 討租討租,要帳要帳。

 我有四件寶貝身邊藏,一支香來一杆槍,一個拐子一個筐。

 見了東家就燒香,見了佃仆就使槍。

 能拐就拐,能誆就誆!

 樓上看戲的眾人一片嘩然,丁大蟹恨恨地道:“這副小人嘴臉,果然不用刻意去演!”

 雷三道:“這歐陽北平時就是這個味兒,說不得潑皮出身,以往吹噓的甚麽西北有名俠客,我看都是胡扯。”

 朱小乙也道:“說得對,之前去勾欄時他就如此神態,根本都不用去演,這天殺的乃是本性暴露。”

 此刻台下百姓亦都交頭接耳,許多人臉上露出憎惡表情。

 東京繁華,商業繁榮興盛,所以街頭常滋生潑皮無賴幫閑混混等撈偏門之人。

 這些人或恃強凌弱,欺壓百姓,或敲詐勒索,壞事做盡,再不就是好勇鬥狠,整天無事生非。

 雷三之前就是好勇鬥狠的混混,極不受百姓待見。

 而百姓最恨的還是潑皮幫閑,潑皮欺壓良善,敲詐勒索,無惡不作,幫閑則是仗勢欺人,專門給官宦或大戶人家做狗腿,也是種種壞事做絕。

 所以他們一看台上歐陽仁智的出場打扮,基本就猜出是個幹什麽的,再聽唱詞,無不恨得牙根癢癢。

 歐陽北唱完之後,在台上又獨白了片刻,將心內卑鄙念頭和陰險想法自言自語了,接著便去敲樂兒家的房門。

 白發記第一折結束。

 此刻勿論台下還是樓內,都開始議論起來,大抵都是罵歐陽仁智的,畢竟他剛剛內心獨白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壞很惡毒。

 台下看戲的人裡就有附近潑皮,本來站在台前搖頭晃腦,人五人六,旁邊都沒人敢靠近。

 這時百姓因戲生怒,邊罵邊瞅向潑皮。

 潑皮一開始還哈哈大笑,道那台上的歐陽仁智演得太像,說不定就是哪條街上的同行,但在百姓憤怒的目光和神情下,漸漸收斂起來,最後似乎實在受不住這麽多人盯著,竟灰溜溜地貓著腰逃出了人群。

 這一切趙檉都看在眼中,百姓們大抵還是怕潑皮的,但此刻為什麽又敢橫眉冷對,嚇得潑皮逃走?

 因為這時人多,每個人心裡都憎恨潑皮無賴,人人都表達出了相同的憤怒情緒,潑皮感覺到了,氣勢便弱了,就算他平日裡敢亡命,但此刻也恐慌膽怯了。

 這就是團結的力量。

 團結並不是人多就行,還要有共同的信念,共同的目標,才能形成一種效果,那種效果叫眾志成城。

 沒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和信念,那就是烏合之眾了。

 戰場上打仗也是一樣,都想著如何殺敵取勝,不計生死,那麽軍隊的戰鬥力自然無限上拔。

 如果都想著怎麽保命,怎麽逃跑,那結局自然就是一觸即潰,一哄而散,戰敗是不言而喻的。

 這時,第二折戲開演。

 台下喧囂聲平靜下來,百姓們開始看戲。

 樂兒和他父親辛白勞沒想到大年三十的夜裡,士紳還會派潑皮前來討帳,都驚慌失色,苦苦哀求,想要讓對方容自家過這個年再說。

 歐陽仁智這時得意洋洋地大笑,開口唱道:

 都說那。

 窮生奸計,富長良心!

 你這老兒打得算盤我心中藏,甚麽沒錢都是做的偽裝,可要知道胳膊哪裡擰得過大腿,再敢抵賴就讓你吃不了兜著把性命喪!

 這段唱完後,原本已經安靜的戲台下,忽然炸了鍋般沸騰起來。

 來這裡看戲的都是市井百姓,或許也有幾個富戶,但大多還是平民。

 這些平民百姓其實就是東京的窮人。

 所謂窮人並不是說一定要家裡揭不開鍋,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沿街乞討。

 生活拮據困頓,日子艱難窘迫,過得緊緊巴巴,都是窮戶。

 東京繁華,紙醉金迷,在貴人讀書人富戶商賈眼中,他們這些平民百姓就是窮人、泥腿子、下裡巴人。

 在本質上,他們和江南那些失去了土地,靠給士紳當佃仆為生的窮人並沒有太大區別。

 他們也都是靠著給人做工或者賣力為生,平時謹小慎微生活,日子過得艱辛勞頓。

 歐陽仁智的一句窮生奸計,富長良心,立刻刺激到他們,他們小心翼翼度日,不敢惹是生非,窮也就窮了,可怎麽就變成窮生奸計了?

 窮人裡確實有作奸犯科的,但官員老爺們就都是好人嗎?那台獄,大理寺獄裡關押的,不就是犯了律條的大頭巾嗎?

 開封府獄裡就沒有富人商賈了嗎?

 不能一句話把所有的窮人都說成心生奸計吧?

 台下的百姓叫嚷起來,有的衝台上喊:胡說八道,你這是胡說八道。

 還有的喊:歪曲,這是歪曲。

 就看歐陽北在台上瞅都不瞅他們,哼哼唱道:

 老爺說得絕不會錯,良田千畝有人惦記,對待佃仆不能良善,要想個辦法騙了他。

 今日我就把人騙,只要辛白勞畫上押,一切都不會再由著他。

 趙檉在樓上看著下面,點了點頭:“歐陽北演的不錯啊!”

 雷三道:“王爺,屬下看這不像演,說不得以前他就做過狗腿幫閑。”

 趙檉笑著搖了搖頭:“且瞧下去!”

 歐陽仁智看辛白勞拿不出錢還債,就開始哄騙他賣女抵債,辛白勞不肯,歐陽仁智便威逼利誘,軟硬皆施,甚至把手上花槍耍了一趟,嚇得父女兩個躲在牆角抱頭痛哭。

 辛白勞唱道:

 欠債還錢是道理,強搶女兒為哪般?

 還不上錢都是我的罪,願意做牛做馬給老爺做諸般。

 還求放過我的女兒!

 第二折戲結束,台下百姓已是義憤填膺。

 九出十三歸的利錢,高低先不講,戲裡辛白勞說了,還不上問罪殺頭都可以,為何要搶人家的女兒呢?

 台下的百姓,也有為了應急去借這種錢的,不到一年,利息翻了幾倍,待還錢時,賣屋賣房,幾乎脫了一層皮,眼下看見戲裡所演,不由就是潸然淚下。

 片刻後,第三折戲開始。

 歐陽仁智帶著一群狗腿,簇擁著士紳王世仁登場。

 接著歐陽仁智又是一番恐嚇威脅,狗腿們甚至將屋內的東西都打砸掉了,逼迫辛白勞在樂兒的賣身契上畫押。

 辛白勞寧死不肯,便被狗腿按在桌上,然後歐陽仁智抓住他的手,強行畫押!

 接著就是樂兒被士紳王世仁搶走,新白勞跌跌撞撞追上去,被歐陽仁智一腳踹倒,口吐鮮血。

 辛白勞望著自家女兒身影,撕心裂肺地哭唱:

 天啊天,你錯堪惡善妄為天。

 地啊地,你不分好壞何為地!

 然後爬起來,一頭撞死在房門之上。

 白發記第三折結束。

 台下的百姓都看傻了,這也太慘了點吧,士紳王世仁冷酷殘暴,歐陽仁智凶惡狠毒,這些都是惡人啊!

 還有那樂兒,被王世仁抓走後又發生了什麽事?唯一的親人辛白勞已經自殺了,她被抓進對方家裡,又會經歷什麽?

 百姓們意猶未盡,都想知道接下來要怎麽演。

 但戲園子早就張貼出通告,今天就演三折戲,然後別的雜劇不演,眼下散場了。

 呂有旺上台敲鑼,百姓們這才慢慢轉身離去,但和以往不同,這次卻是一路罵聲。

 不過很明顯罵歐陽仁智的更多,似乎所有的惡事都是歐陽仁智乾的,背後的主謀王世仁反而沒太多人去罵。

 趙檉在樓上不由皺了皺眉,這和他想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樣啊!

 他回頭看向雷三:“歐陽仁智可惡?”

 雷三道:“自是可惡,屬下恨不得跳上台去打他一頓,方解心中之氣!”

 趙檉點了點頭,愈發疑惑,覺得雷三是帶了偏見,把歐陽仁智當成了歐陽北。

 他往後看了看,瞅見時遷在那正唾沫橫飛地和丁二蟹講戲,不由召了召手。

 時遷小跑過來,趙檉問道:“台上誰最可恨?”

 時遷想都不想就道:“王爺,當然是那歐陽仁智!”

 趙檉納悶道:“歐陽仁智不過是個潑皮,他作的這一切都是王世仁指使的,最可恨的不該是王世仁嗎?”

 時遷愣了愣:“王爺,可是王世仁並沒有動手打人啊,也沒有逼迫畫押,這些可都是歐陽仁智乾的。”

 趙檉想了想,忽然道:“西夏和北遼哪個可恨?”

 時遷立刻道:“自然是西夏最可恨。”

 趙檉聞言心中思索起來,其實大宋很多人都知道,西夏的一些做為實際上都是遼國指使的,沒有遼國撐腰壯膽,西夏很多事並不敢做,但人們最恨的卻是西夏。

 這和眼下發生的豈不相似?

 他又道:“倘是王世仁親手做的這些呢?”

 時遷道:“王爺,那自也可恨,只是台上唱了這王世仁乃是讀書人,還有舉人功名在身……”

 讀書人?舉人功名?是了是了。

 趙檉聞言心中一歎, 已經明白了其中道理,知道還是自家想的太簡單了。

 這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士紳,算不得士族,就讓百姓們心中自動忽略,把大部分恨意都加到歐陽仁智身上。

 想一想那台前潑皮,百姓們仇視他惱恨他,敢怒目對他,倘若換成個同王世仁一樣有功名的讀書人呢?百姓還會那麽做嗎?

 大宋對士族,對讀書人,實在是優待的時間太長了。

 趙檉看了一眼樓外,依然能遙遙聽到叫罵聲,都是在罵歐陽仁智的,而罵王世仁的已是一句都無。

 事情和他想得有些不太一樣,是他忽略了這百多年來,士族讀書人在普通百姓心中的地位。

 看來不依靠明教之類虛無縹緲的東西,或者王慶梁山那種聚集匪盜的手段,想要燃起一把大火,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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