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團的國民黨官兵,在茫茫夜幕的掩護下,由金門海灘出發、悄無聲息地向著大陸的廈門方向遊去。演習進行得有模有樣,卻突然聽到前面的解放軍海防陣地上,傳來了尖厲的警報聲。馬成龍嚇壞了,慌亂中之下達了停止演習、緊急撤離的命令。浸泡在海水中的國民黨官兵們,就像是一群受到驚嚇的鴨子,紛紛調過頭來、爭先恐後地往回遊去。可在清點人數的時候,卻發現少了一人。
聽到劉阿福這個名字,李春仕感覺腦袋“嗡”地一聲脹大了,一下子三魂丟了兩魂半。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知道,小阿福之所以能留下來,完全是處於被迫無奈。因為阿福的心裡,根本就放不下廈門海灘上的破席棚中,那個年老病重、無依無靠的老母親。廈門與金門之間距離本來就近,而此次海上夜間泅渡演習,又將他往前送了一程。剛才的那一陣混亂,官兵們都爭相逃命、自顧不暇,正是他逃回去的最好時機。這麽明顯的事情,自己為什麽就沒能事先想到!李春仕頓時陷入了自責、懊悔,和萬般惶恐之中。他急忙命令三排長,召集了幾個水性好的士兵跟隨自己,一塊兒遊回去尋找。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小阿福給找回來!
李春仕一邊往回遊、一邊著急地借著雲層後面那一點點微弱的月光。透過水氣蒸騰和茫茫夜幕,極目遠眺。朦朦朧朧、依稀可辨。只見前方遠處的海面上,好像漂浮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兒。仔細觀察,人影兒正朝著對面的廈門海灘,拚命遊去。為了不暴露目標,李春仕不敢大聲呼叫,只能憋足力氣,奮力追趕。
可小阿福畢竟從小在海邊長大,如同浪裡白條、水性了得。發現後面有人追他,更是不顧一切地使出了渾身的力氣,越遊越快。
眼看著越追、和阿福的距離越遠,李春仕又急又怕,卻一籌莫展。他感覺心跳在加快、呼吸急促。可為了不暴露目標,只能壓低聲音叫喊著:“阿福。回來、快回來!”一連叫喊了好幾遍,才聽到從前方朦朦朧朧的海水中,隱隱約約地傳來了阿福的回答聲:“連長。別追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我娘還在海邊等著我,回去給她老人家抓藥治病看大夫呢!”
這樣的回答,其實就在發現阿福不見的時候,李春仕就已經預料到了。可他還是奮力追趕,甚至忘記了此次夜間泅渡演習、所制定的保密條例。一邊雙臂輪番奮力劃水、一邊大聲勸說:“阿福。回來,快回來。我知道你的難處,可你這樣做很危險。回來、趕快回來!只要你能回來,我向你保證、就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可無論李春仕怎麽勸說,阿福他就是不肯回頭,而且還越遊越快。突然,李春仕慌亂之中意識到了什麽。急忙回過頭去,朝著身後的遠處注目凝望。
模模糊糊地看到,那兩艘本來已經逃離了演習區域的炮艦,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悄悄地開了回來。幽靈般地出現在了他身後不遠處的海面上。其中一艘尾炮的炮口,在不停地移動著瞄準。目標、正是前面的小阿福。李春仕嚇壞了,顧不得暴露目標,著急地朝著遠處的炮艦上大聲呼喊:“團長。不要開炮、千萬不要開炮!我去把他給追回來、我一定能把他追回來!”
可炮艦上並被有人回答他。李春仕隱隱約約地看到,艦上的尾炮、仍然在繼續移動,向著前方遠處的那個小黑影兒瞄準。李春仕一下子就慌了手腳,又急又氣、發瘋般地朝著前方遠處的小黑影兒,
拚命地呼叫起來:“阿福。回來、快回來呀!再往前遊,你就沒命了!” 可話音剛落,炮艦就開炮了。隨著“轟”地一聲巨響,前方的人影兒處掀起了一個巨大的水柱。李春仕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朝著水柱掀起的地方,發懵般地注目仔細察看。
當水柱漸漸地平息下來的時候,卻再也不見了阿福那渺小的身影兒。李春仕像傻了一樣,麻木地呆愣在那裡。兩行碩大的淚珠子,不知不覺地從他那神情癡呆的眼睛裡湧了出來。順著顫抖著的臉頰,不受控制地奔流而下。他眼前模糊了,仿佛看到了廈門海灘上那個破席棚的門開了。一個衣衫襤褸、病弱憔悴的瞎老太太,無力地從破席棚中爬了出來。一邊焦急地呼叫著自己兒子的名字、一邊掙扎著朝大海爬去。那病弱孤單的身影,慢慢地爬進了海水中。很快,就被波濤洶湧的大海所吞沒。
李春仕悲痛而又憤怒地轉過身去,眼神中充滿了仇恨的怒火,瞪眼遠望。可那兩艘炮艦,生怕被對面陣地上的解放軍發現後鎖定還擊。開完炮後,便開足馬力逃之夭夭了!一種難以用文字形容的愧疚、沮喪、和憤怒的情緒。頃刻之間,佔據了李春仕的整個胸膛。他發瘋般地兩手撲打著海水,婆娘般地仰天慟嚎:“天哪,我這是做的什麽孽呀?怪我呀,都怪我!是我把他逼到了這裡來。該死的人、應該是我呀!老天爺呀,他還是個孩子啊。你讓我去把他換回來吧,我這是做的這是什麽孽呀?老天爺呀!……”
邵東河和程子坤遊過來,兩個人一邊悲傷地哽咽著、一邊一個,強行架起了李春仕。不由分說,奮力地拖著他往回遊去。起風了,狂風卷著海水,掀起了一陣陣的浪濤。李春仕一邊掙扎、一邊憤怒地悲號著。那憤怒的悲號聲,很快就被大海的呼嘯聲所淹沒。
剛一回到軍營,李春仕就被卸去了武裝,由胡連文親自帶人、將他押送進了團部的禁閉室。腳剛一邁進門檻,就聽到身後“咣”地一聲響亮。禁閉室的鐵門,隨即就被人從外面給鎖上了。因為剛剛逃離大陸不久,部隊官兵們的思想情緒很不穩定。持械叛逃、結伴反水、和成建制的起義等事件屢見不鮮。所以自上而下,就制定了一系列的反製措。形成了特殊時期,一種可怕的白色恐怖。可盡管如此,卻還是難以控制和減緩,官兵們的思鄉厭戰、以及叛逃事件的屢屢發生。所以各團將禁閉室修建的都無比堅固,和監獄差不了多少。李春仕回頭朝大鐵門看了眼,一臉的沮喪和晦氣,低頭坐在了牆角的一堆草團上。抑製不住心中的懊悔悲涼和苦惱,雙手抱起腦袋、一下接一下地往牆上撞。
周方成得知李春仕被關進了禁閉室,擔心馬成龍會借機生事。讓胡連文將他押往軍法處,受到更加嚴厲的處罰。便急急忙忙地來到團部,試圖為李春仕辯解。他告訴馬成龍說:“劉阿福是魯博民在廈門海邊,花了五塊大洋雇來的船工。因為途中遇到風暴,觸礁船破、被困在了無名島上。無法回家,才跟著一塊兒來到了金門。這些,團座您是知道的呀?況且出事的時候,魯博民不顧生死,親自帶領著部下們追趕。並多次發出警告,也算是盡到了責任。可我就不明白了,團座您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他呢?”
面對周方成的一再責問,馬成龍卻裝出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來說:“周老兄,你不要激動嗎。兄弟我這麽做,也是迫於無奈。胡連文盯得緊,我總的有個姿態吧?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總要有一個人站出來承擔責任。不管有什麽樣的理由,這個劉阿福,畢竟是魯博民從大陸那邊帶過來的人。這用人不當、和失察之過,還是有的嘛!自古亂世用重典,如今又是特殊時期,如果不加以懲戒,對上、我無法交代;對下、更是難以服眾!”
周方成被噎了個夠嗆,但還是極力地為李春仕辯解說:“團座此話,雖然有一定的道理。可團座您也應該知道,魯博民與劉阿福相識時間很短,就算有失察之過,也是情有可原。況且,魯博民不但平日裡對團座您忠心耿耿、更是孫將軍看中的人。記得在海邊靶場,對於孫將軍的囑托,團座您可是滿口答應過的。這事兒要是傳揚出去,不光團座您的聲譽、和治軍的能力會受到質疑、就連孫將軍的面子,也不好看吧?”
周方成把話說到了這份兒上,馬成龍心裡,也倍感壓力、感覺隱隱不安起來。雖然心中還是有些猶豫,但他也十分清楚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道理。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這次排除異己、削弱周方成在軍中勢力的大好機會。於是就裝出一副非常謙和的樣子來,解釋說:“所以嘛。周老兄,兄弟我也是進退兩難、沒有辦法。我看事情不如這樣;咱們先不要過於聲張,只是做做樣子給保密局、和軍法處的那些人看看。等過了這陣風頭,再把他放出來、官複原職,你看如何?”
周方成無言以對,但他心裡清楚,馬成龍是絕不會輕易地放棄,這次對付他的絕佳機會。可如果再繼續與其爭辯下去,將馬成龍逼急了,孤注一擲、事情也許會更加難辦。要救李春仕,只能另想辦法。所以就沒有再說什麽,低頭走出了團部。決定先到禁閉室,去安慰一下李春仕再說。他快步來到禁閉室門前,命令值班的哨兵,打開了禁閉室的鐵門,一個人走了進去。
見老長官來了,李春仕連忙從草團上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老長官敬了一個軍禮,然後愧疚地說道:“司令。博民無能,給您丟人了!”
在這種地方見到自己最喜歡的老部下,周方成控制不住情緒,眼圈兒紅了。他心疼地為李春仕撲打了一下身上的塵土,歎口氣說:“博民呀,你受苦了!”
可李春仕卻愧疚地回答說:“司令。屬下無能、帶兵無方,心慈收留了一個本不該收留的人。自己受到懲罰活該,可讓司令您也跟著操心,屬下實在是過意不去!”
周方成無奈苦笑,並微微地搖了一搖頭。他覺得,自己和馬成龍之間暗中較勁的事情,是時候應該讓李春仕知道了。也好讓他在以後的日子裡,心中有所防范。於是就無可奈何地告訴李春仕說:“博民呀,這不是你的錯。你晚來了些日子,這裡的很多事情,你並不清楚。部隊撤退到台灣以後,就這麽大的一個地方,僧多粥少。 委員長不得不將帶過來的部隊,進行了縮編。有些建制混亂、散兵遊勇甚多的部隊,就需要重新整合。這就給了各個階層的長官們,一個重新劃分勢力范圍的機會。這個馬胖子,他是迫於上級有收容失散人員的指令、和顧忌本人顏面,迫於無奈才收留了你們。為了討好孫將軍,又提拔你為代理連長。可在他心裡,一刻也沒有忘記排除異己。上次你的二叔李無懼打靶,讓他丟了面子、你的才華,又得到了孫將軍的賞識。你們都是我的老部下,這在一定程度上,讓他感到在軍中的地位,受到了威脅,心裡很不舒服。正好借著這次的阿福事件,好好地出一出他肚子裡的這口怨氣。整垮了你、也就連帶著削弱了我在軍中的力量。不過,他也不要高興的太早了。你們叔侄二人,都是孫將軍看中的人。就為了這麽一丁點的小事情,我想他還不敢把你怎麽樣。你先委屈幾天,容我再想想辦法。如果他真的敢借此事大做文章,我就將此事捅到孫將軍那裡,看他如何收場!”
幾十年後,春仕回到了他闊別已久的故鄉。寫回憶錄的時候,又提到了這件事情。可他在字裡行間,並沒有過多地抱怨馬成龍。而面對我這個老母親,卻是越發的愧疚和自責。說那時候因為逃亡台灣心切,才和他的二叔,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迫使阿福小小年紀,走上了那條不歸的路。將年邁病重的老母親,拋棄在了廈門的海灘上,無人贍養。這件事情讓他的下半生,一直都生活在了痛苦和自責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二十七章:舊台幣貶值引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