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裁員的恐慌感已經持續了幾個月，傳聞中的數字從10%升為30%。落到身邊人頭上，文河會覺得有些荒誕。前一天，他還在跟一個同事談項目，第二天他就在公司通訊軟件裡消失了，大家也不會議論他去了哪裡，而是各自繼續忙碌。跟平台部開會時，不見了吳秘書的倩影，文河才知道，她也離職了。聽蒂拉說，吳秘書那樣驕傲的人，走的時候哭得稀裡嘩啦，戰神親自把她送到大門口。

　　文河想起自己參加演講比賽的台詞，不禁身上發涼:我們所處的時代，創意和技術的競爭遠比故事裡的戰爭要激烈，企業擴張的速度逃不出消亡的陰影，輝煌的大廈可能一夜之間淪為空城。

　　這天，長袍刺客腫著眼睛對文河說:“今天是我在文宇匯王國的最後一天。”一個月內她暴瘦10斤，圓臉變成了尖下巴。

　　文河大驚:“怎麽會輪到你?”

　　長袍刺客說:“給你騰位置啊，最近你好好表現哦，上面在考慮提拔你當副組長。”

　　“開什麽玩笑，我才來了兩年。去年你主導了五個項目啊。”

　　長袍刺客冷笑:“五個項目，三個虧本，兩個持平，總之績效欠佳，還是讓賢吧。董事長對你評價那麽高，與其說看到了新生代的希望，不如說看到了年輕時的他自己。”

　　文河說:“《絕技》剛上線，宣發成本超高，後期表現還是未知數。我還是不明白，遊戲是個高風險行業，員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怎麽能讓你承擔責任呢?”

　　“什麽責任不責任的，入不敷出，錢不夠花，就得裁員。”長袍刺客說，“我在這幹了五年，公司從上到下都是焦慮的，沒有一個人擁有安全感，沒有一個職位能讓你覺得能夠緩一緩。要麽往上走，要麽被淘汰。大家都盡力表現得很敬業。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上司，給你提個醒，影子是比較危險的一個。她習慣給你制定一個難以完成的目標，然後表示你能力不足。這是個PUA圈套，當你被踢出局，或許還蒙在鼓裡，以為自己一無是處。”

　　文河說:“我有過無力感，不僅來自於她，有時候是部門協調和人際關系的消耗，有時候覺得自己的忙碌沒有意義。”

　　長袍刺客說:“因為不確定性太多了，幾乎不可能跟同事產生交情，不知道彼此乾幾天就會離開。所以你也不必投入感情，只需要知道誰接替這個崗位，並且重新建立工作關系即可。”

　　文河說:“那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長袍刺客聳聳肩:“家裡還不知道，先給自己放個假嘍。攢了一筆錢，一直沒有好好旅行過，渾身的弦繃得太緊了。戰神建議我去冰島。他自己嘛，也是秋後的螞蚱。一山不容二虎，影子在，他遲早會走。說不定我們在冰島看極光的時候又碰上了。”

　　提起戰神，文河替長袍刺客的癡情感到難過。她曾經說過，只要跟他共事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文河說:“我很難過，中午我請你吃飯吧。你對我的好，我會一直記得。”

　　長袍刺客笑道:“我要在咱們的餐廳最後享受一次，以後連文宇匯王國的大門都進不來了。有一個人因為我的離開而難過，我也該知足了。沒必要記得我，我和你階段性的相處已經結束了，你需要建立新的關系。人沒有精力維系太多關系的。說常聯系的人一般都不再聯系了。我櫃子裡的十包溜溜梅都給你，我暫時不需要減肥啦。”

　　陸陸續續，

設計組辦公區已經空了幾十個位子，項目卻一個也沒少，大家比以前更加拚命工作。當人力部或部門領導打來電話，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緊張。　　影子把文河叫到辦公室:“副組長的位子空出來有兩周了，你有什麽推薦人選嗎?”

　　文河說:“沒有，請領導定奪。”

　　影子正喝了口茶，差點嗆到:“你自己沒有想法?”

　　文河說:“我沒想過。”

　　影子說:“設計組推薦了三個人選，康總比較傾向你，可你一點心思都沒有。”

　　文河說:“心思都在工作上，個人的事情沒考慮太多。”

　　“你倒謙虛。如果具備領導潛質，會通盤考慮工作，有遠見卓識，而不是隻盯著手頭的事兒。”影子說，“你乾的很好，但我認為寒蟬是更合適的人選。從實習開始，他就特別重視團隊合作，而且展露出非凡的組織協調力。他主導的項目也很出彩。你們是一批入職的，彼此接觸比較多，你有同感嗎?”

　　文河說:“寒蟬很優秀。”

　　影子笑道:“你也很優秀，不是所有優秀的員工都適合管理職位。那我們達成一致了，你也推薦寒蟬哦。”

　　糊裡糊塗走出影子的辦公室，文河感到一陣後知後覺的沮喪。如果蘇捷知道這事，肯定要批評他不善於把握機會，不懂得爭取利益。她說過，“在職場上，與世無爭不是氣度，而是懦弱。”他想念蘇捷，從尖銳的啃噬慢慢變成一種平和的惦記。他那麽喜歡她，卻沒有強烈爭取，是不是一種懦弱呢。外婆離去改變了他很多，更加與世無爭了，本來就不太在乎的事現在更不重要了，他不再急著去做什麽，而是想放慢節奏，細細品味當下。

　　文河回到工位上，兩耳不聞窗外事，繼續寫他的遊戲腳本。他的新作品是一款治愈系的愛情網遊——職場小白和公司女神的故事。

　　“她說過，面試和相親一樣，在最初對視的三秒，心意已決。我表示懷疑，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十分狼狽。

　　那個秋風瑟瑟的早晨，我換乘三趟地鐵去心儀的公司應聘。氣勢恢宏的橢圓形玻璃大廈坐落在西郊互聯網產業園，門口沒保安，只有一排森嚴的智能閘門，像巨人的牙齒……這時，迎面走來一個女人，高綰發髻，下巴微仰，剪裁考究的套裙勾勒出曼妙的腰肢。她的步態穩健而優雅，保持著一種屬於她自己的散漫節奏。陽光從她背後的窗戶射進來，這幢讓我敬畏的大廈仿佛是她的後花園……”

　　文河幸福地回憶著他與蘇捷的故事，寫到結尾處，一陣心痛:“她不回我的信息，也不接我的電話。我去人力部辦公室找她，助理說她調任廣州分公司了。我大概是全廠最後一個知道消息的人。我在她眼裡一覽無余，而她始終神秘莫測。

　　不知不覺，我走到九號會議室附近，我和她初次相遇的地方。走廊裡空空的，陽光從側面窗戶射進一束光暈。我好像經歷了一段長長的旅程，又回到了原點，路上積聚的能量化為烏有。站了很久，也沒聽到鞋跟的脆音。

　　小組碰頭會開始了，經理和組長輪番在群裡呼叫我。在回復信息之前，我訂了一張今晚飛廣州的機票。她說過，我是可以隨時打擾她的人，並且永遠享受這個特權。”

　　文河寫寫刪刪，因為他加入了太多情感，把劇本寫成了小說，用心情代替了行動。

　　這時，他接到了艾倫的電話:“River你好，好久不見。”

　　文河問:“你不是要輪崗嗎?還在人力部?”

　　艾倫說:“我要輪換的信息技術崗跟品控崗合並了，暫時沒位置，所以我還在原地。”

　　文河說:“看來廣州分公司那邊的情況也差不多。”

　　艾倫笑笑:“對了，上次的預約沒有成功，蘇總周六早上到BJ，請問你還有事項要跟她碰面嗎?

　　文河說:“如果她有興趣，我在恭王府門口等她。我一上午都會在那，她幾點來都行。”

　　艾倫說:“對於工科生來說，這樣的表述太抽象了。我盡量給你安排個準確的時間。”

　　設計組全員大會上，影子宣布，任命寒蟬為設計組副組長，響起一片掌聲。寒蟬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發表了鬥志昂揚的講話。文河想起入職報到的時候，寒蟬說他的奮鬥目標是門卡權限升為九級。剛剛兩年多，他就當上副組長了，十年之內應該可以實現終極目標。

　　文河身後的兩個員工小聲議論道:

　　“現在的孩子好厲害，入職兩年就提拔。”

　　“據說這個位子爭得頭破血流，本來康總定的人不是他，影子力爭死保，都鬧到人力部去了。蒂拉也去競聘了，跟寒蟬鬧掰了。”

　　“利益面前無交情。”

　　“照這速度，這孩子五年就能當部門經理。”

　　“唉，被後浪拍死在岸上，我們做好卷鋪蓋的準備吧。”

　　文河環顧一圈，果然沒看到蒂拉的身影。平時，她跟寒蟬形影不離，差點被誤認為是一對。利益面前無交情，這句話適用於康總和影子吧。康總對她賞識有加，把她從一個隱形人培養成高級經理，而現在，兩人矛盾重重。

　　康總說:“還有一個重要事項，《絕技》榮登本季度遊戲受益第二名，我們決定乘勝追擊，啟動第二季。”

　　影子冷笑道:“如果不是文河堅持簽署不平等條約，把30%的利潤拱手讓給香港騰躍公司，《絕技》必然獨佔鼇頭。”

　　文河喜憂摻半，喜的是付出得到回報。遊戲比他想象中更受歡迎，帶火了周邊產品和場景地旅遊，連老家的香包工坊、宋醫生的針灸診所、福建的茶園都成了網紅打卡地。他憂的是面對如此浩大的二期工程，他還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又要回到日夜奮戰的狀態了。

　　康總說:“初步決定從每組抽選2人作為項目組人員。文河，你有什麽建議?”

　　文河想了想:“可否外聘程序員田戈加入團隊?第一季的框架是他搭建的。如果沒有他的前期鋪墊，我們不可能在三個月完成開發任務。”

　　影子說:“沒有必要，我們守著六個研發室，還要去找資歷不明的自由職業者?”

　　文河說:“對我來說，非常必要。無論從編程能力還是契合度，他都是合適人選。”

　　影子笑道:“美工你也有合適人選吧?第二季乾脆外包，反正各組任務都飽和了，也抽不出人來。”

　　戰神說:“我同意文河的建議。”

　　康總說:“我宣布，任命文河為《絕技Ⅱ》項目負責人，進度執行情況向戰神匯報。同意外聘田戈，項目組名單稍後開會確定。請戰神、文河和各組組長留下，其余人員散會。”

　　文河吃了一驚，一般大型項目負責人至少是組長以上的級別。他突然明白康總為什麽沒有刻意讓他當副組長，原來另有重用。

　　大家議論紛紛，影子顯然沒料到自己不能繼續當項目負責人，臉色大變:“康總，這樣會破壞項目的延續性。”

　　康總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之前的項目組人員只剩半數不到了。只要主創設計師在，延續性就在。”

　　戰神打了個響指:“組長們稍事休息，五分鍾後開會。”

　　影子還要理論，坐在旁邊的寒蟬用胳膊肘輕輕拱了她一下。影子收起筆記本，憤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