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啞…啞…”
烏鴉飛過戈雲帆的頭頂,留下一長串嘶啞的哀嚎。
五年,整整五年,那個翩翩少年已經步入而立之年。
過失殺人罪,近乎毀掉了他的一生。
身邊的人幾乎全部離他而去,剩下的僅有孤寂的字符。
放眼望去,唯有飄落的樹葉能夠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戈雲帆?還記得我嗎?”
一個中年人從遠處走來,穿著一套乾淨的運動服,五官端正,眉宇間透露著一股威嚴。
戈雲帆注視著他,稍作思索,略顯驚訝的道:“您是…江哥的朋友是吧。”
記得在上次老師來探監的時候,剛巧碰見一直在裡面很照顧自己的江哥也在不遠處的位置,而眼前這個人,就坐在江哥對面,他們還互相打了招呼。
“沒錯,是我。”
男人點點頭,臉上露出了溫馨的笑容,與他自身攜帶的氣息十分違和。
“我叫柳鶴,很高興認識你。”
男人伸出手來,戈雲帆下意識的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是如此的強壯,盡管隔著寬松的運動服,也是能想象到柳鶴的身材應該很好。
“我叫戈雲帆,很高興認識你。”
戈雲帆禮貌的回應著。
盡管看得出來眼前的這個男人沒有惡意,但身處籠中多年的他,多多少少有些膽怯,眼神也有意無意的躲閃著。
“江哥應該跟你說過了吧,讓你出來後到我那裡去工作。”
柳鶴倒是也沒在意,直接將自己的意圖說了出來。
“這個…”
出來之前江哥的確跟他說過這句話,不過他隻認為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打臉了。
但如今的戈雲帆,就算無比向往,卻也要想想那烙印在他生命中無法抹去的疤痕。
閱人無數的柳鶴自然看出戈雲帆的顧慮,哈哈一笑說道:“小子,別想那麽多,我看中的是你的才華,至於你之前怎麽樣,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呢?再者說,你不是也答應了江哥將他的願望實現嗎?總不能半途而廢吧?”
戈雲帆一愣,沒想到柳鶴連這個都知道,看來他和江哥的關系確實不一般。
“可是…”
“哎,可是什麽可是,就這麽定了,你先去我那裡,把江哥的心願實現之後,你再考慮要不要留下,你可別忘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在柳鶴的言語攻勢下,戈雲帆半推半就的跟著上了車。
那是一輛22款的黑色角鬥士。
隨著發動機的聲音若有若無的傳來,戈雲帆與困住自己五年的牢籠漸行漸遠。
漫長的道路上,悅耳的音樂回蕩在他們的耳邊。
柳鶴時而跟著音樂哼哼兩句,時而說著他和江哥當面的崢嶸歲月,試圖讓戈雲帆不要太過於緊張。
“對了,雲帆呀,一會咱們洗完了晦氣之後想去哪?”
余光瞄見戈雲帆已經可以跟著音樂小幅度的擺動手指了,柳鶴這才直奔主題。
聽到這話,戈雲帆不禁神經恍惚了。
如今的他,還能去哪?還能幹嘛呢?
父親自從和母親離婚後再也沒露過面,而母親也在他十歲的時候撒手人寰。
在那之後的幾年,他曾在姥姥家生活著,可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及姥姥家對戈雲帆父親的仇恨,他終究離開了那個暫時的落腳點。
後來他一邊兼職一邊上學,還一度在廟中生活,
也算是歷經坎坷了。 但終究是造化弄人,就在他的人生要觸底反彈的時候,那件事情發生了,將他徹底打入無底深淵。
“雲帆?雲帆?”
許久得不到戈雲帆的回答,柳鶴將車靠邊停下,扭過頭來,輕聲呼喚著已經呆若木雞的戈雲帆。
“啊?哦,沒事沒事,我想…去看看媽媽…”
柳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開車上路。
緊鎖的眉頭,通紅的鼻頭以及顫抖的雙手已經足以證明戈雲帆此刻的心情。
柳鶴除了安靜的陪著他,還能乾些什麽呢?
洗澡,道廟淨身清心,請符,吃豆腐,一路上戈雲帆幾乎沒有說一句話。
看著強忍著情緒的他,柳鶴心裡不免有些難受。
“鶴子,雲帆老弟就仰仗你了,替我好好照顧著,不要讓他悲觀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放心吧,江哥,我看這小子也挺面善的。”
“還有,我交代的那件事你要多上點心。”
“嗯,明白。”
與江哥的對話,一直回蕩在柳鶴的腦海裡,一刻都不曾忘記。
城郊陵園。
“你自己去真的可以嗎?”
戈雲帆下了車,正要關門,柳鶴輕聲的問道。
戈雲帆點了點頭:“嗯, 可以的。”
“那好,我在這等你。”
目送著戈雲帆離開,柳鶴打開車窗,點燃了一根香煙。
沿著台階一直向上,在陵園角落的一座墓碑前,戈雲帆停下腳步。
壓抑的情緒頃刻間噴湧而出,心中的孤寂和委屈在那一瞬間宣泄出來,悲涼的哭泣聲在陵園內回蕩著。
“啞…啞…啞…”
烏鴉在天空掠過,用它低沉嘶啞的鳴叫為戈雲帆打著掩護。
“嗯,是我,好,我們一會應該就能到,好,放心吧。”
柳鶴掛斷電話,扭頭看了一眼陵園的入口,不由自主的歎了一口氣。
天色漸漸昏暗,烏雲壓頂,一場瓢潑大雨正蓄勢待發。
柳鶴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一個小時了。
“這小子不會出事了吧?”
想到戈雲帆之前的精神狀態,柳鶴不免有些擔憂,趕忙跳下車快步走上台階。
就在此時,戈雲帆的身影搖搖晃晃的出現在不遠處。
“呼…”
柳鶴深呼一口氣,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戈雲帆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階,步履蹣跚,可想而知,剛剛的宣泄耗費了多少力氣。
柳鶴迎面走了上去,生怕他一個恍惚栽下來。
戈雲帆時而呆滯的目視前方,時而抬頭仰望被烏雲籠罩的天空,心中依然被無盡的茫然所束縛。
柳鶴快步來到戈雲帆身旁,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抬頭看了看天空,輕聲說道。
“雲帆,沒事吧,快下雨了,你……雲帆?雲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