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邊攤簡單應付了午飯之後,大家相約下午繼續泡在練團室練琴,在吃完飯往回走之時,小剛卻有些欲言又止。
“怎?”林雨有些疑惑,“小剛你是中午沒有吃飽嗎?”
小剛搖搖頭,“不、不是。”
“辛雯要回來了吧,我一猜就知道。”林風看穿了小剛的心思,“你要去接她嗎?”
“嗯,對、對。”小剛害羞地笑了笑,“隔壁市到、到迎江的班車三點就要進站,我、我怕去晚了來不及。”
林風無奈一笑,“去吧去吧,她心情應該很不好,你多和她聊聊疏導一下她,樂隊正是關鍵時期,可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聽到林風的話,林雨感到有些不舒服,隊員遭遇家庭的變故,居然第一反應是擔心會影響到樂隊的發展。
小剛和其他三人在路口分開,小剛前往迎江市客運站,林雨三人先回了練團室。
千禧年前後的城市客運站,特別是像迎江這樣的三線城市,長途汽車和在高速與國道之間穿梭的郊外車,承擔著比鐵路更多的客流量和交通功能。
迎江市的汽車客運站位於城市的南邊,在老城區的中心部位,是迎江的交通樞紐。
小剛提前半個小時來到了客運站前的廣場等候,他曾多次來到這裡,在每個寒暑假或者偶爾的周末等待辛雯的到來。
三點過五分,辛雯在兩人約定俗成的接頭點與小剛會合了,不過這次辛雯沒有再像在學校時那樣的時尚、光彩耀人,她頭髮亂糟糟的,隨身套了一件長袖和黑色長褲,臉上滿是疲憊感。
小剛默默接過了辛雯的背包,沒有立即詢問辛雯的家事處理的如何,辛雯一臉的疲意和眼睛裡的紅血絲,都重重刺痛著小剛的心臟。
兩人坐上了回學校的公交車,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靠車窗側的辛雯打開了車窗,任由窗外車流帶動的風吹打在自己臉頰上。
小剛悄悄往辛雯的方向看去,辛雯仰著頭,閉著眼享受著陽光和流風,臉上的疲意也轉化為了平靜。
小剛盯著辛雯的側臉,有些看入了迷,辛雯張開了眼,剛好撞見盯著自己的小剛,小剛連忙轉過頭去,一臉急促。
看見如此窘迫的小剛,辛雯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你還記得我們剛加入樂隊時的樣子嗎?”辛雯首先開了口。
“記得。”小剛點點頭,“那個時候你頭髮比現在還短,宋殊最開始還把你認錯成了男生,被我們笑了好久。”
“那個時候你也剛進來,說話半天都蹦不出來兩個字。”
“我這不是在慢慢改正嘛。”
“誒,你現在說話好多了,是不是背著我偷偷去看醫生了,說!”
“沒有沒有。”小剛連忙澄清,“小雨教了我一些竅門,還挺管用的。”
“這樣啊,沒想到小雨不僅在音樂上這麽厲害,醫術上也不賴。”
兩人一起笑了,小剛看見辛雯笑了,心裡懸起的石頭也就放下去了。
辛雯拉上了車窗,流動的風也減小了它的威力,辛雯繼續說道:“樂隊有了小雨算是慢慢走上正軌了,只是總有一些見不得人好的人。”
“你是說,阿偉?”
“嗯,你是沒看見那天在王哥百貨,小雨教阿偉打箱鼓的時候,他那副嫉妒的表情,現在回想起來我都覺得滲人。”
“誰不羨慕小雨那樣的技術呢,但隊員之間搞這套我是真沒想到。
” “小剛,我想問你個事。”辛雯忽然嚴肅了起來,表情認真,直視著小剛的臉。
小剛忽然有些緊張,呼吸變得困難起來,“你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哪天我離開樂隊的話,你們會支持我嗎?”
小剛被突如其來的這個問題驚住,他料想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就是沒有料想到會是關於離隊的打算。
“小雯你、你在說什麽,為什麽要、要、要離開,是家裡出、出了什麽事嗎?”小剛明顯有些慌神了,又開始結結巴巴支支吾吾起來。
“我沒有這個打算啦,只是隨口問問。”
“如果你要離開樂隊,那我也跟你一起離開樂隊。”小剛語氣堅定。
辛雯沒有再說話,她又打開了車窗,任由風吹進公交車內。
車到了學校,小剛將辛雯送到女生宿舍門口,辛雯從小剛手裡接過了自己的包,兩人互相道別後小剛轉身離開。
“我媽決定離婚了。”辛雯的聲音在小剛身後響起,小剛轉過身去,辛雯的身影在夕陽下隻顯示出一個輪廓,但輪廓也是如此的美和吸引人。
辛雯繼續說道:“政府和公安的同志也把手續的問題都解決了,就算我爸不簽字,我媽一樣能徹底和他斷開聯系。”
“這很好啊,你們終於脫離苦海了。”小剛有些欣慰,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媽讓我和她一起回東北,回我姥爺的家。”
小剛有些吃驚,但還是強裝出微笑,“那、那也很不錯啊,你不是說過你很喜歡吃你姥姥姥爺包的餃子嗎?”
“可我不想回去!”辛雯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有些嗚咽,她蹲下身子,整個人縮成了一團,“我不想回去,我舍不得你們……但我也舍不得我媽……”
辛雯的哭聲越來越大,小剛鼻頭也忽然一酸,又很快忍了回去,他伏下身子,一隻手搭在辛雯的肩上,有些不知所措。
想說一些安慰的話但不知道從何說起,想做一些撫慰的舉動但又怕過界,只有緩慢地拍著辛雯的肩膀,輕聲呢喃著沒事沒事。
辛雯整個人直接傾到小剛的懷裡嚎啕大哭起來,小剛有些尷尬,他沒覺得佔便宜或者沾沾自喜,他的心裡同樣也覺得難受,他感受到了辛雯的心傷,辛雯的眼淚就像下在了自己的心臟一樣。
隻持續了短短的一兩分鍾,辛雯停止了哭泣,她擦拭好眼淚,擤了鼻涕,又像個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恢復了鎮定。
只是通紅的雙眼和還未乾的眼淚還在她的臉上掛著,看著就讓人心疼。
“能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嗎?”辛雯帶著顫抖的嗓音問小剛。
小剛點點頭,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話。
辛雯撿起地上的背包,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就轉身往宿舍裡走。
看著辛雯遠去的背影,小剛終於鼓足了勇氣,衝辛雯大聲喊道:“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辛雯停下了腳步,轉身回來給了小剛一個擁抱,又走回了宿舍。
回去的路上,小剛咬著手指頭,回想起那個擁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起角度。
這天晚上,林風三個人吃了晚飯之後就相互分別,林雨回到了練團室,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繼續研究編曲的事情。
林雨埋著頭專心地在紙上畫來畫去,四處寂靜無聲,時值秋末,沒有蟬鳴和蛙叫,就連蚊子也突然就消失了,只有村莊裡偶爾傳來的一陣陣狗叫。
忽然鐵皮卷簾門被敲打的傳來強勁又持續的咚咚響,林雨連忙放下本子,心裡警覺起來。
他回想起宋殊曾經提醒過在這片廢舊廠區有閑散人士劇集的事情,林雨有些緊張,拿出了放在枕頭底下的鋼管,慢慢走向卷簾門。
林雨手持鋼管,靜靜聆聽著門外的動靜,敲門聲還在持續著。
“小雨!小雨!開門!是我!”是宋殊的聲音。
聽到熟悉的聲音林雨這才放下了心,長舒一口氣。
林雨打開鎖,將卷簾門拉了起來,大汗淋漓的宋殊站在門口,氣喘籲籲,身上都被汗水打濕了。
“沒、沒嚇到你吧,哈哈。”宋殊開玩笑說。
林雨把宋殊拉進練團室,給了他幾張紙擦汗水。
“你先別說話,緩緩再說。”
過了兩三分鍾,宋殊這才緩過神來,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你怎麽過來了?林風呢?”林雨提著茶瓶給宋殊到了一杯溫水。
宋殊一口喝完,揮了揮手,“他沒來,就我一個人來的,這條路晚上太嚇人了,我一路跑過來的,住在這裡真是辛苦你了小雨。”
“沒事沒事,那你過來幹什麽?”
“我……”宋殊有些害羞了,“我想來練練鼓。”
聽到這話林雨有些驚喜,沒想到宋殊居然是主動來練團室練鼓,林雨還有些感動。
“那你歇會再開始?”
“不用,我現在就開始。”
說完宋殊就直接坐到了架子鼓上,拿起兩根鼓棒,坐直了身子,嘴裡開始念念有詞起來。
不一會,練團室裡就開始充斥起“動次打次”和“咚咚咚”的鼓聲來,林雨看宋殊板著個身子,挺著個胸的樣子,有些憨態可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放輕松一點,一定要讓肌肉放松,才能更好的形成肌肉記憶。”林雨也很自然地站在宋殊身旁,負起了老師的責任。
“節奏感這種東西不用強求,只要嚴格按照節拍器經常練習,久而久之自然會養成節奏感來。”
“姿勢,注意你的姿勢。”
……
林雨嘴裡不自覺地就說出這些話來,忽然間他精神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幕有些熟悉,就仿佛回到了他小時候的時光,不過坐在樂器前的是自己,站在樂器旁邊指導的是中年的林風。
2010年的暑假,正直七月中旬,酷暑難耐,煩人的蟬鳴擁繞著人的耳朵。
林雨就坐在老屋客廳裡的那台雅馬哈鋼琴前,他的汗水從頭頂順著鬢角流到臉頰,再順著臉的輪廓匯聚到下巴,一滴一滴的落在鋼琴的白鍵上。
母親坐在一旁用手拿著蒲扇給林雨扇風,不過看起來似乎沒有多大的作用,林雨的胳膊早已布滿密密麻麻的汗滴。
林風不讓開風扇,理由是風扇的噪音會影響聽感,不過林風也同樣忍受著酷熱,看著林雨在鋼琴上一遍又一遍的彈貝多芬的那首《致愛麗絲》。
“小雨?小雨!”宋殊晃了晃在入神中的林雨,將林雨從回憶當中拉了出來。
“小雨你怎了,我叫你半天都不回我。”
“沒事沒事。”林雨收回了思緒,“剛在想編曲的事情去了。”
林雨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你先自己練一會吧,我再想想別的事情。”
“好你去忙。”
聒噪的鼓聲再次響起,林雨坐在位子上,有些疲憊。
不知道過了多久,鼓聲停了下來,宋殊從最開始的滿頭大汗變成了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上半身的T恤都找不出一處乾的地方。
“今天晚上指定減了兩斤。”累到虛脫的宋殊直接躺在地上,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你知道嗎小雨。”宋殊的語氣雖然有些氣喘,“我家裡是做生意的,他們從小就沒怎麽管過我,我就到處玩到處玩,沒有目的的玩。我本來以為我的人生就這樣了,畢了業回家跟著我爸做生意,多舒服對吧。”
林雨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聽。
“但我就不喜歡那樣的未來,我覺得我們作為新世紀的年輕人,應該去拚搏去奮鬥。我只有在音樂裡、和你們在一起時,我才覺得自己是真正地活著,你別看我胖,看我懶,但只要能讓我打鼓,我願意來這裡練一整天。”
林雨將手放在宋殊的肩上,“你放心,只要你有這份心,我發誓怎麽也要把你教出來。”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宋殊愜意地躺在地上,沉浸在自己對未來的美夢中。
忽然,宋殊蹭起身來,“我有了!”
林雨聽的雲裡霧裡,“什麽有了?”
“有靈感了!”宋殊一下子站起身來,差點眼前一黑暈倒,在緩了一會之後,宋殊抄起一把吉他就要彈。
“我想到了一段旋律!”
可宋殊拿著吉他卻犯了難,因為他不會彈吉他。
林雨看出了宋殊的犯難,解圍說道:“你哼出來,我來給你寫成譜子記下來。”
“謝謝謝謝,小雨你真好。”宋殊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林雨也拿過來了筆記本,兩人圍在一起開始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