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百無聊賴的坐在店裡,懶散的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鍾,站起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距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又混了一天的光陰,一個上門的生意都沒有,再這麽下去西北風都快要喝不上了。我暗自歎了一口氣準備把鋪子收拾收拾下班,忽然店門外伸進來一個頭,張嘴問道:程師爺在嗎?
我瞟了一眼,估計是沒事瞎打聽的,頭也沒抬回了句:“老爺子不在,要找人下回趕早。”我這話已經算是半個逐客令了。古玩行裡的人都知道去年我們家老爺子就已經金沙洗手退隱了,把爛攤子扔給我雲遊四海去了。
金沙洗手是我們這行的規矩,跟金盆洗手一個意思,老爺子年輕時候下地淘過沙子,所以臨老了退休用金沙混著黑狗血把手上的死人氣洗一洗,老一輩的退隱都是這麽乾的。老爺子當年走南闖北的名氣大,退隱這事辦的挺熱鬧,來了好多古玩行的名人捧場。
這人一來就打聽老爺子要麽就是沒安什麽好心,要不就是個門外漢,我也懶得解釋就隨便糊弄了一句下回趕早。聽我說完,那人不僅沒走反倒進了門,趴在櫃台上開始跟我聊了起來。
“您就是程師爺的徒弟洛掌櫃吧,失敬失敬。有個東西想讓您給掌掌眼。”說完朝我遞了一支煙,呵呵一笑,漏出一嘴的大黃牙。
我停下手裡的活,推走他遞來的煙,打量了一下他。四十來歲的模樣,留了一戳胡子,一身鄉下農民打扮,外套上沾滿了泥土,帶著個破舊的草帽,像是剛從農田裡出來的。手一直緊緊的掏在外套口袋裡,看來是真有東西出手。
做我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以貌取人。真正好的東西那都是從不起眼的人手裡邊淘出來的。
但這個人別看他一副老實打扮,骨子裡油裡油氣再怎麽打扮也不像個實在人,就想繼續挖苦他:“你不是來找老爺子嗎?我的眼力可不及老爺子,要是看走了眼,那不是白耽誤您功夫嘛。”
他聽出了我的意思,賠了個假笑:“您看您又說笑了不是,程師爺當年走南闖北學的一身本事不都對您傾囊相授了嘛?實不相瞞,我今天就是來找您洛掌櫃的。師爺要是在,我還不進這個門呢?您也別問為什麽,當年和師爺有過節的人不少這您也是知道的。”
這話一聽就是扯淡,老爺子年輕時確實結下不少梁子,但跟你差著輩呢,能和你結什麽梁子。不過我沒拆穿他,台階人家已經給了,再端著架子不是生意人所為,於是擺了擺手說道:“行了行了,東西拿出來吧。”邊說我邊戴上手套。
那人一聽眼睛冒了光,繼續問道:那沒有實貨,有照片行不?
我一聽就來氣了,合著是來逗我玩的,哪有拿著古玩照片跑到人鋪子裡問話的,這不是純心消遣人了嘛。我把手套往櫃台一扔,丟下一句“您慢走不送”繼續收拾鋪子。
那人一看我急了,馬上圓場道:“東西實在太大了,不好弄。照片拍的很清楚,正面側面背面都有,您就當圖個新鮮,隨便給看看。”說完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滿滿的信封。
原本我是打算直接給他轟走的,但我看到信封上的一個圖案猶豫了,圖案是一樽青銅爵杯,我在老爺子的書房裡見過這圖案,也是出現在老爺子和其他人的來往信封上,不過後來那些信都讓他一把火給燒了。
還好我當時留了個心眼,在老爺子燒信封之前我用手機給偷偷拍了下來,我在櫃台下面偷偷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確實一模一樣。 那人一看我表情立住了覺得有戲,馬上添油加醋說道:“您給掌掌眼,不管瞧沒瞧出門道,五位數的報酬一分也不會少您的。”
乾古玩鑒定的,新鮮事情常遇到,可是這看照片鑒定還真是頭一回。看著他的態度,我也是給氣樂了,再加上五位數的報酬確實誘人,我指著牆上的鍾說道:不管結果怎麽樣,五點我準時下班。
那人看我點了頭,連忙作揖道謝:您辛苦辛苦,絕對一刻也不耽誤您。說著從信封裡倒出幾十張照片。這個時候我才仔細看了一下他的手,農民的手可沒有這麽白淨,看來這個人也有貓膩,我心裡督促自己得留個心眼。
我隨手拿起一張,是一張石碑的正面照,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因為年代久遠文字有很多已經模糊不清了。我又拿起來一張,還是一樣的。反覆看了幾張,都是從不同角度拍攝的同一塊石碑。我不耐煩了,把照片隨手一抹開,發現幾十張都大差不差的內容。
我剛要發火,他張嘴說道“您好好看看這字,能看出點東西來不?”
我忍住怒氣,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字,一下子就看出苗頭。石碑上的字看似是漢字,筆畫卻多的出奇,像是西夏文字。
西夏文老爺子是教過我,可是照片裡的字實在太模糊,照片確實拍的足夠清楚,問題應該是石碑原本就是模糊的。想要弄清楚寫的什麽,得先把文字複原。
我粗略看了一下,能看懂一些,想完整解讀得細琢磨,當下也懶得再看了,告訴他:“石碑上刻的是西夏文,但是字跡太模糊了,想要弄清楚寫了什麽得先修複文字。”我心想他應該也知道上面是西夏文,不然不會提醒我注意字跡。
聽到我的回答後,他坦然的笑了笑:“想修複上面的文字恐怕要麻煩您了。畢竟也不是人人都看過《漢夏集》。”
聽到《漢夏集》我不禁心裡一寒,頓時明白了,和老爺子有過節的不是他,是他背後的人。《漢夏集》的原本是《番漢合時掌中珠》,這是漢字和西夏文互有注釋的一本古書,北宋時期西夏人和漢人互相學習文字的重要工具。
這本書在上個世紀被俄羅斯探險家科茲洛夫在黑水城發現帶回俄羅斯, 那個年代不少的國外強盜打著探險家的名號來咱們國家偷盜國寶。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去過俄羅斯,費勁千辛萬苦看了一次《番漢合時掌中珠》,憑借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默寫了出來,研究了大半輩子,他把自己研究的成果編成《漢夏集》,並沒有出版也沒對外公布,此刻書就在我的鋪子裡,我奇怪他是怎麽知道這個事的。
其實現在已經有學者將《番漢合時掌中珠》整理出版了,想看原版翻譯書店就能買到。只是這個行裡的人,從不信什麽專家學者,老爺子在他們眼裡比專家好使。
好一個圖窮匕見,合著是衝著書來的。我沒好氣的說:“喲,那可不巧。書不在我這,想要您得去找老爺子,他老人家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個山溝溝裡,找不找的到就看您的造化了。”
他見我開始打馬虎眼了,也可能是話已經說透沒必要再偽裝了。一改殷勤的模樣,摘下草帽,從懷裡掏出一張濕紙巾,把臉重重的擦了一遍,胡子也摘掉了,連牙齒都給擦白淨了。
看著慢慢露出來的年輕皮膚,真是不得不佩服現在的化妝技術,妝容底下居然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人。
最讓我震驚的是他露出來的那張臉,居然和老爺子年輕時十分相似,相似到DNA檢測都可以省略的地步一眼就能看出肯定是血親。
“我不要書,也不找他。我說過了,我就找你。”他說話的時候點燃了一支煙,語氣冷漠的好像我們在冰窖裡說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