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中,蘭裡德睜開了惺忪的雙眼,靜靜地倚靠在牆面上,這一覺睡了很久,沒有其他人來喊他起床。
他好像做了一場噩夢,醒來時渾身都是因惶恐而流下的冷汗。揉搓著自己已經濕漉漉的額頭,他站起身來,打算去餐廳拿一些剩下的食物。蘭裡德推開古典風格的棕色橡木門。
落地窗外僅僅透著一絲月亮的微光,室內沒有燈盞發光,這一切不同於他睡覺前的莊園:大家都去睡覺了嗎?
他不由地為之膽寒。
“怎麽是兩個假人?!”
“太好了!還有活人!蘭裡德,蘭裡德·桑切斯。”
這一片漆黑之中,陌生的聲音在呼喊著蘭裡德的名字,困惑與未知帶來的恐懼使他心悸:
潘恩?潘恩不會這麽客氣。傑森?他不會喊我蘭裡德的。這個人是誰?其他人又在什麽地方?
“你是誰啊!潘恩他們呢?”
蘭裡德壓低了自己的聲音來掩蓋自己因戰栗帶來的發抖的聲音。他不希望潘恩出現事故,潘恩是他這個老人唯一的依靠。
室內的燈光突然亮起,比較柔和,在受到驚嚇的蘭裡德面前站著一位與他未曾謀面的人。
那人起初看著他面帶著些許喜悅,隨著那份喜悅漸淡,轉而又默默地低下頭用他那及肩長發遮住自己的大半張臉。
明亮柔和的暖色光照著寬闊的會客廳,古樸的羊毛花紋地毯上充斥著雜亂無章的腳印還有一些碎掉的玻璃片。
“本人是安帕波市研究院大學士——伊凡·綈魯姆。桑切斯先生,別怕,我是來救你的。”
伊凡做出一個教會祈禱的動作後就靜靜地用手指擺弄著垂在自己雙肩上的紅發尾,低著頭,滿臉被刻意隱藏的愁容。
“我將把你帶去研究院,可好?”
“救”這個詞匯讓蘭裡德感到了些許不祥。現在安帕波內無論是市內的各種商鋪或還是市郊的莊園貴族也興許只有蘭裡德一人和研究院人員存活。
“潘恩·布姆波呢?其他人呢?他們還活著嗎?沒受傷吧!”
蘭裡德蒼老又微弱的聲音由戰栗變得更加戰栗。
“他已經被送回研究院治療了。”
伊凡仍然低著頭,遲遲不肯接收對方的視線。
“我跟你們走……”
輕閉著雙眼,伊凡臉上平靜的可怕。
“走吧。”
……
天鵝絨般的雲朵與死寂和壓抑籠罩在安帕波的上空,籠罩在一道長劃痕橫在鐵卷門的店鋪與凌亂肮髒帶著一灘灘紅色汙水的街道。
街道上,檢警處處長的半截肥胖的屍體倒在血泊中,看起來經過了很久的掙扎。
他的裁縫店外側,長窗與櫥櫃被砸得粉碎,門口恰好有一團已經看不清輪廓了的“人”。
蘭裡德眼裡透露著絕望看著凝視著安帕波的殘骸,一言不語。
“老先生,到了。”
伊凡以謙卑低沉的嗓音說著。他低著頭側身抬起一隻手,白色袍子寬大的袖口隨之揚起。
空曠的大廳裡潔白的地板反射著吊燈只有白的光。許多身染鮮紅的白袍鳥嘴們在這裡踱步,發出雜亂無章的“踏踏”聲。
蘭裡德看著這群來往學士的面罩。那是一張又一張鳥嘴面具,它們的眼部凹陷呈看不透的黑色。
如同蘭裡德年輕時所經歷的那場黑死病瘟疫中,那些黑衣袍們所戴的面具。起初人們受難於疾病,鳥嘴醫生向他們伸出援手,直到他們也死於疾病。
他的面色刹那間如同死灰,雙唇在不斷地顫抖。
“放心,老先生。研究院乃至於整個智慧之玄樹教會都會傾盡所有來拯救一切災厄。我們繼續走吧,潘恩就在左側走廊盡頭的房間。”
伊凡低著頭,輕輕地說出這句話安慰著已經瀕臨崩潰的蘭裡德,他又做出了一遍教會的祈禱姿勢來表示自己對智慧之玄樹教會的虔誠。
“這間房間就是潘恩的病房不過不能進去,這樣會打擾他的休息。”
伊凡打開密碼門鎖,跟隨蘭裡德進入房間,兩人站在那間房間的單面玻璃前方。
蘭裡德還未從過往與現在的恐懼中緩解過來,用布滿血絲的發黃眼球呆滯地看向了正在安詳地蜷縮在潔白的天鵝絨製的床鋪上熟睡的潘恩。
潘恩身上的布匹僅僅遮住隱私部位,他的背部與後腦處連接著各種流淌著不同顏色液體的塑膠管。
蘭裡德顫抖著發白的嘴唇遲遲說不出話來。
“噓——”
伊凡用手指做出了個“噓”的動作,低著頭疲憊地笑了笑。又輕聲細語地勸告他。
“別發出任何聲音,桑切斯先生,他在接受治療。”
不同的、大量的魔藥被灌輸到潘恩的血液中,結合著血管中的細胞。
蘭裡德伸出手想要觸碰那扇玻璃門,卻被一陣力量打回。鑲嵌在白色瓷磚牆面的黑框玻璃門周圍浮現出許多他看不懂的符文。
“大學士,這……這是?”
伊凡捂著頭苦笑著。現在的他十分懊悔當初廢除了《奧術法案》。現在伊凡需要做的是給留下的人補充這段世界觀。
“額,守護玻璃上的符文,沒錯。桑切斯先生,請別害怕,這些是無害的。”
起初,因為研究院曾經出現了私學邪術的事件,為了保護民眾,伊凡私自派苛令員將偷學者一並殲滅並在一夜間投放魔藥抹去了人們對於奧術的記憶與認知。
使安帕波變為廢墟的肮髒蠕動藤蔓就是是腐化邪術的造物。
“我們會為幸存者分配住所,提供庇護。好了,桑切斯先生,一切的一切您都不必擔心。願玄樹指引。”
在伊凡帶路下,穿過許多白袍鳥嘴,蘭裡德進入了自己的臥室。
這一路上沒有遇到其他難民。
在他還未好好看看房間時,一股氣體傳來將其迷暈。
“桑切斯先生,抱歉。您先安心地睡一覺吧。”
“哎呀,還得給潘恩補充一下關於桑切斯的記憶。”
……
昏暗的巨構教堂內部,隨著巨型肉團的蠕動,潘恩成為了這裡的焦點。
“異鄉人,你從何方來?此行又有何目的?”
它一開口,所有人一同附和著它。
現在的潘恩對於安帕波的印象已經完全消失,他此行的目的是探索解決奇怪的夢的辦法,這已經成為他的執念了。
他似乎是因為這個念頭愣住了,因為昨日的自己根本就沒有做任何的夢。
血肉如同橘皮被剝開般一層一層攤開,在其中心處,潘恩用余光依稀可以看見一位身披厚重黑鐵巨鎧的人。
“異鄉人,抬起你卑微的頭顱。”
如受到命令一般,潘恩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向這位近十米高的巨像。
“你的容貌,醜陋又無時無刻透露出作為玄樹那群余孽的那種愚昧與呆板。”
“等等,你這個愚民竟然不屬於他們!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
褪去血肉的巨像仿佛只是會通過那些被控制的民眾言語,自身並沒有任何行動能力。
“什麽屬於不屬於?我只是個遊醫不屬於任何人。”
……
“真懷念啊,不過潘恩不能是我。”
這是伊凡的記憶。
……
“滋滋……滋”
“報告!大學士,畫面出現異常!”
顯示器的屏幕呈現出雪花,本應該被插入的記憶被替代。
“吾——予——贖——它——”(他屬於我)
一陣噪音般的聲音回蕩在潘恩腦中。
在監控室,伊凡通過顯示器在觀察著潘恩的植入記憶片段時,顯示器突然黑屏,而他前方單面玻璃之後的潘恩正安靜地坐在床上。
伊凡迅速地將顯示器收入自己的衣袖中,並調試單面鏡為雙面鏡。這一切完成後,他才以一種真正的一種學者的姿態推門進入。
“布姆波先生,您終於醒了!”
潘恩呆呆地看著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伊凡?你怎麽在這?我……我這是怎麽了?”
連接到潘恩身體的管道中的液體流入到他體內,讓他感覺發涼。
“別動!輸液呢!你和桑切斯在路途中被餓暈了,我們在路途中見到你將你們帶回來治療。 哦,對了,還有你那個自製的藥,以後別吃了,對身體不好。”
伊凡抬著頭用熱切的眼神看著潘恩,語言裡滿是歡喜。
迷糊中潘恩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對著伊凡急切地問道:
“蘭裡德呢?”
頭中昏沉,猶如強行從夢中脫身的抽離感在潘恩腦子裡讓他強行認知著周圍的一切。
見潘恩要起身,伊凡帶著憐憫的面容連忙趕上去製止了他,理由是他身體虛弱需要靜養。
“桑切斯在另一個房間,睡覺了,別打擾他了。”
伊凡處理那些管道後將雙手捧在胸前,站著潘恩的床鋪旁,以一種謙卑的語氣道。:
“潘恩,我希望我們能邀請你加入我們智慧之玄樹教會。作為藥師的您不如加入我們,我們教會為您提供庇護與幫助還有先進的煉金設備。”
“那些肮髒邪惡的造物你也見過。而我們教會,就是為了拯救人們,遠離那些東西而來。您的天賦、學識,我們可以幫助您變得更強大。”
混亂的記憶與伊凡懇求語氣發出的邀請讓潘恩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
“那就感謝大學士了!”
伊凡捂著自己的嘴看著潘恩低聲笑著。
“哪裡的話,哈哈。哦,對了,這座城市已經淪陷了。明天我們啟程。今天你好好休息。”
……
“抱歉,潘恩。研究院無法真正保護你。”
“等我植入完記憶,你們把他們送到穆得利斯教堂寄宿。那裡現在還是巨像統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