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天過去了,春仕一點消息都沒有。那種牽腸掛肚的擔心與著急,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新的區政府剛剛成立,一切百廢待興。幾千年封建制度延續下來的農村,急需新的規劃和改革。春鴻每天從早忙到黑,晚上還要寫報告、看文件,規劃著解放後農村的發展與建設。一天休息不了倆小時,根本就抽不出時間來照顧家。我接受了王政委、不,現在應該說是縣委的王書記,創辦區小學的任務。回到家後,就翻找出小時候讀過的一些書籍。可能是那時候年齡還太小,有些東西並不是很理解。現在找出來重新閱讀,還真是覺得,老祖宗留下了太多的好東西。可現在畢竟是新社會了,裡面的很多東西,還須有選擇性地拿出來,給現在的孩子用。另外也應該添加一些新的東西進去,才算得上是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經過一番慎重的考慮後,我決定自己編寫教材。因為當時的中國,還有半壁江山沒有解放,上級一時半會兒,也沒有新編教材發下來。所以,只能根據當時形勢發展的需要,自己編寫一些臨時性的東西,以備教學所用。我把自己的想法和提綱,一並上報給了王書記,很快就得到了王書記的鼓勵和支持。秀蘭身子骨本來就弱,又加上過度地掛念春仕,因此一病不起。多虧蘭蘭懂事,家裡的很多事情,大多都要靠這個年僅十歲的孩子來打理。有時候小孩子一個人乾不了,就叫來她的大娘和弟弟,來家幫著乾。就在我使出渾身解數、忙地焦頭爛額的時候,有人告訴我,在濟南教書的董樹才先生回來了。我高興極了,就去拜訪他,向他求教辦學經驗、並勸說讓他留下來,幫助家鄉辦教育。讓我沒想到的是,老先生當即就愉快地答應了。從他嘴裡,我竟然還意外地得知了,春仕和他二叔的確切消息。我把這些消息,趕快告訴了春鴻。春鴻立即電話向王書記做了匯報,並再次向組織提出申請、要求親赴濟南,爭取勸說他的弟弟李春仕。王書記作了回應,說因為感受到了戰爭的壓力,駐守濟南的國民黨軍,采取了一系列的防范措施。特務機關新進了很多的無線電監測設備,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開機,加緊了對我黨地下電台的檢測和定位。使我們的地下電台,只能保持靜默狀態。城門口更是加強了警戒,對進出城門的人,進行了更加嚴格地檢查。我地下黨的同志,即便得到了有關敵人的重要情報,也很難發送出來。為此上級組織決定,派一個記憶力超強的同志,把情報一字不差地記在腦子裡,安全地帶回來。王書記就批準了春鴻的請求,要求他在勸返弟弟的同時,更重要的是把情報帶回來。同時也提出了縣委同志們的擔心,說他的二叔李無懼、是個及其危險的人物,要求春鴻多加小心。必要時寧可放棄對弟弟的勸返工作,也要把情報安全地帶回來。並通過特殊渠道,通知了濟南的地下黨組織。要求他們抽出人力,全力配合春鴻的這次任務。於是,春鴻就把區裡的工作,向其他同志簡單地做了交代,然後準備動身去濟南。
有的時候,事情還真的就是那麽巧。竟然還是幾天前春仕租用過的那條船,順著小清河水,又一次順風逆流而上。不過,這次租船的卻是春仕的大哥李春鴻。原先,春鴻是準備走陸路,經新城、過長山,走鄒平、章丘繡惠這條道路去濟南。可考慮到董樹才帶回來的消息,不過是隻言片語。要想獲得更多信息,只有循著春仕的蹤跡走。因為春仕走的是水路,由博昌城舊址附近租船、至黃台碼頭上的岸。
為了便於打聽到有關弟弟的更多消息,春鴻就放棄了原來確定的路線。並根據董樹才先生的描述,特意打扮的和弟弟一模一樣。也是禮帽長衫,只是身邊多了一隻小皮箱。孤身一人,踏上了傳遞情報、和尋找弟弟李春仕的道路。他面朝後坐在倉門口,親切地和老船工攀談了起來。 性格開朗的老船工,一邊奮力地劃著漿、一邊饒有興趣地和春鴻講述著,幾天前那次有驚無險的特殊經歷。他說:“怎一見到你,俺還以為是上次的那位先生,又回來了呢!”接著,他手往前方遠處岸邊、一處蓬蒿野葦茂密的地方指了指。繪聲繪色地說道:“先生你看。就是在那裡,‘砰砰’兩聲槍響。一個赤臂裸胸、凶神惡煞般的漢子,帶領著三個穿國民黨軍官衣服的年輕後生,從那片野葦叢中鑽了出來。衝著船頭,‘砰砰’又是兩槍。子彈貼著頭皮飛了過去,哎吆唉、可把俺給嚇壞了!連忙雙手抱起腦袋,蹲了下來。心想,壞了,這下可算是徹底地玩兒完了。以為又是碰上了攔路搶劫的土匪呢!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們不但認識、而且還是一夥兒的,你說這事兒玄乎不玄乎?”
李春鴻聽後開心地笑了。為了打聽到弟弟的更多消息,他一邊高興地點頭笑著、一邊應聲附和地說道:“玄乎、玄乎,也真的是太玄乎了!”接著,又故意裝作不解地問:“老人家。你怎麽就那麽地肯定,他們就是一夥的呢?”
老船工認真地告訴春鴻說:“那可是俺親耳聽到的,還能有假?那位先生,管那個凶神惡煞般的漢子叫:二叔;那三個穿國民黨軍官衣服的年輕後生,管那位先生叫:營長。俺聽得清清楚楚,還能有假?保管錯不了!”剛說完,老船工突然又想起什麽來。手往前方一指說:“噢,對了。就是在那片河灘上,他們四個人還面向東南、歃血為盟拜了把子呢!”
李春鴻專注地聽著,關切又問:“那後來呢,歃血為盟以後,他們又做了什麽?”
老船工見李春鴻對他講的事情,是那麽的感興趣,就更加來了精神頭。回答說:“後來,從上遊開過來一條船,是一條大客船。船上的一位客人,大老遠的就認出了他們。管那位先生叫:春仕。衝那個凶神惡煞般的漢子叫:無懼。”說完後又仔細地想了想,然後肯定地補充說:“對、就是那麽叫的,錯不了!”
李春鴻認真地點了一下頭。接著又問:“老人家,你知道嗎,船上的哪位先生姓什麽?”
老船工極力地思憶著,然後肯定地回答說:“哦,俺想起來了。船上的那位客人姓:董。俺還清楚地聽到,那位先生恭恭敬敬地稱呼他為:董老師。”
李春鴻詳細地追問道:“老人家。你能不能告訴我,聽到他們都說了些什麽?”
老船工興奮地告訴春鴻說:“聽到了。船上那位姓董的客人,問那位先生要去哪裡?那位先生告訴姓董的客人說,他們要去濟南。可姓董的客人卻勸那位先生,叫他們不要再去濟南了。說濟南要大打仗了!可那位先生就是不聽,還是堅持要去濟南,找什麽周司令。”說完後,又認真地想了想。使勁地點了一下頭,確認道:“對。沒錯,就是這麽說的!”
李春鴻笑了笑,為了確認這些情況的真實性,還故意一手指著自己的耳朵問:“老人家,不會聽錯了吧?”
誠實而又執拗的老船工,不服氣地回答說:“不會的,怎麽會聽錯了呢?先生你不知道。俺們這些行船的人,耳朵和眼睛,都好使著呢!”緊接著,又像煞有介事般地描述說:“先生你是沒看見,當時的那個場面、那個架勢。若是一般的人呀,嚇、也得被嚇個半死!先生你猜怎麽著?上遊的那條客船啊,剛剛從跟前開過去。那位凶神惡煞般的二叔,就立即變了臉。‘嗖’地一下,就掏出了雙家夥。瞄準前面船上,說非要打死那個姓董的客人不成!要不是那位先生手疾眼快,硬是攔了下來。那位客人的性命啊,可就懸了!”
這回兒,李春鴻可是真的有些納悶兒了。他怎麽也想不明白,二叔為什麽說翻臉、就翻臉?做出那樣不合常理的事情來。於是便問:“剛才還好好的,怎麽說變臉、就變臉呢?到底是為了什麽呀?”
老船工深沉地歎了一口氣,忿忿不平地回答說:“可不是嗎!你說那個二叔,他也太不是個東西了。翻臉比翻書還要快!多好的鄉親呀,還是他侄兒的老師。可就差那麽一丁點兒,命就喪在了他手裡!”
李春鴻也是一頭的霧水,他百思不得其解。二叔雖說渾是渾了點兒,可於公於私,董樹才與他並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呀?況且,還是在那麽友好的氣氛下,怎麽說翻臉、就翻臉,突然對自己的鄉親下手呢?於是就問:“怎麽會是這樣呢?這也太不合乎常理了吧!”
老船工更加生氣了,竟然破口大罵起來:“可不是嗎!那個混帳二叔非得說;若放船上的那位客人回去,他們的行蹤,就徹底地暴露了。可那位先生卻說不怕,暴露了、就暴露了。難道他的大哥,還能追到濟南去不成?濟南,那可還是他們國軍的地盤呀!一看到這情景、這架勢。俺這腦子裡呀,突然“轟”地響了一聲,心裡頭感覺拔涼拔涼的。開始犯起了嘀咕,這回呀,可就真的是玩兒完了。甭說要船錢,能保住這條老命、不被他們滅口,就算是祖宗蔭德庇護、菩薩面前燒高香了!可讓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船到了黃台碼頭。幾個人一上岸,那位先生竟然一個子兒不少的把船錢付給了俺。臨走的時候,還客客氣氣地跟俺說了聲‘謝謝你呀,老人家!’那聲音、那容貌,跟先生你呀,太像了。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聽完老船工這一路上的講述,李春鴻基本上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既高興、又激動。感激地對著老船工說:“老人家。您的這番話對我來說,那可真的是太重要了。老人家,謝謝您!”
樸實善良的老船工,見李春鴻這麽地尊敬他,高興地不得了。就越發地來了精神頭。他一邊奮力地劃著雙槳、又一次唱起了家鄉的小戲兒:“大雪飄飄年除夕……”那粗獷樸實的呂劇唱腔, 充滿了家鄉的泥土氣息。讓人聽了,感覺特別的親切。老船工越唱越高興、越劃越有勁兒。小船順風逆流,飛快地向前行駛著。
一帆風順,小船到了濟南府。李春鴻在黃台碼頭下了船,付上船錢、拜別了老船工,大步朝城門走去。
李春鴻來到城門前,注目觀察,看到城牆上下、到處都布滿了國民黨軍官兵,他們嚴陣以待、如臨大敵。城門口更是戒備森嚴,門前不遠處安上了鐵柵欄。荷槍實彈的守卡官兵們,一個個鷹視狼顧、警惕地注視著附近的一切,仔細盤查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等待進城的人們,在柵欄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李春鴻手上提著小皮箱,大大方方地排在了進城的人群中。走到入口前,從容地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通行證。一個檢查兵上前攔下了他,看完通行證後,又對他進行人身檢查。另一個檢查兵,則打開了他的小皮箱。翻開箱中的衣服,發現箱底有兩塊現大洋。貪婪的眼神中,還透露出來那麽一丁點兒的拘謹和羞澀。抬起頭來,察言觀色地看了看李春鴻,李春鴻卻故意微笑地衝他點了一下頭。那個檢查兵便不動聲色地攥起了銀元,也沒有再仔細檢查,就合上了皮箱。然後提起皮箱,還給了李春鴻。還裝作不屑一顧的樣子揮了一下手說:“一個窮教書的,走吧走吧!”
李春鴻點頭一笑接過皮箱,不慌不忙地往城裡走去。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十三章:濟南尋弟遇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