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地上中年男子的聲響,宗布瞬時忘卻了先前心中的驚恐。
疾步上前,俯跪在中年男子的身旁,用手輕托起男子的頭部,詢道:“嘿……大叔,你沒事吧?你怎麽了?”
方才情境惶急,宗布根本無心觀察,此時與中年男子貼面而對,面容看得倒是真切。
男子皮膚黝黑,是那種被烈日常年焦烤的自然的紅黑色,年齡應該是在五十歲左右,雙顎外凸,鼻梁高聳,眼窩深陷,面上略有幾分狠厲剛硬,面相雖不親和,但也似乎看不出惡意。
頭上的鴨舌帽半蓋著,似要馬上脫落在地,應該是倒地時造成的松垮,一副茶色眼鏡於身旁不遠處散落著。
中年男子臉色痛苦,強行把頭抬起,把臉轉向宗布,好似是在集中全部的力量,確認現下跟自己說話的人是誰。但只看了宗布一眼,頭就再次頹然地掉在宗布撐托的臂窩裡。
“大叔,大叔,你怎麽了?你傷在哪了?”宗布再次催問,見無應答,便將中年男子的身體推平仰天躺著,只見中年男子胸口處的襯衫已被鮮血浸透,傷勢嚴重,襯衫上的血跡從胸口處向下,往肚臍方向滲漫。
這是一處槍傷,從身體左根部射入,射中右肺上方,刺穿腋下,再具體的,宗布畢竟年少幼嫩,無法辨判,但是宗布清楚地知曉,當下最緊急的事情莫過於盡快給傷口包扎。
然而,自己和姐姐宗聲艾今日是來冠嶽山賞玩的,又何來包扎救急的物品呢。
宗布思慮片刻,緩緩將自己的手臂從中年男子的脖頸處抽離,又火速脫下自己上身的短袖汗衫,在路邊找了一塊相對鋒利的石頭,將汗衫鑿砸破開,撕成一根根長條的布帶,首尾對接相連一起。
“馬上好了大叔,你務必堅持,等我幫你把傷口包扎上,應該會好許多。”宗布嘴上雖如此安慰,心裡卻無比絕望。因為身材弱小,只能將中年男子的身體推著坐起,跪在男子身後,一邊用胸部頂著男子的背部讓他保持坐姿,一邊用做好的救急布帶纏繞著男子胸口承傷處。
因為身體的翻動,中年男子的嘴角溢出少許血水,痛苦地喘著氣,時而費力地啟開雙眸,時而又似疲乏不已,微微閉上。
時間倏然而逝,看似潦草的包扎,當宗布幫他完全捆扎結實,卻已耗去二十多分鍾的時間。
宗布將中年男子輕輕扶著複又仰躺回地上,隨著呼吸,男子的胸口有規律的起起伏伏。
“謝……謝你……啊,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中年男子用沙啞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感謝著宗布,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嘴邊還不時流出血色的泡沫。
“你別說話,容易加劇傷口。”
宗布臉上寫滿愁慮,繼續說道:“你稍微忍耐下,我姐過不了幾分鍾應該也從山頂到這了,我現在去路口看看,等她一到,我就立馬和她一起下山給你找人幫忙。”
說完,宗布從中年男子身邊起身,欲要前往路口探視。
中年男子見狀,猛然強撐起身體,喊道:“等一下!”
“嗯?”
“你先別走,到我身邊來。”
“好好好,怎麽了?你別動,繼續躺好,不然傷口又該出血了。”宗布說著重新在中年男子的身邊俯跪下。
中年男子情緒稍稍緩和,費力地抹去嘴角再次溢出的少許血絲,小聲說道:“你叫什麽名字?你先別著急走。我知道我自己已經快不行了,
恐怕等不到你找人來救我,但是我想向你對我的救命之恩表達感激,我現在把東西拿出來給你,這應該算是我畢生最為貴重的物件,麻煩你先轉過身去,可以嗎?” 宗布本想張口推辭,中年男子好似早有預判,微微抬起手,繼續說道:“再貴重的東西,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也是沒有意義的,你不要拒絕,就當了了我一個臨死前的心願吧。”
“那好吧,我叫宗布。宗族的‘宗’,布匹的‘布’。”
中年男子雙眼半闔,注視著現下跪在自己身旁的小孩,心裡五味雜陳,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道:“宗布,咱倆之間,這也算是一場莫名的緣分吧。”
宗布無言,眼神裡擠滿傷悲和憂思,默默轉過身去。
見宗布已經轉身,中年男子把抖索無力的手緩緩抬起,放到自己眼前,然後用指尖輕揉著右眼,稍作發力,食指和中指探入眼簾內腔,往外輕輕一勾,右眼的假眼珠順勢被擠落在手掌心上。
“你可以轉過身來了。”中年男子一邊說著,一邊將這份驚駭的禮物遞給宗布。
宗布不以為是假眼,看著樣子貌似雞蛋,又和石頭有幾分相似,雙手手指微曲合攏,小心翼翼地接過。
“這是什麽東西?”宗布將雙手中的物件收至眼下,來回搖擺著腦袋,細細檢視。
“馬上躲起來!”
“什麽?”宗布滿臉惑然,望向地上躺著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已改變了仰躺的姿勢,身體微側,正將耳朵伏在土路面上,像是在細聽著什麽。
“快,宗布,你拿著你手上的東西,馬上躲到那邊的大岩石後面去,快,快,快。”中年男子的語調和先前相比顯得焦躁許多。
“到底怎麽了?”
“我聽著有車輛往咱們這邊來的聲音,應該是想要殺了我的那夥人,你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在他們離開之前,你絕對不要出來,如果讓他們看到你,你手上的東西和你的命估計都會沒了。”
“啊?好,那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稱呼你啊?”宗布半信半疑,盯著中年男子,身體後退著往不遠處的岩石方向緩緩挪去。
“我叫鄔澤。”
“鄔澤嗎?”
“你還在磨蹭什麽?你加快腳步啊,快!”中年男子的聲音幾近咆哮,亦或更像是在哭喊,話後甚至猛烈地乾咳起來。
鄔澤所說的岩石就在他二人身後百來米處的雜草地裡,離瀑布下的水池不遠。
看著鄔澤如此激動,宗布不敢再做怠慢,轉頭朝岩石方向飛跑,剛蹲下身體於岩石後掩好, 車輪急刹發出的胎噪聲便傳至耳邊。
此時是下午六點,雖是夏日,但是落日余暉卻早早地被阻在林蔭之外,瀑布四周的光色已開始泛起昏黃。
車子在鄔澤身旁停下,車頂的探照燈正好朝向宗布藏身的岩石方向,一時間,瀑布前宛如白晝,藏身的岩石孤零零地立在一邊,顯得異常突兀。
宗布在岩石後將頭微微探出窺視,卻被車燈晃得幾乎失去了視覺。
等到視線稍稍緩和適應,宗布看到一輛塗裝成軍式草綠色的吉普車旁站著三個身著黑色背心的壯年,為首的面相稍顯斯文,應是三人中的小頭目,身後二人雙手搭在腹上,看著極為健碩。
斯文壯年走近鄔澤身旁,俯身探視,並伸手在鄔澤的臉上左右翻弄,而後又翻看方才宗布為鄔澤包扎好的傷口。
鄔澤在地上躺著,雙眼緊閉,沒做任何反應。
“呵……居然還知道給自己包扎傷口,人還活著,抬上車吧。”斯文壯年朝身後二人說道,說完掏出別在腰間的手槍,“砰……砰……砰……砰……”朝鄔澤身旁的土路空射四槍,轉而順勢將槍頭指向宗布藏身的岩石方向。
“嗚……”
躲在岩石後的宗布顯然未曾做好心理準備,被斯文壯年這無意的舉動驚嚇得惶然失聲。
原以為四下無人,宗布的這聲響動,顯然讓斯文壯年的心頭也是一驚,茫然看向身後二人,三人在車旁面面相覷。
側耳傾聽了一會,卻再沒動靜,斯文壯年定了定心神,舉著手槍,緩緩向岩石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