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說道:“先生,光華門那裡上午就被封鎖了,距離戰場10裡路之內,除了軍人,連警察都不給進去,更別說尋常百姓了。”
許輕醉沉默。
“先生,去哪裡?”車夫又問。
“去五裡巷吧。”許輕醉說道。
許輕醉本來是想先去光華門那裡看看戰況,然後在七點左右會再去志遠中學。
晚上七點至十點是傷兵醫院最忙的時候,護士和醫生都在病房裡,他可以乘機去女教師宿舍搜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
志遠中學裡隱藏了太多的秘密,在乒乓球室裡放摩而斯符號的是誰?在籃球場裡放信的人又是誰?是那個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嗎?為什麽籃球場裡石凳下的那個信封裡,只是一個外國人名?
許輕醉在籃球場拿到那封信後並沒有立即打開,直到跟丟了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後,他才打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白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外國人名:馬塞爾.普魯斯特。
這個叫做馬塞爾.普魯斯特的是敵是友許輕醉不知道,但他可以確定的是,在乒乓球室放最後一組密碼的是紅黨的人。
在當下四方勢力的角逐中,紅黨既是敵人也是朋友,至少就目前來說,表面上國黨是和紅黨合作的。
到了五裡巷,許輕醉下車付錢,這裡距離福德古玩店還有兩裡路,他想去看看古玩店裡是否還有人,如果有,他就想辦法通知他們離開。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的讓他現在才想起,在老成他們犧牲後,他就該去古玩店預警。
古玩店已經暴露給日本人了,如果店裡還有人,那就危險了。
警察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老成他們的身份,老成和犧牲後身上所有東西都被吉武廣介他們拿走,警察到了現場後,會隨便打發讓人把沒有身份的屍體拉去義善堂。
吉武廣介招供說,在皮衣人逃離後,他們將兩個紅黨的衣服扒光隻留下短褲,然後帶上同伴的屍體迅速離開,在車上沒有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就去了志遠中學,他們知道這兩名紅黨會在志遠中學和一個神秘人接頭,既然兩名紅黨死了,就想辦法找那個接頭人。
走到福德古玩店前方的那個路口,許輕醉遠遠就看見,古玩店斜對面的那個咖啡館被火海包圍。
問人才知道,今天日軍攻城部隊很凶猛,調集了圍攻南京城以來最多的戰機助陣,從中午開始,南京上空警報聲不斷,敵機不時在城裡投下炸彈,就在十幾分鍾前,一枚炸彈擊中福德古玩店對面的那個咖啡館,店裡的夥計和老板一個也沒逃出來,葬身火海。
咖啡店的大火,將左右兩邊的商家殃及著火,這兩家人邊哭邊往外搬東西,他們多年的心血在這一瞬化為泡影。
和居民區裡各家之間都有一段距離不同,這條商業街兩邊的商鋪都是一家連著一家,其中一家著火,火勢一旦控制不住,會殃及無辜,所以救火的人特別多。
起火之初,附近的人們提桶端盤前來救火,但航彈引發的火勢太猛烈了,他們的救助就是杯水車薪,最後只能站在一邊安慰,勸說,看著被大火毀於一旦的家而哭泣的那兩家人。
城裡每天遭到敵機轟炸,著火的地方很多,警察局的救火隊疲於奔命。特別是今天,敵機的主要轟炸點在光華門,那裡的居民倒了大霉,很多民房被擊毀,無辜百姓數百人傷亡,救火隊一整天都沒離開那裡,不可能來到這救火。
以前警報聲響起,城裡的人們大多數選擇進入地下防空洞躲藏,最近兩天隨著日軍的推進,敵機來襲的次數增加了幾倍,人們不可能整天呆在防空洞裡,而且隨著轟炸的次數增多,大家對此也逐漸變得麻木,也不像之前對敵機那麽恐懼,很多人該幹嘛幹嘛。
一個人說道:“以前每當敵機來襲,這家咖啡店的老板就會招呼家人和夥計一起去防空洞躲避,而今天他們只是望了望天空,小夥計還罵了幾句狗日的小鬼子,十幾分鍾後他們就.....”
另一個人說:“他們也是倒霉,就這一次沒去,就被炸了,唉,這天殺的小鬼子......”
一個手中拎著水桶來救火的婦人,勸坐在地上哭的女人:“妹子,我知道沒在你這份上不知道你的難過,但相比這家六七口人一個沒有跑出來,你一家人都平安,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想開點......”
另一個女人也跟著勸道:“就是,想開點吧,只要人平平安安的,錢財以後還能再來,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許輕醉走進人群,看見人們的臉上帶著悲痛和無奈,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敵機摧毀的會是誰的家。
站在人群裡,許輕醉看見福德古玩店已經關門,那個良友書店的門還沒有關,店裡的那個女人站在門口看著燃燒的大火。櫃台後面,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在算帳,端起茶杯發現沒水了,於是起身去後面的茶水間倒水。
許輕醉內心一動,這個男人走路的姿態和背影,和昨夜他跟蹤的那個蒙面人有點像。
過了一會那個男人端著茶杯回來坐到櫃台後面繼續算帳,連朝這邊看一眼都沒有,這更加引起了許輕醉的注意。
許輕醉退出人群,走到一個坐在地上抽煙,面前放著水桶的老者面前,掏出一根煙遞過去:“大爺,您老這麽大歲數了還拎著桶來救火,一看就是熱心腸,抽根煙。”
那老者抬頭,見面前站著一個年輕人,他笑著抬起手道:“這不是有嗎,不用了。”
許輕醉笑道:“您再來一根,解解乏。”
見年輕人客氣,老者笑著伸手接過,夾在耳朵上:“這咖啡店的老板人不錯,對街坊鄰居都很客氣,今天早晨我還跟他一起去買的豆漿,他家的老人,媳婦和孩子也都.....唉,還有那個小夥計,媳婦都下過聘禮了,準備明年結婚,唉,這怎麽就......老天怎麽不把這這該死的小鬼子收了去呢?”
許輕醉道:“是啊,這店老板人很客氣,我昨天在他店裡喝了一杯咖啡,敵機來時他請我出門躲避,說那杯咖啡算他請客了。我剛路過這,想再來喝杯咖啡跟他敘敘舊,卻見到他的店被炸了。”
“這真是應了老話了,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啊!”老者說著把耳朵上的煙取下,在大拇指的指甲上顛了幾下,熟練的把沒吸完還剩兩三厘米的煙頭給接上。
“大爺,我見這邊有多家商鋪都關了門,”許輕醉說著一指良友書店邊上的兩家關門店鋪,“這邊兩家,加上古玩店左邊那家,這些店家都是因為戰爭而離開南京了嗎?”
老者道:“古玩店左邊那家一個月前就舉家離開南京了,良友書店邊上的這間商鋪也是書店的門面。”
果然有問題......許輕醉道:“那為什麽關著,我見他家的生意很好啊!”
老者道:“我聽說書店老板租的時候,是準備把兩間商鋪打通成為一家的,後來又說用不了這麽大面積,由於日軍在上海打的凶猛,南京這邊有很多人逃離,一來二去,那間房子就擱置沒人租,黏他手裡了。”
許輕醉道:“是啊,現在日軍攻城,這店鋪就更難租出去了,這家書店應該是開了多久了吧,我昨天在這喝咖啡時,還見到很多人來買書。”
“這家書店開的時間也不久,是在......”老者吸了一口煙,想了想,“應該是在一個半月前才開的店。”
“可能是這書店老板也沒有想到日本人會打到南京了。”許輕醉道隨口說道,心裡卻肯定這家書店有鬼,然後又道,“現在城外戰火連天,我那天看古玩店沒有什麽生意,書店裡倒是人來人往的買書人很多。”
老者道:“這家古玩店倒是老字號了,以前生意還是不錯的,日軍攻城,城裡有錢人都跑了,剩下的窮人誰有閑錢玩這些。我從早晨到現在都沒有看見成老板和他的小夥計開門,估計是實在沒有生意,只能是關門大吉了。”
許輕醉笑道:“這古玩店的老板想來也是有錢人,有出城的門路,只怕是帶著老婆孩子遠走高飛了。”
老者道:“這成老板的家眷都不在這,店裡就他和一個小夥計,也有可能是今天臨時有事,所以沒有開門。”
聞言,許輕醉放心了,但看著緊閉的店門,想到成老板和小舟的死,他心裡隱隱作痛。
又和老者聊了幾句,見那書店男子還在算帳,許輕醉起身和老者告別,繞了一個圈子又回來到了這間店鋪的後門。
這種店鋪都有前門和後院,許輕醉見附近沒人,來到門口見門鎖上已是鏽跡斑斑,很久沒有人開過,他一個助跑就翻牆入院。
院子裡長滿了草,一看就是很久沒有人打掃過,許輕醉拿出工具沒有立即開門,從鎖孔看上去應該是經常有人開鎖,確定門上沒有問題後他開門進屋,對面的火光漏過門窗的縫隙映進屋裡,整個底樓所有房間裡,都是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許輕醉拔出手槍,朝二樓走去,樓上只有靠近福德古玩店那個房間裡放著幾件木製的家具,破破爛爛的表面上落滿灰塵,別的房間裡空空如也,整個樓上一眼看去藏不下任何東西和人。
許輕醉有些失望,沮喪中他暗想是不是今天自己經歷的太多,有些疲勞,因此變得疑神疑鬼,看著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的火光,他呆了幾秒後轉身出門,就在轉身的刹那,他看見在靠近後窗戶的位置處,有個東西在火光中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