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鴻來到大觀園附近的一家戲院茶樓,本想著先觀察一下茶樓內的情況,好為下一步的勸歸工作,做好鋪墊。卻無意間碰到了自己的二叔李無懼,將全盤計劃,一下子全都給打亂了。考慮到二叔自小疼愛他,就想在二叔面前賣萌撒嬌、用感情這張王牌來感化他。卻沒有把握好分寸,反而激怒了二叔。讓他爆出粗口大罵起來:“放你娘的屁!”
為了引二叔上套,李春鴻隻好在二叔面前繼續賣萌撒嬌。孩子般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來,抱怨說:“二叔啊,你又罵我了,還罵我娘!”
李無懼愣了,追悔莫及。因為爹娘死的早,是大哥大嫂將他帶大。在他的心目中,哥嫂的恩情比天大。況且,大哥又是因為他的粗魯與無知,才喪了性命。為此,李無懼一直覺得自己愧對大嫂和侄兒。如今,自己卻無意中爆出粗口,竟然罵了嫂嫂,真是混帳至極!他狠狠地搧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又悔又恨地說道:“看我這張破嘴,真是該打!嫂嫂對我有養育之恩,不能罵、罵不得。我真他媽的渾!”說完,又在自己的嘴巴上,狠狠地搧了兩下子,依舊是悔恨不已。
李春鴻見二叔一步一步地上了套兒,便進一步跟他講道理。說:“二叔呀。我知道您老人家重情重義,是個敢作敢當、明事理的人。為什麽就不能跟我回去投案自首、在鄉親們面前認個錯呢?”
李無懼一聽,又是火冒三丈。忍不住破口又罵:“放屁!我他媽還能回得去嗎?”
李春鴻知道又一次戳到了二叔的心窩子,隻好繼續裝瘋賣傻地引誘問:“為啥不能?”
本想著提及此事,能夠讓二叔悔不當初、有所收斂。可李春鴻卻又一次打錯了算盤。竟然忘記了自己的這個二叔,就是一個渾不吝的混帳人。他對自己做過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從來就沒有後悔過、更不護短。只是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回答說:“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去年老子帶著還鄉團回到村裡,一次就抓了七八個。全都裝進麻袋裡,刺刀捅了,扔進了小清河。當時的河水,都被血水染紅了一大片。你們共產黨、還有那幫窮小子,能饒得了我麽?那些被我殺死的孤魂野鬼、和共產黨的家屬,還不得生吞活剝了我?不回去,你就是說破大天來,老子也不會跟著你回去送死!”
說起李無懼口中的這件事情,村裡人無不對此恨之入骨,真是恨不得剝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那是一九四七年的春天,李無懼帶領著一個分隊的還鄉團,跟隨著重點進攻山東解放區的國民黨軍隊,回到了村裡。抓住了七八個還沒有來得及撤退的黨員幹部、和村農會的積極分子。用盡一切慘無人道的手段,妄圖拷問出解放軍主力部隊的去向。可那些被抓的黨員幹部、和農會的積極分子們,卻咬緊牙關、隻字不吐,寧死都不肯投降。李無懼黔驢技窮,盛怒之下、便下令將她們押至到了小清河邊。連同從其他鄉村抓來的黨員幹部一起,全都裝進了麻袋裡。刺刀捅了,丟進河水中。當時的小清河水,被那些烈士們的鮮血,染紅了足足有二裡多。手段殘忍至極、令人發指!
聽二叔又提到了當年、他曾經做過的那些凶狠殘暴的事情,李春鴻又氣又恨,情緒不由地失去了控制。竟然忘記了此時的地點和場合,理直氣壯地勸導二叔說:“二叔哇。您老人家平日裡那種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的氣概哪裡去了?叫我說,咱爺們兒就是死,也要死的正大光明、理直氣壯。絕不能讓外人小瞧了咱們!跟侄兒回去,主動在自己的鄉親面前認罪伏法,這不丟人!”
沒想到自己的侄兒,竟然在此時此地此種場合,還能說出如此理直氣壯的大道理。李無懼被氣噎了,圓睜著兩隻眼睛、嘴巴張的老大,卻半天也沒能回上話來。他使勁兒地喘息了兩口氣,才慢慢地緩過勁兒來。不由地惱羞成怒、暴跳如雷。惡狠狠地大罵起來:“放屁!”並“霍”地一下站起來,揮舞拳頭、狠狠地砸在桌案上。大聲吼道:“老子他娘的還不想死!”
那憤怒的吼叫聲,竟然壓蓋了戲台上的鑼鼓聲。周圍的人們又一次被驚動了,不約而同地朝這邊看。並亂哄哄地指責他們叔侄二人,好個不懂規矩。自己不好好喝茶看戲也就罷了,竟然還攪得整個茶樓內看戲的人們,都不得安寧。更有脾氣不好的人,氣憤地指著李無懼罵:“看樣子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麽如此混帳?願看就看、不願看就滾。不要妨礙別人喝茶看戲!”
還沒等李無懼反駁,那個國民黨的上校軍官,也不耐煩地衝這邊瞪起了眼。並操著他那濃重的四川口音罵起了娘:“哪裡來的龜兒子,他娘的不好好看戲,搗的那門子亂哩!”罵完後仍然不肯罷休,剛要氣呼呼地站起來。卻被他那個身懷六甲的夫人,輕輕地揪了一下衣角。上校立馬就又坐了下來,還大度地衝著周圍的人們擺手相勸:“算了、算了。看戲、看戲。大家都坐下看戲!”
一場即將引發眾怒的衝突,卻被夫人輕輕地揪了一下丈夫的衣角,就輕而易舉地化解了。讓人們真正地見識到了,什麽叫作四兩撥千斤、和以柔克剛的威力。
李春鴻見人們都恢復了平靜,就衝著還在瞪眼發怒、不肯認錯的二叔抱怨說:“二叔呀,你看你。不回去、就不回去嘛,生那麽大的氣幹什麽!打攪了大家的雅興,這多不好?”
李無懼又被噎了下,氣得不輕。他張了張嘴,卻沒能回上話來。於是,就氣呼呼地重新坐了下來。
李春鴻以為二叔認識到了理虧,無話可說。於是就想趁熱打鐵,接著又勸:“二叔啊,您老要是實在不願意跟我回去,那就算了。可春仕不行,秀蘭和蘭蘭離不開他、這個家也不能沒有他。再說他還年輕,往後的路還很長。總不能讓他跟著您老人家,在外面漂泊受苦一輩子吧?就算是為了秀蘭和蘭蘭、還有我和我娘。二叔您也一定要幫我好好地勸勸他,讓他主動跟我回去,和我們一家人團聚才是。”
李無懼聞言又大吃一驚:“啥?”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又氣又惱地罵:“老子就知道你小子一肚子的壞水,沒憋什麽好屁!”罵完後仍不解氣,迅速拔槍站起來,槍口對著春鴻的頭。怒氣衝衝地叫嚷道:“你想讓他跟著你回去送死呀?”
不料,李春鴻又激動起來,把任務和家事混為了一體。竟然又一次忘記了自己所處的地點和環境,也跟著站了起來,又急又氣地抱怨說:“二叔呀,你說什麽呢?他可是我的親弟弟,我能害他嗎?二叔呀,你也不好好地想一想,讓春仕跟著您老亡命天涯,什麽時候是個頭?還不是讓他一輩子跟著您老活受罪!”
李無懼瘋勁兒上來,槍口用力地頂在春鴻的腦門兒上,暴跳如雷地大叫大嚷說:“李春鴻,老子警告你。你小子要是敢打你弟弟春仕的注意,老子現在就一槍崩了你!”
周圍的人們再次被驚動了,都驚訝氣憤地朝著這邊看。那個上校軍官氣呼呼地站起來,他那身懷六甲的夫人,也跟著慢慢地站了起來。她們身後的那四個衛兵,更是虎視眈眈地調轉槍口,對準了春鴻和他那個瘋子一般的二叔李無懼。
李春鴻意識到自己太衝動了,激怒了二叔。立馬就又裝出一副委屈撒嬌的樣子來。好言哄勸說:“二叔啊,你老這是幹什麽呀?我錯了,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二叔,要不您老就打我兩下子出出氣。可咱們自己家裡的事情,幹嘛非得叫外人看笑話?”
一句話,再次把李無懼噎了個夠嗆。他尷尬氣憤、一肚子的怒氣沒地方撒。在自己的侄兒春鴻面前,又討不到半句話的便宜。於是就衝著周圍的人們瞪眼罵:“他娘的,老子自己家裡的事情,關你們屁事?都給老子滾!”罵完後仍然覺得不解氣,又“啪”地一聲,將手中的兩把匣搶、一並拍在了桌子上。然後一腳踏在桌沿上,衝著周圍的人們、憤怒地瞪起了眼睛,罵道:“看什麽看?老子自己家的事情,管你們屁事兒?惹惱了老子,統統斃了你們!”
這下,可把那個上校軍官給氣壞了,他衝著李無懼破口大罵:“哪裡來的龜兒子,敢在老子面前撒野!”罵完後又衝著四個衛兵一揮手,命令道:“給老子綁了回去,老子倒要看看這個龜兒子,還他娘的橫不橫!”
李春鴻見事情鬧大了,連忙賠著笑臉迎上去,將四個衛兵攔下來。然後衝著上校軍官,連連作揖賠情說:“長官息怒、長官息怒。我二叔他脾氣不好,是教訓我來著。沒想到驚擾了長官和夫人、還有諸位看官先生。我替我二叔,給長官和夫人、還有諸位看官先生,賠禮了!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了!”
那個上校軍官卻依舊余氣未消,不依不饒地指責說:“龜兒子。你們打攪了老子和夫人雅興,說上一句啥子對不起,就想了事?不行、不行,老子才沒有那麽好說話哩。不行、不行!”
李春鴻見事情這麽快就有了轉機,知道這位上校軍官並不壞。就想結交他,想在以後的日子裡,或許還有利用價值。就連忙點頭作揖賠禮道:“好說、好說。我請長官和夫人吃飯,還望長官和夫人能夠賞臉!”
上校夫人說話了,一嘴的魯北口音。她對著自己的丈夫說:“當家的。你看,人家都給咱賠不是了,你就甭再跟人家計較了。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這年頭,凡是應該多長善心、多做好事。就算是為了咱們快要出生的孩子,你也要多積德、多行善才是呀!”
聽了夫人說的話,上校軍官就像是接到了聖旨一般。立馬氣就消了,人也變得和善起來:“好嘛。只要我夫人金口一開,就啥子事情也沒得有了。為了我夫人肚子裡的孩子,沒的事了、沒的事了。看戲、看戲,大家都坐下來看戲。”接著,又衝周圍的人們連連揮手說:“看戲、大家都坐下來喝茶看戲。沒得事啦、沒得事啦。大家都坐下來,喝茶看戲嘛!”
望著人們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事情總算是又平息了下來。李春鴻感激地向著上校軍官和夫人,連連躬身加作揖:“謝謝長官、謝謝夫人大度!長官和夫人若不嫌棄,我請長官和夫人吃飯。”
那個上校軍官卻大度地揮了一下手說:“算了、算了,吃飯就不必了。你小子還算懂事,快點找你的二叔去吧!”
李春鴻這才想起了自己的二叔,急忙向那位上校軍官和夫人施禮說:“謝長官、謝夫人!”說完後連忙回過頭來,卻愣了。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二叔,早已經不見了人影兒。
原來,李無懼趁著春鴻和那個上校軍官糾纏時,便偷偷地溜了出去,蹽開大步,一溜煙似地溜走了。
李春鴻急忙追出茶樓,著急地眼往四下尋看。只見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潮,卻獨自不見二叔李無懼的人影兒!
李春鴻順著大街又追,一直追到了十字街口。停下來環首四顧,卻依舊看不到二叔的蹤跡。他著急、氣憤、沮喪,恨自己一時的粗心大意,把事情給辦砸了。本想著獨自一人,先到戲院茶樓來摸摸情況。也好為下一步的勸歸工作,做出一個具體的方案來。不想卻意外地碰上了自己的二叔李無懼。勸歸不成,叔侄倆為此還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無疑對下一步的勸歸工作,增添了意想不到的困難。他懊悔自己太魯莽,說了太多刺激二叔的話。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什麽好的補救辦法來。隻好先回到客棧,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再想辦法。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十五章:兄弟濟南未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