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日月穿梭催人老。家中沒有了男主人,世事愈發的艱難。我一個弱女子,只能咬牙硬撐起了這家。年紀輕輕,兩鬢就有了白頭髮。唯一讓我欣慰的,是兩個孩子從小就特別懂事。他們一邊刻苦讀書、一邊幫我乾些家務和農活。眼看著兩個孩子一天天的長大。家庭不幸在我心中造成的陰影,也就逐漸地暗淡了。
眨眼之間,十七八年就這麽過去了。春鴻不僅人長得高大帥氣、而且剛毅的表情中,還透著父輩遺傳給他的智慧與沉穩。比起他的哥哥來,春仕雖然顯得瘦弱了些。但儒雅之中,卻透著英武和堅強。我的兩個娘家侄女,更是出落的文靜秀雅、亭亭玉立。我欣慰極了,就和他們的舅父舅母去商量。雙方一拍即合,很快就為四個孩子完了婚。
春鴻婚後沒多久,就去了北平讀書。那一年,小鬼子以莫須有的罪名和借口,發動了對宛平城的進攻、打響了全面侵華戰爭的第一槍。北平的學生紛紛走上街頭,遊行示威。抗議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中國、聲援中國軍隊的抗日戰爭。也就是那一年,春鴻在學校裡秘密加入了共產黨。後來就乾脆放棄學業、投筆從戎回到了家鄉。跟隨一個姓王的麻臉、駝背隊長兼政委,拉起了一支抗日隊伍。就是後來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博興縣獨立團。而春仕卻考入了國民黨的軍官校,畢業後留在了國民黨的隊伍中。因為對日作戰英勇頑強、指揮有方。在長官戰死、部隊減員過半的情況下,仍然帶領著部隊,打贏了田柳莊保衛戰、擊斃了小鬼子的聯隊長。所在部隊被譽為:田柳莊抗日英雄營、春仕被扶正為少校營長。
起初,國共合作聯合抗日。這小哥兒倆帶領著各自的隊伍,配合的那叫一個默契。可後來隨著小鬼子的投降,國共矛盾也就隨之凸顯了出來。兄弟倆堅持各自信仰,春仕按照他們長官的命令,可沒少給他大哥的隊伍找麻煩。剛開始的時候,春鴻遵照上級的指示,一讓再讓、一忍再忍。可隨著國民黨全面進攻解放區的開始,兄弟倆最終還是走上了敵對的道路。
蔣介石撕毀了重慶談判的和平協議,對解放區悍然發動了全面進攻。陰謀失敗後,又轉為重點進攻山東和陝北。面對裝備精良、來勢洶洶的國民黨軍隊,解放區的軍民,不得不采取了戰略上的大撤退。主力部隊跳到外線,巧妙地與敵人周旋。在運動中打了幾個大勝仗,徹底地扭轉了戰局。才一年多的功夫,形勢就發生了根本性的大逆轉。解放軍由戰略退縮、轉為了戰略進攻。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國民黨軍打得潰不成軍、節節敗退。
轉眼到了一九四八年的七月初三,又是一個立秋日。那一天,是我的雙胞胎兒子李春鴻、李春仕,和兩個兒媳婦東方明蘭、東方秀蘭,四個孩子二十八歲的生日。
大清一早,我和大兒媳婦東方明蘭,在家裡準備生日宴席。讓小兒媳婦東方秀蘭去了村外的兵營,叫春仕回家過生日。可沒過多久,秀蘭就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說看到了他的大哥李春鴻、和解放軍的隊伍。估計是要打仗了,他們兄弟倆今年的這個生日,恐怕是不能回家過了。其實這樣的結果,早就在我的預料中。可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時,還是覺得頭皮發緊、心中恐慌,難以接受。明蘭和秀蘭,更是陷入了極度的惶慌和不安中。生怕她們的丈夫,在戰鬥中有什麽意外事情的發生。
蔣介石發動內戰,已經兩年多了,解放軍開始了全面的大反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戰爭的天平,早已經向著解放軍這邊傾斜了過來。可我那個性情古板的春仕兒,不知道是真的看不透這些,還是根本就不願意去看、不願意去想。我和他大哥也曾多次勸說過他,可他就是聽不進去。雖然他什麽都沒說,可我卻能夠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深處、在痛苦地掙扎著。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極度的空虛和無奈之中艱難地度過。為了不讓他的部下們看出來,還裝出一副瀟灑輕松的樣子。整天用詩詞歌賦、書法文章來消磨時間。身上的書生氣息,愈發的嚴重了。這不,戰事來臨之時,還在和他的兩個連長,一起談詩論句。 三連長程子坤,一手捋著袖子在研墨。二連長邵東河,將一張宣紙鋪在桌案上。李春仕卻站在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窗外。樣子雖然顯得很平靜,可仔細一看、神情中卻透著無限惆悵和無奈。直到邵東河鋪好宣紙叫他:“營長,寫吧。”他愣了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一手拍了拍腦門子,努力讓自己快點靜下心來。接著又強迫自己,凝神構思了一陣子,可腦子裡卻還是一片空白,什麽東西都沒有。
程子坤看到李春仕茫然無措、猶豫不決的樣子,卻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些什麽。就趣味十足地提醒他:“要不,就把前些日子咱們暢遊麻大湖時,你觸景生情、在小船上吟誦的那首《麻大湖夏句》,書錄下來如何?我覺得那首七言絕句,無論是詞句、還是意境,都美極了!”
李春仕微微點了一下頭,看上去卻還是有些心不在焉。猶猶豫豫地來到桌前,慢慢地拿起毛筆來,將筆尖探入端硯中,吸飽墨。又稍微冷靜了下,使自己精神集中。然後才提筆運力、筆走龍蛇:風吹葦躬迎故人,戲露蜻蜓點菏馨;雲落萍開芙蓉下,舟過漣漪嬉魚群。落款:戊子鼠年夏日之作《麻大湖夏句》。寫完後,微微地舒了一口氣,放下筆。
望著桌上蒼勁厚重的歐陽詢體大字,程子坤讚不絕口:“好詩、好字。我就喜歡看咱們營長大哥,吟詩寫字的樣子。”
老實巴交的邵東河,卻嘟嘟噥噥地說道:“俺雖然啥都不懂,可只要你們說好,俺心裡就覺得高興。”
三個人正談論到興頭上,屋門卻被人從外猛地推開了。原來是還帶有一身孩子氣的一連長郝大明,氣喘籲籲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抱怨說:“你們還有心思在這裡談詩論句呀?咱們被共軍包圍了!”
邵東河和程子坤,兩人睜大眼睛看著李春仕,等待他下達作戰命令。
李春仕卻表現的非常平靜,雖然消息來得很突然,可他卻並沒有感到緊張和意外。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自從解放軍反攻的那時起,這一天的到來,不過是遲早的事情。目前最要緊的,是如何應付這種場面。他冷靜地想了想,摘下掛在牆上的配槍和腰帶,然後朝外揮了一下手說:“走吧,咱們看看去。”說完,一邊扎著腰、一邊往外走去。
四個人一路小跑,上了兵營的圍牆。看到士兵們早已經進入了掩體,一個個嚴陣以待。李春仕一邊觀察著圍牆上的戰備情況、一邊走進了大門上方的指揮所。架起望遠鏡,向外觀察。看到對面的陣地上,解放軍早已經擺好了陣勢,只要一聲令下,隨時都可能發起進攻。
邵東河、程子坤、郝大明三個人,都焦急地望著李春仕。李春仕放下望遠鏡,拿起了電話筒。想把這裡的情況,報告給他的上級。還想把這裡發生的事情,說得更為嚴重一些,也好博得上峰的同情和支援。可一連搖了好幾遍,電話卻始終打不通。他知道兵營外面的電話線,早已經被剪斷了。猶豫片刻,無可奈何地放下了話筒。
看到此情此景,郝大明急得滿頭大汗。他一邊擦汗一邊問:“營長。怎辦?”
李春仕心裡清楚,目前大局已定。拚死抵抗,也支撐不了多久。無非是螂臂擋車、自尋死路。可上峰並沒有下達放棄此處兵營的命令,又不能不守。當務之計,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於是就回答說:“還能怎辦?回到各自連隊,準備打仗吧。”
陳子坤和邵東河,兩人看到李春仕為難的樣子,二話沒說、就齊刷刷地向李春仕敬了一個軍禮。扭頭走出了指揮所,向著各自連隊的防守陣地、快步跑去。
郝大明出了指揮所,可沒跑幾步又返了回來。緊張地向李春仕建議說:“營長,我看共軍這次來者不善。咱們還是組織人馬突圍出去,向上峰請求支援吧?”
李春仕卻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說:“來不及了。”隨即向外一指說:“你看,圍的跟鐵桶似的,怎麽突圍?外面地形開闊、無遮無攔。組織突圍,就等於讓弟兄們去送死。就目前這種情況,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依托堅固的圍牆工事,固守待援。大明,不要再猶豫了。回到你的連隊,向弟兄講明情況。要樹立信心,堅守陣地。我想咱們的周旅長,是不會扔下咱們不管的!”
就在村外兩軍對壘、準備開打的時候。我這個不中用的老太婆,面對兩個兒子都身處危險之中,卻只能著急地在屋裡兜圈子。該說的話,早就當著他們兩兄弟的面,說過好幾次了。時至今日,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我只能來到佛堂,跪在佛祖銅像面前,緊張地禱告起來。為我那兩個身處不同陣營的兒子,祈求平安。明蘭和秀蘭,雖說是跪在我的左右兩邊,陪著我一塊兒禱告,卻都是惶慌不知所措。蒼白的臉上,滾著豆大的汗珠。我默默地禱告著,希望春仕能夠看清形式,不要再聽他的長官們的忽了。否則,就會將性命搭上。禱告中還希望春鴻,多做他弟弟的思想工作,勸他弟弟放下武器,給他弟弟留一條出路。畢竟是一母同胞、血濃於水。我知道此時自己的擔心和努力,一切都是白費。兩軍陣前,小哥兒倆誰都不會聽我的。但我還是在不停地禱告著,希望用自己的一片赤誠之心,能夠換來佛祖的大發慈悲。顯靈保佑我的兩個孩子,都能夠平平安安,躲過危險、獲得新生。
突然,從村外傳來“轟”地一聲爆炸。震得佛堂四壁顫抖搖晃起來,房頂“嗡嗡”作響。房梁也隨之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好像就要斷裂塌陷下來似地。我心中一驚,手中的小木槌, 失手掉落在了面前地上。佛龕中的那尊小銅佛,也隨著震動的牆壁、劇烈地搖晃起來。在光線的作用下,閃爍著煞黃煞黃的光。也許是我心情過於緊張和恐懼的緣故,致使眼前出現了幻覺。看到佛祖那張堆滿了慈祥憨厚的笑臉,突然之間好像是就變了形狀。不但漏出了一臉的猙獰、還不停地變幻著色彩。使我那本來就脆弱不堪的心理,更增添了惶惶不安的恐懼感。
我急忙閉上眼睛,頻頻顫抖著嘴唇,加快了禱告。明蘭嚇得將臉拱在我的肩膀上,秀蘭更是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傻呆傻呆。豆大的汗珠,順著她那蒼白的臉頰,一個勁兒地往下流。我心裡雖然也很緊張惶恐,但在兩個兒媳婦面前,還不得不裝出一副穩重的樣子來。慢慢睜開眼睛,努力控制著自己那緊張的心情。可面對心中掛念著各自丈夫、又惶慌不知所措的兩個兒媳婦,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們。
村外的槍聲和炮聲、不停地響著,而且一陣緊似一陣。好像就在房前屋後,嚇得明蘭和秀蘭渾身哆嗦。整個佛堂,在槍聲和炮聲中顫抖搖晃。為了掩飾心中的恐懼和不安,我強裝鎮靜地撿起地上的小木槌,一下接一下地在木魚上敲。頻頻顫抖著嘴唇,不停聲地念叨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我此時的心裡,感覺只有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夠安慰自己、也只有用這樣的方式,才能夠打動佛祖。讓佛祖大發慈悲,保佑我的兩個兒子、和我們全家,都平安無事。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三章:可笑的固守待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