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二十歲生日。

　　雪地反射著月光，夜晚的大興安嶺依舊白茫茫一片，靴子踩在雪上，會發出細微又清脆的“沙沙”聲。

　　每走一步，鮮紅的血就會滴下來，落在雪地上，和鞋印、蹄印一樣，無可奈何地留了一路。

　　我捂著胳膊在白樺林中找了一個地方坐下，背靠一株纖細的樺樹，身邊僅有的五隻馴鹿立刻挨近過來，或坐或臥地守在我的身側。

　　我解開衣服，將快要凍僵的鹿崽放入懷中，受傷較重的那隻母鹿立刻貼近我，虛弱地臥下，我可以感受到一大一小兩顆心臟就在身邊急促地跳動著，還有母鹿冰冷的皮毛下那熾熱的體溫，鹿崽看向我，烏黑又濕潤的眼眸中充滿了無辜和乞求，那是對生命的渴望，那是對夥伴的信任。

　　我出生的南方都市，一年前來到從小便向往的根河畔——教魯古雅，靠幫助鄂溫克人放養馴鹿在這裡落了腳。兩天前，雨果家的馴鹿丟了六頭，五大一小，平日裡與馴鹿們最親近的我便來到山裡尋找，過了一天一夜，終於在它們被狼群襲擊時發現了它們。那時狼群已製服一頭大公鹿，見我手持獵刀不好對付，便在劃傷我的左臂後拖著戰利品跑了。

　　此時已是深夜，乾糧和照明彈都在營地當中，可我和鹿群都有掛彩，又迷了路，實在是走不動了。

　　於是，我燃起篝火，一來實在太冷了，二來可以驅趕追隨氣息和血跡而來的野獸。

　　明亮的火焰映在那幾頭馴鹿烏黑的眼睛裡。火光裡，它們望向我，那隻鹿崽掙扎著拱向它的母親，在我和它母親中間找了個地方蜷縮起來，出神又好奇地看著火堆——這個散發光熱的“碎啪”作響的大球。

　　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它們像人。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讀到的故事，在鄂溫克人還未搬下山前，老人們常常進山敲響地樺皮桶，以此呼喚那些不願歸來的馴鹿。老人們還會騎上馴鹿在山中遊逛，直到他們雙方都疲倦了，那時根本不用擔心狼群，因為鄂溫克人還有獵槍。

　　哦對了，鹽巴！

　　看到不斷舔舐我衣袖的小鹿，我才想起自己還帶著馴鹿最愛的鹽巴。我掏出鹽巴遞給小鹿，可憐的小家夥，你不用再通過啃咬衣袖來獲得那一點兒微末的鹽分了。

　　正在站崗的斷角公鹿聞著味兒，也踱了過來，和其他馴鹿一起伸長脖子討要我手中的鹽巴。

　　它們的舌頭又濕又軟，滾過我的掌心，癢癢的感覺讓我忍不住發笑。

　　么魯，大角，雪莉，四郎，阿藍，我在心中呼喚它們的名字，你們一定餓壞了吧?可是，我該怎樣向你們解釋，鹽巴不多了，只剩下這一些，好了大角，別再搶了，給小阿藍留一些吧！雪莉，你也嘗一些，放心，你的孩子沒有事，你還有傷，得多補補呀！

　　篝火還在燃燒，馴鹿們舔完了鹽巴，又咬了咬我的衣服，確定不會再有食物後，便就地趴下。

　　可是，我該怎樣向你們訴說?我撫摸著馴鹿們的毛發，今天是我的生日，馬上就要到零點了，謝謝你們陪我度過……

　　“可是，”在馴鹿們渴求的注視下，我終於開口，又輕聲又溫柔，“我也有故事，想對你們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