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輕醉來到可以俯瞰整個下關碼頭的江邊瞭望塔,這裡有一個班的士兵把守,他亮出軍官證進入,在一名士兵的引領下,順著樓梯登上四十多米高的瞭望塔,伸手接過士兵遞來的望遠鏡,頓時下關碼頭呈現在他的眼前。
此時的下關碼頭沒有了往昔的喧鬧,所有大小船隻都被集中在一起,四周有士兵把守,宋希濂的師部就建立在可以出船的碼頭上方,那裡停著兩隻艘可以每次運送五百人的小火輪。
整個軍營很平靜,完全沒有一點接到上級準備渡江的命令。這種平靜,和距離此處不足三十公裡的挹江門戰場,形成鮮明的對比。
挹江門那裡的戰況激烈,從望遠鏡裡只能看見硝煙彌天。
許輕醉暗想,難道是我的情報沒有被送到唐生智的手裡?但明明終極送信人給出的暗語是情報已經送達。
如果唐生智看到那份信,至少也得做一些準備吧?
而此時,整個下關碼頭幾乎處於靜止狀態。
或者是唐生智看到了這封絕密情報,但並不采納或不相信這封情報的真實性?
這一點確實是被許輕醉猜到了,廖肯的一句話,讓唐生智看到那封情報後的搖擺之心,瞬間變得堅定。
看到情報後,唐生智拒絕了顧祝同讓他馬上撤退的建議,並把這封信給了他的智囊,參謀處處長廖肯看。
廖肯說道:“松井石根一個小時前才派戰機灑下勸降書,而這份情報顯示的命令者是朝香宮鳩彥。試想,就算日本人如情報所說將會舉起屠刀,那下令人也該是松井石根,而不是身為副指揮官之一的朝香宮鳩彥。”
聞言,唐生智點點頭,身為副指揮官的朝香宮鳩彥雖然還有日本皇室成員的特殊身份,但在戰場上做出這樣重大的決定,必須得是總指揮官松井石根才可以。
“這封信會不會是紅黨故意而為?”廖肯試探著問道,見唐生智沒有說話,他慢吞吞的接著說道,“紅黨的話......”然後適時的不再說下去。
唐生智又拿起信,看著朝香宮鳩彥幾個字,將信隨手扔進火爐裡。
唐生智和廖肯的推斷沒有錯,按照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軍規,發出這樣能左右全局的命令,必須得由指揮官做決定,並署名成令。
但他們不知道,就在一個星期前,松井石根的舊疾複發,嚴重到影響他無法正常看軍報,於是在醫生的強烈建議下休息靜養,指揮官的權力暫時由朝香宮鳩彥接管。
數小時前日本戰機灑下的勸降書,是經過松井石根點頭的,所以署名還是松井石根。
但對所有攻城部隊下達屠俘的命令,卻是朝香宮鳩彥以代理指揮官而命令的,所以才有“閱後即焚”這四個字。他下達這份命令,是瞞著松井石根的。
也就是這個陰差陽錯,唐生智錯過了最佳的撤退良機。
見整個下關碼頭沒有任何撤退的跡象,許輕醉判斷那封情報沒有引起唐生智的重視,老成他們用生命代價換來的情報,有可能成為了一張廢紙。
站在瞭望塔上,俯瞰這座古老而美麗的城市,只見販夫走卒依然在為生活奔波,人們的生活依舊在忐忑中繼續,但她可怕的命運迫在眉睫,幾十萬同胞尚不知惡魔已至,屠刀揚起,隨時向他們砍下。
想到這裡,許輕醉心如刀割,他知道自己就算在大街上用喇叭提醒市民惡魔已至城外,也不會有幾個人相信,甚至他會被軍方以蠱惑民心,
擾亂軍心之罪,送上斷頭台。 盡自己的力量,能救幾個是幾個吧!
許輕醉下了瞭望塔,車夫還在等他,拉著他重新回到通往江邊軍隊設置的卡點。
見有人過來,一名少尉帶著兩名士兵伸手攔下:“前邊禁止通行。”
許輕醉走過去拿出證件,那少尉士看著證件後向他敬了個軍禮:“對不起長官,宋希濂師座有令,無論是誰,沒有司令部簽發的證件,都不可以過去。”
許輕醉拉著少尉到一邊,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遝子法幣塞到他手裡:“兄弟,我家中有急事,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過去?”
少尉道:“長官,您就別為難我了,這若是一般戒嚴,您亮出軍統的軍官證,別說卑職,就是咱們師長也得讓您過去。但現在我軍和日軍激戰正酣,唐長官的長官部下達命令,沒有長官部的通行證,任何人不得動用渡江船隻,違令者,嚴懲不貸。”
說著,少尉把錢退還給許輕醉。
許輕醉知道‘通融’這條路是行不通了,他軍統的軍官證只能在校尉級軍官面前狐假虎威一下,到了將軍面前再不知好歹就有點過了。
“你有軍令在身,我豈能為難你。”許輕醉將錢又塞回那少尉的衣袋裡,“你我有緣,交個朋友,說不定等哪天渡江的命令下來,你我還能一起過江呢。”
那少尉見許輕醉氣宇非凡,也想結交,於是低聲道:“如果您急著要走,只要出足夠高的價錢,那些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自會送您過江。現在很多有錢人都是這樣過江的,對於這種行為,軍方並不反對,但您是軍人,就要謹慎了。”
許輕醉大喜,知道他說這話,就是有認識送人過江的路子:“我不走,是我妻子和她的幾個姐妹過河。你有可靠人,可否介紹?”
他知道郭新雲和另外幾名女老師親如姐妹,乾脆就把她們幾個一起送過江去,多送走一個是一個,如果別的老師也願意跟著一起離開,他會全力幫助,至於錢,他不擔心,不夠就去井裡取。
自從取得渡邊那筆巨款, 許輕醉知道,只要是用錢能辦成的事,都不是什麽大事。
少尉道:“我確實認識幾個專門送人過江的船家,不過他們收費也高,畢竟渡江時敵機的子彈不長眼,不管軍用還是民用船,小鬼子見到就擊沉。”
許輕醉道:“錢不是問題,船家們做的是舔刀尖的買賣,貴有貴的道理。”
少尉又道:“但不好聽的話我也得先說明,為了躲避敵機,現在他們都是選擇在夜間渡江,夜間江面上風急浪大,危險性亦大,已有不少人失足落水溺亡。”
許輕醉知道,當前只能有這一條路可走。就當下這局勢,一旦城破,幾十萬軍隊將瞬間潰敗,到時江面上擁擠不堪,別說渡江了,她們幾個不被亂兵踩死擠死就不錯了。
拿著少尉給的聯絡地址,許輕醉找到一個渡船的船家,約定後天晚上八點,在規定地點上船過江。
為了防止被船家撂挑子,許輕醉拿出軍官證在船家面前一晃,冷聲道:“記住,我給了你定金,你就得準時出現在這裡,把我的人安全送過江,我加你一倍錢。但若你敢拿錢失約,我保證讓你人財兩空。”
那船家連聲說不敢,他知道對那些富人可以拿錢失約,現在動亂,富人在他們船家的眼裡算個屁,但軍官有錢有槍還有人,得罪了軍官就等於自斷財路。
許輕醉坐車返回志遠中學,雖然渡船已準備妥當,但他還是要做最壞的打算,目前這種情況下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如果因故沒辦法送郭新雲出去,他得想給她一個安穩地方,度過這個史上最難熬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