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聲響亮如平原擂鼓,如驚蟄春雷。
刹那間,那渠帥張乾就被眼前的黑臉大漢給震懾住,不明白方才被他們殺得丟盔棄甲的漢軍中為何還有這種猛將存在。
作為張飛親自挑選,跟著自己巡邏操練的親兵,即便只是數騎,面對黃巾百余眾,一如張飛般臉上完全看不出半點懼色。
“賊將吃俺張翼德一矛!”張飛持矛而刺,厲喝道。
張乾揮槍一偏,隻覺得虎口發麻,刺痛不已。
眼前豹頭環眼的黑臉將軍,給他甚至帶來了死亡的威脅,他的黑貓之靈在那山君猛虎的威懾下,也無法發揮全力。
見勢不妙的張乾,哪裡還有半分戀戰的心思,忙吆喝起麾下部卒,“小的們,攔住這魯莽將軍,我軍勢眾,明日必然先取廣縣,再來圍殺這夥漢軍!”
張乾話畢,便掉轉馬頭,疾馳而走。
盡管自知不敵張飛,但他依舊嘴上不饒人。
聽著敵將嘴裡的叫囂言語,張飛那叫一個氣不打一處來。
正欲拍馬追殺,不過恰好此刻,年輕將軍忽然覺得頸後一涼,張飛伸手摸了摸,竟是一灘水漬。
回頭望去,荀幽正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寥寥數人,將軍可莫要逞一時英雄之勇,萬一那青州渠帥在後設伏,翼德兄豈非白白落入敵人的圈套?”荀幽眯起眼睛。
他的聲音傳到張飛耳中,盡管黑臉漢子心底稍稍有些不滿,可數日的相處,張飛算是明白了件事。
他服荀幽,他大哥二哥都服荀幽,自己聽他的,準沒錯。
於是作暫且放那張乾一命的想法,張飛興致未滿地將蛇矛搭在頸後,雙手緊靠,搖搖晃晃地駕馬與荀幽一並回了營寨。
入夜,當校尉鄒靖收拾掉落魄的神色,與劉備訴苦完從營帳裡走出來後。
荀幽掀開自己營帳的簾子,眯起眼睛,開始在整片營寨裡掃視。
傍晚他曾在注視逃回營寨的敗軍中發現異樣,那時張飛並未深究下去。
但荀幽卻切切實實地是發現了幽州軍中的古怪,只因傍晚時,他曾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氣。
那股刺鼻的狐狸腥臊,就算再如何想方設法地遮掩,荀幽自問不會分辨錯。
那位比他大上許多的便宜侄子荀攸,掌天狐之靈。
過去荀幽與文若哥相處的時候,曾經與荀公達有過一番交集。
所以他對天狐之靈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的研究,天狐狡黠多智,依此類推,那狐妖估計也是青州黃巾的手下。
以易容化形之術,混在了亂作一團的敗軍中,其中意欲何為,就很值得他去推敲深意了。
惑亂軍心?暗殺主將?還是為其它?……
荀幽不是神仙,自然猜不出來。
只是既然現在主公劉備無需他看護,有關張二人護衛左右,那荀幽自然就能放心地將注意力放在夜間的巡邏士卒以及校尉鄒靖的營帳上。
軍營裡的篝火,余燼燃燒,黯淡的火光,將零星巡邏士卒的背影拉得無比修長。
借著奇術掠息訣的相助下,荀幽行走於營寨中,腳步無聲。
月光照耀在甲胄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他循著那一絲若隱若現的狐妖氣味,一路追尋,最終停步在狐妖氣息的源頭。
校尉鄒靖的營帳。
“不得不說,青州黃巾的渠帥,有點頭腦。”荀幽感慨一聲,“擒賊先擒王,有時確實是解決問題最直截了當的方式。
” 他言語頓了頓,旋即嘴角勾起,“只是可惜,遇見了我!”
“喵嗚——”
剛欲掀簾而入,可霎時間,一聲貓叫卻打斷了荀幽的動作。
獅子貓?軍營裡也有這種東西?
只是不等荀幽細想下去,屋內卻傳來了校尉鄒靖不悅的警告聲。
“什麽人?軍營當中鬼鬼祟祟,是想被當成細作不成?”
話音甫一落下,四下營帳頓時亮起了燭火,鬧出的動靜引來了附近巡邏的士卒,紛紛舉起手中的環首刀,面露不善地將荀幽圍在校尉營帳前。
四處營帳中也紛紛傳來更衣換甲的動靜,不斷有幽州兵卒走出營帳,似乎是想看看發生了什麽。
校尉鄒靖僅僅一身便衣,眉宇陰沉地將營帳口子不知從哪跑來的獅子貓一腳踢開,旋即盯著荀幽,目露凶光。
“軍營重地,哪裡來的士子,還不給我拿下!”
仿佛是在白日的青州黃巾那邊吃癟,在場的幽州兵卒得令,各個鉚足了勁想在荀幽身上發泄,在校尉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可沒等他們動手,那圍上來的四名巡邏士卒便紛紛被二位威猛漢子提著脖頸,一手一個,像拎雞仔般將他們丟到一邊。
“關某在此,誰敢動他?”
“看好了,這是你們張爺爺的好兄弟,什麽細作不細作的,白日打黃巾的時候怎麽不這般賣力?”
關羽張飛自陰影中走出,各自抱胸,站在荀幽背後。
忠義青龍與山君猛虎的虛影各自顯現,倒不是為了威嚇,而是為了替荀幽站場子。
鄒靖的鬢角,劃過兩道冷汗,他蠕動著喉嚨,隱隱有幾分怯縮。
不過環望著一圈自己幽州兵卒的手下,他還是挺直胸膛,開口道:“我記得你們二人是劉將軍的兄弟?你們的人不好好在營帳歇著,半夜跑來本校尉附近窺伺意欲何為啊?若非見他一副士子打扮,說不準就直接命人出手格殺了。”
面對鄒校尉的威脅言語,荀幽只是聳聳肩,並不在意。
他的背後,聞風起床的劉備這時也匆匆趕到。
“校尉警覺,備未嚴加看管手下,乃我之過錯。”劉備先是拱手致歉一嘴。
不過片刻後他就起身,轉而目光突然凌厲,像是質問般盯著鄒靖,“不過鄒校尉,荀幽為人向來不做無意義之事,他生而掌古來瑞獸之靈,夜間來校尉營帳,莫不是校尉營帳內有鬼魅肆虐不成?”
劉備張開嘴,佯作一副驚恐的模樣。
在場的幽州兵卒聞言也都脊背一涼,如蜜蜂嗡鳴的竊竊私語頓時在整座營寨中彌漫開來。
“來這座營寨後,我總有被人盯上的感覺,難不成這裡真的鬧鬼?”
“荒郊野嶺的地方,卻能聞到女人身上的香氣,我傍晚還在好奇呢。”
“可不是說,我還以為是鄒校尉偷偷帶了幾名軍妓一並隨行呢!”
……
雜七雜八的言語不斷湧入鄒靖的耳畔,令這位中年校尉架不住臉面,伸手一揮,呵斥道:
“胡鬧!”
“大半夜的妖言惑眾什麽,明日還需早起應付那夥黃巾,各自散去吧。”
鄒靖擋在校尉營帳前,轉身欲回,然而荀幽卻摁住了他的手腕。
荀幽那挺直的鼻梁稍稍動了動,晚風中旁人無法聞見的妖氣,在他的鼻腔中卻異常刺鼻。
“別急啊,鄒校尉!”立場互換,荀幽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鄒靖’,或者說眼前這位化作鄒靖的狐妖,“讓我猜猜,這座校尉營帳中藏著什麽竟然讓你這麽緊張?”
‘鄒靖’伸手一扯,面無表情道:“緊張?本將營帳有什麽好緊張的?”
“哦?真的是這樣嗎?那鄒校尉何故一直吞咽口水,還有,堂堂七尺男兒,你的喉結跑哪去了?”荀幽毫不猶豫地直接戳穿了面前狐妖的自詡天衣無縫的偽裝。
頓時間,在場的幽州兵卒看向他們校尉的目光中無不抱有驚恐與不解。
“哪裡來的毛頭書生,竟敢壞老娘好事,你該死!”那狐妖憤恨叫罵一聲。
當‘鄒靖’再度轉身,已經不見原先的校尉面貌。
除卻相同的便衣之外,徒留下一頭狐首人身的醜陋妖物。
狐妖抿唇邪笑,作勢就要親吻荀幽,好將他的精氣直接吸乾。
險險就能直接取這漢軍首腦的性命,眼前這個士子竟敢壞她好事,不要了這士子性命難解她心頭之恨。
見狀,關羽張飛正欲上前相助,可劉備搖了搖頭,將二位兄弟按下。
“且看著吧,對付妖物,不群才是行家,才是這天下翹楚。”
大哥既然開口,關張二人也就都收起了相助的心思,乖乖退到大哥的背後。
荀幽獨自面對那心狠手辣的狐妖,卻滿不在乎。
白澤之靈閃爍在他的雙眸,蒼白色的古來瑞獸頃刻間護佑在荀幽身前。
僅僅刹那,僅僅眼中注視到那頭虎首鹿角的奇獸,原本還想行凶的狐妖開始惴惴不安起來,源自本能油然而生的恐懼沒入她的全身。
一身便衣的狐妖,下意識的渾身無力,跪倒在地。
那狐妖已經沒了方才的凶光,轉而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輕聲乞求饒恕道:“白澤大人?”
荀幽沒有半點憐憫,他張開白澤圖,向前走了幾步,“天生萬物以養人,我承載白澤之靈,妖獸非錯,我收妖亦非錯,那你覺得錯在何處?”
那狐妖癱倒在地,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力出聲。
荀幽的身側,寒氣頓生,汪洋的精神力令那頭狐妖嘴唇烏青,身體僵直在原地。
白澤圖中,驀然生出一股巨大吸力將狐妖牽扯而入,在場除去劉關張三兄弟外,那群幽州兵卒甚至那頭被踢飛的獅子貓無不誠惶誠恐,投來敬畏的目光。
荀幽收回了視線,也收回了白澤圖,自言自語起來。
“我來替你回答吧,死氣纏身,殺孽深重,一看就是害人無數。你說我平白無故,因何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