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仕穿上表大爺換給他衣服後,就跳窗逃走了。大哥李春鴻找遍了整個軍營,也沒能找到他。憑著對弟弟的了解,春鴻料定春仕不管要去哪裡,一定會回家來跟母親告別。於是就匆匆忙忙地趕回家來,試圖在弟弟離開之前,能夠說服他,讓他留下來。
此時李家大院的佛堂中。我一邊一個、正攬抱著昏迷不醒的明蘭和秀蘭。面對著空蕩蕩的佛堂,愈發地感到無助和孤獨。控制不住的淚水,噗噗簌簌地流了下來。
春鴻回來了,見堂屋裡沒人,就匆匆忙忙地來到佛堂。看到明蘭和秀蘭的樣子,著急地在我跟前蹲下問:“娘。明蘭和秀蘭,這是怎麽了?”
一見兒子回來,壓在我心頭上的一些問題,一下子都湧到了嘴邊。我顧不得回答兒子的問話,急忙反過來問他:“春鴻,你回來了。你弟弟春仕呢,他怎麽樣了?……”我怕昏迷中的明蘭和秀蘭,還能夠聽到我和春鴻說的話,會更加痛苦和傷心。就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春鴻好像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麽,就小心翼翼地告訴我:“娘,春仕他沒事兒。”
說真的,當時我並不相信春鴻的話,以為他是在搪塞我。所以心裡很著急、也很生氣。外面槍炮打得那麽急,春仕他怎麽會沒有事?情急之下,我還是把剛才沒問完的話、一口氣問了出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兵營都被你們打開了,春仕他怎麽會沒有事!春鴻啊。從小到大、你可是從來沒有跟娘撒過一次謊,一直都是娘心中的乖孩子。你老實告訴娘,你弟弟春仕他、到底怎麽了?娘知道早晚都會有這麽一天,有心理準備。不管是什麽樣的結果,娘都能挺得住。兩軍交戰、各為其主,娘不會責怪你。只求你跟娘說實話,你弟弟春仕他、到底怎麽樣了?”
面對我一連串的抱怨和追問、望著我那被淚水浸紅了的眼睛裡,透出來的、全是痛苦和絕望。再看看昏迷中的明蘭和秀蘭,春鴻眼圈兒也濕潤起來。兩顆碩大的淚珠子,漸漸地從眼睛裡滲了出。順著他那顫抖著的臉頰、咕咕嚕嚕地往下滾。這個從小就懂得孝順的乖孩子,無論在兩軍對壘的戰場上,他有著多麽的理直氣壯。但在我這個母親的面前,卻表現出無比的愧疚和窘迫。在我的一再追問下,他人突然變得木訥、甚至還結巴起來。委屈、而又很難為情地告訴我:“娘,兒子沒、沒有跟娘撒謊。我弟弟春仕他、真的沒事。他,他跑了。”
我雖然清楚自己兒子的為人,也知道他從來就不會說謊話。尤其是在我這個母親面前,就更不可能撒謊了。可在這兩軍陣前、各自堅守信仰的前提下,兒子對娘說的話,究竟還能有幾分誠信度?一時半會兒,我還真的拿不準。只是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看,試圖從兒子的眼神中,找出確切的答案來。
兒子在我那犀利眼神的逼迫下,變得緊張、也害怕起來。但更多的是窘迫與無奈。他很難為情地衝我點了一下頭,又補充說:“跑了。娘,我弟弟他、真的是跑了。娘啊,兒子真的沒有騙娘。仗一打完,兒子就匆匆忙忙地趕回家來,就是想告訴娘。春仕他是一個孝子,不管他想去哪裡,都會回家來告訴娘。娘啊,到時候你可一定要幫我好好地勸勸他。讓他認清形勢、不要再做傻事了。如今國民黨大勢已去,給一個即將倒台的蔣家王朝陪葬,這不值得。娘啊,春仕他抗戰有功,只要他肯回來投誠,相信解放軍是不會難為他的。”
聽了兒子的這番表態,我終於松了一口氣。不管怎說,春仕他還活著。壓在我心頭上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因為當時腦子裡很亂,也不知道該不該聽春鴻的話,勸春仕回來。怎麽個勸法,春仕他還能不能聽娘的話,這些都是未知數。不過,為了安慰春鴻、也為了自己心裡好受些,我還是應付地點了一下頭。答應春鴻說:“行,娘相信你、聽你的。春仕他如果真的回家來看娘,娘就一定勸他留下來,去投誠。”話一出口,我還是覺得不放心,又囑咐春鴻說:“春鴻啊。春仕他若是真的能回來,你可一定要在你們的首長面前,替他求求情說好話。不管怎說,他可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呀!”
春鴻又向我解釋說:“娘啊,正因為春仕他是我的親弟弟,所以仗一打完,我才急匆匆地趕回家,就是想先別人一步找到他。勸他放棄幻想、爭取主動。娘啊,您也知道,春仕他是一個帶兵的人。只要放下了武器,就是俘虜。解放軍優待俘虜,娘您是知道的呀?況且、春仕若能主動回來,就算是投誠,解放軍就更沒有必要難為他。”
我雖然聽了兒子的話,可心裡還是忍不住地犯嘀咕。剛剛打完的這一仗,兩軍究竟都死傷了多少人、雙方到底仇恨到啥程度?這些我一點都不知道。若是硬把春仕給找回來,下場到底會是啥樣子,我這心裡還真的沒有底。我知道這樣的事情,春鴻他也做不了主。可我還是試探性問了些、比如說;這一仗打下來,你們一定打死打傷春仕他們不少人、春仕他們,也一定打死打傷你們不少人,這些我最為關心的事情。
春鴻見我沒完沒了地問這問那,心裡立馬就明白了。他誠實地告訴我:“娘啊,我知道您老在擔心什麽。不瞞您說,這一仗打下來,雙方都死傷了不少人。就連我們的許營長,也被春仕他們的一顆炮彈,給炸成了重傷、生死不明。”
兒子的一句話,把我驚出了一身的冷汗。許營長名叫許風,抗戰時期,是日偽軍口中的“風神爺”。他帶領的部隊,來無蹤、去無影。殺敵無數、威名遠揚,使敵人聞風喪膽。想不到這樣一位老百姓心中的大英雄,竟然也傷在了春仕手上。這樣的結果,獨立團的戰士們,能不恨嗎?我不由得緊張起來,更加重了對春仕的擔憂。為了求得許營長的原諒,也為了減輕一下春仕的罪孽。我要求春鴻領著我,到醫院去看望許營長,替兒子當面向他賠罪。可春鴻卻告訴我:“娘啊,來不及了。許營長傷得很重,從戰場上抬下來,就直接去了後方醫院。現在是死是活,還不知道。”
兒子的這一番話,就如同當頭一聲炸雷。我直接就被嚇傻了,半天也沒能說出話來。還是春鴻安慰我:“娘啊,兒子知道您老心裡害怕什麽。您一定在想,許營長若有個三長兩短、春仕的罪孽就會加重。娘啊,您老放心。我們的黨和軍隊,是有紀律的。只要春仕他肯回來投誠,兒子向您保證;絕對不會難為他!春仕手下的三個連長也跑了,不知道有沒有跟春仕在一起。如果春仕能夠帶著他的三個連長一塊兒回來投誠,還算是有立功表現。娘啊,您可一定要好好地勸勸他。這不僅是在幫我、也是在幫春仕。更重要的,是在幫助咱們的這個家。”
兒子的話,雖說是深深地打動了我,可我還是不無憂慮地對他說:“春鴻啊,娘不糊塗。娘從心底裡,希望你們兩兄弟都能夠站在同一個陣營裡。因為只有那樣,咱們的這個家、才會平安幸福。可怕就怕,兒大不由娘啊!”
春鴻也看出了我的顧慮,就進一步地安慰我:“娘啊,我知道。只要咱們全家人一起努力,我相信春仕他,一定會通情達理、認清形勢,做出正確的選擇。”
其實此時的春仕,就在我家附近徘徊。正如他大哥春鴻所說,想在臨走之前回到家中,和我這個母親告個別。可一想到解放軍在兵營裡找不到他,就一定會到家裡來找。為了不連累到家人,就沒敢直接回家,一直在家的周圍瞎轉悠。想等到天黑以後,再想辦法。
由於答應了春鴻、心裡也掛念著春仕。等春鴻走後,我在家裡就再也待不下去了。起身走出家門,悄悄地來到了村外。這裡三面被玉米地環繞、一面臨著大道,一片好大好大的空場地。坐北朝南五間破草屋,是我家的打谷場。大老遠就能看到,我那傻表哥錢老根,穿著春仕換給他的那身、國民黨軍的少校軍官服。武裝帶上還掛了一把新做的木片刀,刀把上拴著的紅綢兒,不停地隨風漂擺。一個人在打谷場的中心,自己給自己喊著號子、踢著正步,耀武揚威地操演著。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並沒發現有人跟蹤和監視我,便快步走進了打谷場。表哥他老遠看見我,便興衝衝地迎過來,熱情地和我打招呼:“他表嬸子,你來了?”我隻好點頭一笑應付說:“啊,來了。表哥,你忙著呢?”
誰知,表哥他自豪中還帶有幾分羞澀地衝我問:“他表嬸子。你也知道我本事大,參觀我出操來了?”
對於表哥這樣的問話,若擱在平時,我會覺得很好笑。可今天卻不同了,無論怎麽逗人的笑話,都難以改變我此時沉重的心情。出於禮貌、也是沒有辦法躲過去。隻好強撐起一副笑臉,點頭答應說:“是啊,表哥你先忙你的。我到場屋裡去看看,看裡面的農具、被老鼠咬壞了沒有。”為了盡快地擺脫傻表哥的糾纏,我一邊說著、一邊頭也不回地快步朝場屋走去。
見我匆匆忙忙地離開了他,傻表哥一臉地失落與無奈,並惋惜地直搖頭。看樣子還有些不理解,搖頭歎氣地嘟噥說:“這是怎麽了?這麽好看的操,怎就連看都不稀得看上一眼就走了?唉!也太不懂得欣賞了,真沒勁!”一陣搖頭歎息過後,為了證明自己本事大,又起勁兒地操演起來。那:“一二一、一二一”的號子聲,喊得山響。不!簡直就是響徹雲天。
我顧不得表哥那煩人的噪音號子聲,朝著中間最大的那兩間茅草屋,直接就奔了過去。因為其它幾間都是敞篷屋,一眼就能望到底,根本不能藏人。正中的屋子是雜物間,儲藏著春耕夏種秋收用的一些農具。裡面雜亂無章、常有蛇鼠黃鼬、刺蝟之類的小動物出沒, 是個藏人的好地方。我急匆匆地將屋門打開後,便迫不及待地走了進去。此時那急切的心情,多麽希望我的春仕兒,立刻就能出現在我面前。可讓我失望了,春仕他並沒有來。我不死心,到處翻找。希望在某一個角落裡、能夠找到躲藏在雜物之中的兒子。可惜又讓我失望了,翻來找去,卻什麽也沒有發現。不知不覺,兩行傷心的淚水、從我那失落而又恍惚的老眼中滲出,順著蒼白而又消瘦的臉頰、慢慢地流了下來。
我惆悵無奈地獨自悲傷了會兒,又不得不擦乾眼淚走出屋。傷心無助地倚在門框上,消遣地望著遠處的傻表哥,瘋瘋癲癲地在場中心,更加起勁兒地踢著正步、像煞有介事般地操演著。
其實此時的春鴻和春仕兩兄弟,都離我不遠。春鴻躲在村邊的一個角落裡、春仕就藏身附近的玉米地,兩人都在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我。後來我才知道,春鴻是為了統戰工作、也是上級布置給他的任務。叫他想辦法找到春仕,勸他回來自首。說這樣會影響到一大批的,國民黨中下層黨政軍務人員。便於新政府成立以後,盡快地穩定局勢、開展工作。所以,才一直偷偷地跟著我。而春仕就藏匿在附近的玉米地裡,流淚朝這邊觀察著。遠遠地看見我那難過的樣子,就再也忍不住了。可剛要邁步朝我走,卻又突然停了下來。因為發現了他的大哥李春鴻,就又悄悄地退回到了玉米地深處。一次母子見面的機會,就這麽在春仕的過度緊張、和猜忌之中錯過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七章:永不放棄的骨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