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告訴王一鳴,他十一小長假,去見前女友了。
“我猜到了,所以呢?”王一鳴問道。
“她訂婚了,兩家湊的首付,在南京買了一套房子。”程玉雙目無神,有點惆悵:“她說她很痛苦,不想跟那個人結婚了。”
“所以,你心動了?”王一鳴又問。
沉默,直擊靈魂的沉默。
“所以,你認為,她是為了你,放棄已經收過彩禮的未婚夫,要與你再續前緣?”
“所以,你覺得他會因為你放棄她的未婚夫,就不會再因為別的什麽原因,而放棄你?”
“所以,你已經忘記,當初你們是因為什麽分手的,你覺得她能背著她未婚夫和你睡在一起,你們就是真愛了?”
“你有沒有想過,真愛是,彼此互為必選項,而不是備選項?”
王一鳴看著程玉,已經猜到他們進展到什麽程度,也知道,現在說什麽都點不醒夢中人,但是,他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兄弟,往火坑裡跳。
許久,程玉憋出一句話來:“至少,我在追求愛情,你在追求什麽?”
王一鳴愣在當場,無言以對,知道自己說重了,但沒想到,程玉說得更重。
是啊,在追求什麽呢?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同學,好朋友,好兄弟,試著不讓自己去揣摩這句話背後的深層含義。
這句話,如同當頭棒喝,又如同被親人背刺,那種感覺,真的是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針氈。
多說無益,就此散場,好自為之。
王一鳴很想這麽跟程玉說,可是他做不到,又把話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考駕照,是接下來的主要任務,其他的,都先拋之腦後吧。
王一鳴要騎三蹦子去駕校報名,王二叔攔住他,去倉庫裡推出一輛嶄新的電動車來。
“家裡啥時候買電動車了?”王一鳴問道。
“咳!這不是上個月,王金友他兒子喝醉酒騎摩托,拱到別人賣電動車的店裡去了,撞倒七八輛電動車。”
王二叔擦著電動車上的灰,繼續說道:“人家老板讓把撞倒的都買走,王金友來找你爸,說看看能不能幫幫忙,你爸借給他一萬,又買了一輛回來。”
“哦,他還是那麽熱心啊!”
“你騎一下試試,放假前我剛充滿電。”王二叔把電動車上的灰又擦一遍,鑰匙交給王一鳴。
新電動車騎著就是順溜,比三蹦子好太多了。
駕照報名要三千三,王一鳴如實告知王德金,等待轉帳的功夫,騎著電動車在駕校周圍轉悠。
駕校在縣城東郊,東西國道以北,屬於秦家社區。
駕校西邊,南北省道兩側,大面積土地被開發成住宅樓,有的在建,有的已經完工,在對外售賣。
附近的村子也是人少地多,村民們要麽拆遷上樓,要麽進城買房,剩下大片土地閑置,無人耕種。
國道以南,有一個山頭,地勢平緩,大約有十畝土地,以前應該是片果園,稀稀拉拉的果樹枯死其中,很是可惜。
其間有一處紅瓦房,房前有一口水井,一條小路,從房子延伸出來,一直到國道旁的隔離帶。
王一鳴端詳著荒山,思考著如果自己有這麽一片地,能乾點什麽多好。
這時,短信提示,錢到帳了。
交完學費,辦完手續,領上書和試題集,他便回家,開始認真學習,
備考科目一。 平淡的生活,平凡的人生,自己在追求什麽呢?
這個問題,在王一鳴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反覆出現。
他始終覺得,不管怎麽說,程玉的人生,是完整的。
雖然他高考失利,考的是專科,但人家是憑自己本事,真刀真槍拚出來的。
他從高中到大學,到談戀愛,再到畢業,找工作,兩地分居,感情破裂,第三者插足,到和女朋友分手,整個時間線是完整的,是無縫銜接的。
而自己呢?
大學雖然是本科,但那是偷來的,是鑽了地域政策差異的空子,是拿不上台面,經不起推敲的。
考公這條路,只能在那邊走,回到縣城,就行不通了。
沒有深厚背景和資源,政審那一關,是肯定過不了的。
拋頭露面的事情,他一概不敢做,因為覺得自己矮人一頭,所以只有夾著尾巴,在社會邊緣,尋求生路。
程玉說的對,每個人總要有點追求吧?
程玉選擇追求愛情,本身並沒有錯,即便他再次被騙,即便他最後的結果還是失去,那又如何?
至少他努力過,為之真心付出過。
並不是所有的追求,都會有一個好的結果,不是麽?
反觀自己,辛苦兩個月,風吹日曬,掙點辛苦錢,還抵不上村民上門的一句“幫幫忙”。
如果親情是一種面子,那麽,到底追求什麽呢?
王一鳴心裡,又開始茫然了。
他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邊緣人,無論是在家庭裡,還是在村子裡,在學校,在社會上,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與他無關。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他高高掛起,或者,他被別人高高掛起。
需要利益交換來實現和鞏固的人際關系,他寧願不要。
只有在陌生人那裡,他才會偶爾會得到一絲絲認可,一點點關注,一丟丟慰藉。
無力感襲遍全身,他只有把精力全用在考駕照上。
考科目一那天,王建設從青島出院回來,是老劉去接的。
他的麵包車空間夠大,可以讓王建設躺在裡面。
王德金沒有跟著回來,只有於敏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從麵包車裡下來。
鄰居們幫忙把王建設扶下來,安頓好,便圍在旁邊,噓寒問暖。
王一鳴考完科目一,回家剛好看到鄰裡和睦的場景,倍感欣慰。
每個人總是多面的,王建設在村民那裡,表現的就是熱情大方,慷慨大度,所以顯得非常受擁戴。
沒有人關心王一鳴的科目一考試結果,除了個別村民安慰王建設,說:“大鳴回來了,能接班了,你也能安心恢復了。”
王建設擠出一點僵硬的笑容, 看上去多少有點尷尬。
經過治療,他的身體機能恢復得比同樣情況的病人要好,可以拄著拐棍,在於敏的輔助下,走一小段路。
高興之余,王建設執意要起來走一走,讓鄰居們看看,伸手使勁去夠拐棍。
王一鳴在外圍裝作沒有看見,回到門衛室,躺在床上,聽著外面人們的起哄和喝彩聲。
人都是虛偽的,還是真實的?
他腦子裡,突然冒出這麽一個問題來。
想不出答案。
自從被父親強迫去那裡參加高考,他跟父親的關系,便一直處於冰點狀態。
許多事,即使身臨其中,個人感受也是難以明說。
他恨父親,恨他奪走了自己的夢想,恨他否定了自己十年寒窗苦讀的所有努力,恨他強行改變了自己正常的人生軌跡。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沒有堅持抗爭,恨自己沒有勇氣去選擇自己的人生。
事已至此,恨也罷,不恨也罷,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考公務員,是他唯一可以洗白自己身份的機會。
可惜,造化弄人,最終還是失之交臂。
當程玉說,找高中同學幫忙,給王一鳴找工作的時候,他並不是不想找他們,而是實在沒有臉面,不知道該用什麽身份,去面對他們。
是老同學?舊同窗?還是逃兵?投機者?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當一個邊緣人,也挺好。
天地之大,我之於山河,不過浮雲耳。
山河之廣,我之於天地,不過蜉蝣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