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段時間的籌措,學校終於開學了。我成了孩子們的第一任老師。剛剛入學的孩子們,就像是一群散養的羔羊,漫山遍野地撒歡兒慣了。突然將他們聚集到課堂上來被人管著,自然還是有些不習慣。他們交頭接耳、打打鬧鬧,嘰嘰喳喳地吵個沒完沒了。我一連叫喊了好幾遍,教室裡才算是勉強安靜下來。我告訴孩子們說:“以後,你們就是學生了。要懂得遵守紀律、尊敬師長,好好學習。學好本事,才能對得起你們父母的養育之恩;長大後,才能更好地建設國家。我是你們的老師,教你們學習文化知識。不管咱們在村裡是什麽輩分、在家裡怎麽稱呼。以後在學校裡,都得稱呼我為老師。”接著,我就拿起了點名冊,開始點名。
孩子們都來上學了,最失落的是錢老根。他寂寞無聊,就一個人來到了大街上。依然踢著正步、自己給自己喊著口令,在學校門前來來回回地操演著。還忍不住時不時地停下來,偷偷摸摸地往學校裡面看。
好不容易熬到學校下課了,孩子們聽到董樹才校長、敲打銅臉盆發出的“噹噹”聲。就一窩蜂般地從教室裡湧了出來,在校園裡自由玩耍。
老根控制不住自己,不請自來地走進了學校的大門。站在院子中央,傲然自得地顯擺著、他身上穿的國民黨少校軍官服。還故意舞舞花花、擺弄著腰間的木片刀。不多一會兒的功夫,孩子們就都被他吸引了過去。我那小孫子李宗源問老根:“表爺爺,你出過操嗎?”
老根驕傲地告訴他:“出過。你表爺爺我本事大,哪能不出操?你二叔帶著隊伍出操時,表爺爺就偷偷地跟在他們的隊伍後面。一招一式、不比他們差!”
孩子們被老根逗得哄然大笑起來,老根尷尬地羞紅了臉,急忙爭辯說:“別笑、別笑,爺爺我本事大著呢。不信,我走給你們看。”
我的小孫女李蘭蘭說:“表爺爺。你不用走,我們都見過了。”
老根聽了這句話,臉上立馬就現出了自豪的笑容。
他自己的孫子錢順來問他:“爺爺。你扛過槍、打過仗嗎?”
老根被自己的孫子給問愣了,手不停地摸弄著頭上那又髒又亂的花白頭髮。想了想,才不好意思地回答說:“仗雖然沒打過,不過、槍可是扛的不少。”
孩子們又被他給逗笑了。老根急忙解釋說:“別笑、別笑。我說的都是實話,沒騙你們。行軍的時候,搶不少,還真夠我扛的。他們都喜歡把槍交給我,讓我替他們扛。最多的時候,我扛過一個班、十二三條大搶。壓得我呀,屁就像是打雷一樣,砰砰山響,褲襠都給呲破了!”
孩子們忍不住又一次哄然大笑起來。老根嚴肅地解釋道:“別笑、別笑,爺爺我本事大著呢。就那樣,我還是把槍都給他們扛到了目的地。”話一說完,那神氣十足的臉上,卻露出了尷尬失落的表情。接著又說:“可是一接上火兒,就沒有我使喚的槍了!”
孩子們被老根逗得笑個不停。我聽到了孩子們的嘻笑聲,便看了看帶在身上的老懷表。正好到了上課的時間,就走出了辦公室,一邊敲打著手中的銅臉盆、一邊大聲地招呼孩子們說:“同學們,上課了!”
孩子們又一窩蜂似地往教室跑去,院子裡最後只剩下了錢老根。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院當央,難受地發著呆。我過去勸他說:“表哥呀,你這樣會影響孩子們上課的。以後,你還是一個人操練吧,
千萬不要再來打攪孩子們。” 表哥他很難為情地看了我一眼,尷尬羞澀、有些無地自容。過了會兒,又忍不住地歎了一口氣,並自言自語地嘟噥說:“完了,可惜了我的這一身真本事、更可惜了我的這些兵。以後我就是光杆兒司令了,唉!”一邊說著、竟然還難過的流下了兩滴淚。
看到表哥那失意的樣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突然就塞滿了我的心田。心想,這也許就是一個舊時代的沒落、和一個新時代的開始。新舊事物交替,所產生的適應期吧。可能是看到了表哥身上的衣服,不知不覺,就想起了我的春仕兒,不由地揪心起來。忽然,我意識到上課的時間到了,就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轉身往教室走去。
此時此刻,空曠的原野上、春仕他們乘坐的那列火車,滿載著整車的痛苦和悲傷,帶著隆隆的呼嘯聲,向著渺茫而又神秘的遠處駛去。拋下的是兩條烏黑油亮的鐵軌,和清冷的空氣中,飄蕩著“嗚嗚咽咽”的哭泣、夾雜著春仕那淒涼的吟誦聲:“相依幾十年,離棄一瞬間;閉目相思淚,夢斷影相連。”
經過連續多日喪家之犬一般地奔逃,春仕他們叔侄一行五人,終於到達了廈門海邊。望著波濤洶湧、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海,五個人都束手無措、陷入了無助的痛苦中。
他二叔李無懼,從小就是一個不安分的渾小子。一看到面前的情境,眼睛就往四下裡尋望。看到很遠的海灘上,有一個模糊不清的物體,引起了他的注意。趁著春仕他們四兄弟都在憂愁發呆的時候,就一個人悄悄地溜了過去。
李無懼走近一看,是一個用木棒和破草席搭建起來的席棚子。不過,這席棚也太破了!上面的破席片,被海風吹地飄飄蕩蕩。整個席棚,仿佛是一個瘦骨嶙峋的病弱老人,在海風中瑟瑟發抖、並發出《嚶嚶》的痛苦呻吟聲。席棚的門虛掩著,從裡面傳出一對母子的說話聲。李無懼躡手躡腳地靠近破席棚,側耳偷聽。他聽到棚內的母親對兒子說:“福兒呀。不是娘不讓你出海打魚,實在是兵荒馬亂的,娘不放心啊!萬一碰上個海匪、亂兵啥的,娘可怎麽辦呐!”緊接著,又聽到兒子安慰母親的聲音“娘,我不走遠。就在近海撈點。賣了,好給娘抓藥治病看大夫。”
李無懼聽了會兒,感覺無聊。可剛要離開,卻突然聽到母親囑咐兒子說:“福兒啊,咱可說好了。快去快回,不許走遠了!”兒子答應母親說:“娘。我記住了,不走遠。”母親歎氣道:“那就去吧,快去快回。如果發現有生人生船,離遠點。遇事要多長個心眼兒,切莫上了壞人的當!”李無懼聽到這裡,小眼珠子忽然動了動。一個損人利己的想法,瞬間就出現在了腦海中。他得意地偷笑著,迅速離開了破席棚,飛快地往海邊跑去。
不多一會兒的功夫,破席棚的門開了。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就是劉阿福,母子相依為命地住在海灘上。阿福個子不高、身體瘦弱。一手摟著船槳、另一手抱著漁網。手腳合力地掩好破席棚的門,然後快步朝著海邊走去。
海邊有一條小破船,在淺灘的海水中悠悠晃晃。看上去離阿福母子居住的破席棚,距離也不過二裡路。李無懼搶先到達了破船邊,蹲在船下藏好。沒過多久,小阿福就來了。他將漁網和船槳擱在小船上,然後起錨推船。可無論他怎麽用力、小船就像是生了根一樣,一動不動。小阿福疑惑不解,想轉到對面去一看究竟。
突然,小破船那面響起了粗獷的大笑聲,笑聲把小阿福嚇了一大跳。只見李無懼從船的另一頭慢慢站了起來,樂呵呵地望著小阿福。
小阿福明白了,原來是有人用脊梁頂在小船上,所以他怎麽推也推不動。不由地越想越害怕,神色惶慌地衝著李無懼問:“你要乾、幹什麽?我又沒、沒錢!”
聽到這樣的問話,李無懼更高興了。笑呵呵地反問道:“他娘的,誰說過要你錢了?”
見李無懼不是來搶劫的,小阿福稍微地松了一口氣。可看看面前這位坦胸裸背的彪形大漢,盡管滿臉的笑容,卻透著一股子凶神惡煞般的邪惡。小阿福那顆剛剛才有所平靜的心,一下子又“砰砰”亂跳起來。他戰戰兢兢地問李無懼說:“那你、你要幹什麽?”
李無懼大大咧咧地說道:“老子要你劃船,送老子去台灣!”
小阿福聽後不由得大吃一驚:“啥!去台灣?”
李無懼卻表現的異常輕松、不屑一顧地問:“你怕啥?老子又不是要你去送死!”
小阿福連連搖頭擺手說:“不行、不行。我娘病了,我要出海打魚,賣錢為我娘抓藥治病看大夫。你還是另找別人吧!”
李無懼生氣了,拔出手搶恐嚇說:“你他娘的,還敢跟老子說‘不’?信不信,老子現在就一搶崩了你!”
小阿福害怕了,嚇得惶慌不知所措。就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渾身哆嗦、汗流滿面地呆愣了一小會兒。卻突然將脖子一挺、眼睛一瞪,犯起渾來:“崩了就崩了,崩了也不去。我說過,我要出海打魚,賣錢為我娘抓藥治病看大夫!”
見小阿福態度如此強硬,李無懼真的火了。他掰開機頭,將子彈頂上膛。惡狠狠地衝著阿福教訓說:“嘿!小子哎,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膩歪了?還他媽的敢跟老子耍橫。信不信,我他媽……”盛怒之下,李無懼一手攥著槍管舉起來,衝準小阿福腦袋就要砸。卻突然聽到身後春仕叫他:“二叔,你這是幹什麽呢?”他舉起來的手又愣住,不知不覺地回了一下頭,往身後遠處看。
只見李春仕氣喘籲籲地朝這邊跑來,後面還跟著程子坤、邵東河、和郝大明。李春仕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著急地抱怨問:“二叔呀,你這是幹什麽呢?他小小年紀就有此孝心,多難得呀?你就不要再難為他了好嗎!”
李無懼卻氣呼呼地回答說:“這小子的嘴,也他媽太硬了!老子要是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就不知道馬王爺到底長著幾隻眼!”
李春仕生氣地抱怨說:“二叔哇。你說你,跟一個小孩子叫的什麽勁!”
李無懼這才尷尬地收起了槍,卻依舊余氣未消。衝阿福瞪著眼睛教訓說:“算你小子命大!要不然……”
李春仕過來,親切地拉起了小阿福的手,和藹地勸他說:“小兄弟。我們不白使喚你,你開個價吧。”
阿福卻委屈地向李春仕解釋說:“先生,您誤會我了。我不是不願意送你們,實在是我娘病得厲害。我要出海打魚,賣了錢,也好為我娘抓藥治病看大夫。 ”
李春仕告訴阿福說:“小兄弟,這個你放心。我們給你的錢,比起你出海打魚來,要多得多。你就辛苦一趟行嗎?”
阿福著實為難了,也很窘迫。不得不進一步地解釋說:“先生。我自己都沒有去過台灣,不認識路、又怎麽能送你們?再說了,你看看我的這條這小破船。根本就抗不住大風大浪,出不了遠海!”
李春仕一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從來沒有見過大海。沒有這方面的見識,還誤認為阿福是在借故搪塞推辭。再加上他們五個人當中,只有郝大明是南方人。卻偏偏腦子又出了問題,整日裡渾渾噩噩、失去了正常人應有的思維和判斷能力。其他四個人都生長在北方,還是第一次來到海邊,哪裡見過大海發威時的樣子?再說他們此時此刻、也實在是找不到更好的辦法。所以都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想法,三兄弟輪番上陣,一個勁兒地勸說懇求小阿福。先是邵東河和程子坤,低三下四地勸說了一陣子。可小阿福以船小船破、不抗風浪出不了遠海為由,就是不肯松口。沒有辦法,李春仕隻好親自出馬勸說:“小兄弟,看你說的。既然能出海打魚,怎麽就不能送我們去台灣?我們多給你錢還不行嗎?”一邊說著、一邊從衣袋中掏出五塊現大洋。拉過阿福的手,硬是塞進他手裡。還許願說:“小兄弟。這五塊大洋你先拿著,就算是定金。等到了地方,我們再多付給你些,你就辛苦一趟吧。就算是我們求您了,行嗎?”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十八章:大海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