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吳地的信

　臘月寒冬，對大漢諸州的許多地方百姓，注定是個難熬的時段，沒有足夠的存糧，沒有保暖的衣物，冬日的嚴寒的遠比夏日的酷暑要讓人厭惡得多。

　不過看起來濟南郡卻並非如此，今日的濟南郡家家戶戶不說張燈結彩，但或多或少都會在門楣上掛些喜慶之物。

　因為今天是那位新任濟南相的大婚之日。

　明明劉濟南才入住一年，濟南郡的百姓，家家戶戶肉眼可見地多出了許多余糧，而過去因為黃巾劫掠而破敗不堪的濟南，僅僅花費了一年時間便煥然一新。

　百姓們的心思其實很簡單也很單純，過去吃不飽飯，穿不上厚實的衣服，然而現在，盡管頓頓葷腥仍是天方夜譚，但種田的時候至少不會頭暈眼花，肚子裡都是鼓鼓的滿足，對濟南的百姓而言，這就已經足夠了。

　東平陵縣東城的門口，明明雞鳴時分剛過不久，青石街道的地板上還殘留著夜裡余下的冰霜，可嘈雜喧囂卻已經漸漸起勢，頗有一番不可控制的模樣。

　“慢慢來，每家每戶都登記在冊，今日濟南相大婚，每家領雞蛋十枚，禽肉一斤半，不可多拿，都自覺些。”

　城東的門口，一隊甲胄透著清寒冷光的士卒正在維持著一列列百姓的秩序。

　今日是濟南相大喜的日子，倘若讓這份恩德變成動亂的話，那軍中的那幾位將軍肯定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市井的百姓很精明市儈不假，但大多數的百姓總歸還是保持著一顆質樸純良的心的。

　“玄德公可真是個仁人，老頭子我一年到頭都沒嘗過葷腥，沒想到今日借了玄德公的光，回去還能讓家裡那老婆子給我熬一口雞湯喝。”

　“可不是這麽說嘛王老，劉濟南的仁義之名現在整個青州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家那小子成天上躥下跳沒個正形，不去耕田又不去習武，這次回去我可得好好教訓他，吃了這些雞蛋那就是承了濟南相的情，家貧讀不了書，那就去軍營裡報效國家，報答濟南相的恩情。”

　……

　“聽說濟南諸縣，缺人得緊，那位荀郡丞不久前直接趕走了一大批的小吏，某雖不才，出身寒門，倒也能讀書識字，替濟南相做事，倒也不枉費一身的才學。”

　“李兄說的正是，過去各縣的差事都被那些個富得流油的豪強把持，如今濟南兵強馬壯，那位荀郡丞看上去也不是個願意攀附權貴的主，正是我等一展才學的時候。”

　“那便說好了余兄，這次給家裡帶去這些雞蛋、禽肉，吃杯濟南相的喜酒，明日便去謀個差事。”

　“一言為定，怎麽說咱們也讀過許多經文，總比那些豪強家屍位素餐的飯桶要強得多。”

　……

　像這樣的對話，充斥著濟南各縣各地。

　趁著大喜的日子給治下的百姓送些家用的吃食，這是劉備的打算。

　不過送出雞蛋還有禽肉卻是荀幽的決定，在剛來濟南的那段時間，他便尋了很多飼養雞鴨的農戶，專門挑了一片適宜的地方讓他們大肆養殖這些家禽。

　在這個牛肉珍稀、豬肉價格也不低的年代，給百姓每餐添些雞鴨已經很難得了。

　今日劉備的府邸不可謂不熱鬧非凡，到處都張燈結彩，掛滿了紅燈籠還有鮮亮的絲緞。

　荀幽不擅長這種繁文縟節，不過看上去他的那位婢女倒是樂在其中。

　荀十一身後帶著一大票劉備府邸的仆人侍女，忙前忙後，婚事晚宴的準備，到訪來客的禮物清點，還有甘梅的妝容打扮，幾乎都是十一她主持操辦的。

　看上去同樣清閑的郭嘉此刻正與荀幽站在劉備府邸外搭著的一張布篷下飲茶，他們的身旁還放著一個熊熊燃燒的暖爐驅寒。

　荀幽肯定不需要這畫蛇添足的東西，自然是那些仆人替郭嘉準備的。

　才晨起練劍完，就被荀幽一路拉到這裡的郭嘉額頭上還帶著一層汗珠，他喝了口溫度適中的茶水，撐著下巴道笑道:“你家這婢女還真是伶俐得緊，真沒想到你能把一頭貓妖調教成這個樣子。”

　茶水入腹，稍微平複了一下氣息後，郭嘉仿佛想起了什麽，一臉賊笑道:“怎麽樣，貓妖的滋味如何，你應該嘗過了吧?其實我還挺佩服你的女人緣的，不光是那位蔡家小姐，荊襄蔡氏也看好你，道胤真人的徒弟似乎對你也很好奇，更不用說十一這頭獅子貓妖了！”

　“嘗你大爺，你當我和你這個葷素不忌的家夥一樣，連青樓裡的那位孫老鴇次次去都要勾搭?”荀幽抬手便射出一道冰涼的精神力砸在郭嘉的眉心，本來還想繼續教訓教訓這個言行無忌的家夥，不過想到今日是劉備的大婚之日，他也就沒繼續破壞這份喜慶的打算，暫且放郭嘉一馬。

　“切，沒嘗就沒嘗唄，公貓都比你厲害，禽獸不如的家夥！”郭嘉撇過嘴，小聲呢喃了一句。

　“你說什麽?”荀幽耳朵微動，眉頭皺起，看向這個愈發皮癢的好友。

　“沒什麽，你聽錯了吧，肯定是風聲了。你我待會接到康成先生後還是趕緊進裡屋去吧，這外面天寒地凍的，我可不像你這個怪胎。”望著不遠處緩緩駛來的馬車，郭嘉趕忙拍拍屁股起身道，他過完嘴癮，可不想繼續引火燒身。

　“那些個俘虜的降卒現在基本安排在鄒平、於陵二縣，每天吃白飯就要空耗那麽多糧食，我可不做這虧本買賣，等今日玄德公大婚後，你便快馬加鞭去鄒平吧，反正這一年下來，安置流民，安排屯田之事你也熟能生巧，不在乎多這一萬人了。”荀幽皮笑肉不笑道。

　也不再去管郭嘉的唉聲歎氣，兩人畢恭畢敬將那位願意賞臉，來參加劉備婚禮的大儒鄭玄請進去後，荀幽正打算進去同難得放假一天的簡雍、孫乾嘮嘮嗑，不過身後一道聲音卻將他喊住。

　“荀郡丞，荀郡丞。”章風坐在一輛馬車上招呼道。

　荀幽意外地看著這個熟悉的家夥，也跟了自己快兩年了，所以來濟南後他便將章風安排進了府衙做事，不過今日劉備大婚，章風不去找兄弟喝酒，跑來尋他做什麽?

　章風輕巧地翻身下了馬車，將一個身材有些瘦小的年輕士子引了下來，解釋道:“荀郡丞，蔡大儒特意著人替主公帶來了大婚的賀禮。”

　那年輕士子與荀幽年歲相仿，聽到眼前便是大名鼎鼎的濟南郡丞後，連忙躬身拱手道:“原來是荀郡丞， 在下吳郡顧雍，奉恩師之命，特意為玄德公帶來了書帖玉璧等賀禮，還請郡丞代玄德公收下。”

　語畢，顧雍又從袖袍間拿出了一枚鼓鼓的錦囊，交給荀幽道:“還有這件東西，是昭姬小姐囑咐在下親手交到郡丞手中的。”

　荀幽不意外蔡邕會派人來送禮給劉備，不過派這麽一位家族根基俱在吳地的顧家子弟北上青州，那蔡邕還有顧雍背後的顧家意思，就很值得玩味了。

　“多謝元歎捎帶，今日玄德公大婚，元歎當要多吃幾杯喜酒，感受感受北地的風采啊。”荀幽回了一禮輕聲道。

　顧雍看上去有些受寵若驚，緊隨在郭嘉的背後，樂滋滋道:“便多謝郡丞還有濟南相的美意了。”

　看著郭嘉與顧雍的背影，荀幽走在他們身後，打開那枚精巧的錦囊，取出了一卷寫滿了字跡的黃娟。

　——

　與公子幽書

　八月十三，托家父貴徒，兄長元歎與公子:新聞公子於鄒平之地大勝黃巾，琰不勝歡喜。

　因昔年留候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家父曾倍為推崇，琰以為公子亦然。

　自當日奉高一別，回轉吳地，終日撫琴於深閨，覽書於幽室，慰藉相思。公子曾言，心有猛虎，細嗅繁花，方是君子。

　近來於家中後院，栽種山茶數叢，嘗趁夜深無人時俯身輕嗅，想象公子話中的意境。

　不日秋去冬來，望公子勞累之余不忘加衣，惟願早日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