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天宮山。
天宮教所在之地。
邢俠二人來到山腳,望著眼前的巍峨大山,不由停下了腳步。
盤山小道的兩旁架著一個個火盆,火光搖曳直達山頂,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火蛇纏繞著無比壯觀。
寧州的子時,相當於其他地方的午時,正是熱鬧的時候。
小道上人滿為患,喧囂不絕,一年一度的天宮祭祀大典竟然有如此盛況。
“誒,你說那永生的秘術到底是不是真的?”
“還能有假,老教主死而複生的事情,可是有人親眼看見的”
“也對,難怪這次的祭祀大典這麽熱鬧”
人群中,人們議論紛紛。
邢俠二人對視一眼,打定主意,腳步挪動想要往前擠。
“擠什麽擠,沒長眼嗎,就你著急?”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抱著一個孩子,回過頭對著顧溫舟教訓道。
顧溫舟明顯一怔。
脫下銀鱗鐵甲的他,顯然還不太適應。
邢俠苦笑,趕緊停下了動作,不敢再往前擠了。
顧溫舟看著婦人,陷入沉默。
“看什麽看,一點教養都不懂!”婦人怒斥。
顧溫舟眼角一抖,半晌後嘴角扯出一絲笑容,抱拳道:“抱歉,在下唐突了!”
“這還差不多”
婦人滿意的揚了揚下巴,這才轉過身去。
邢俠暗歎,要是讓她知道剛才自己罵的是皇城司的指揮使,不知道會做何感想。
經過這個小插曲,二人只能按捺住心中的迫切,無奈的匯入人群之中。
一步步向著山巔靠近。
……
此刻的寧州州府之中,剛送走邢俠二人的龍師爺正準備吩咐下人將陸州府的屍體抬去殮房,守衛就匆匆趕來通報。
“龍師爺,外面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說是來查案的!”
“又來人了?”
龍師爺皺了皺眉頭:“何人?”
守衛抱拳,聲音有些顫抖:“來人自稱白袍訟師……”
“他怎麽來了?”
龍師爺一驚,白袍訟師徐千帆,在江湖上威望很高,而且人脈極廣,他自然是不敢怠慢,當下便欲前往迎接:“走走走,快請進來!”
守衛又道:“還有邢安生”
龍師爺又是一驚:“邢太君的孫子?”
“嗯!”
守衛點了點頭。
龍師爺神色一震,邢安生的名字在永樂王朝雖然不算陌生,但距人盡皆知還是差點,不過邢太君三個字就不一樣了。
在龍師爺出神之際,守衛又道:“還有西涼馮元帥的義女!”
轟!
五雷轟頂。
龍師爺孱弱單薄的身子差點摔倒在地上,整個人後背都麻了。
說白了,前面二人的身份的確不簡單,也值得重視,但說到底也只能說是江湖中人,目前是沒有朝廷身份的,不過西涼馮元帥的義女,那就不一樣了。
西涼馮元帥啊。
鎮守西涼、力壓江湖廟堂四十載的當朝第一武夫啊。
“榆木腦袋,這幾人你還通報個屁,你該直接領進來才是啊!”
“屬下也只是……”守衛一臉委屈。
龍師爺卻不再理會,不敢猶豫,提著長衫就小跑而去。
州府衙門外。
邢安生、徐千帆、穆蘭三人並肩而立。
身後,跟著一大群女子,指著邢安生議論紛紛。
“那公子不是咱們寧州人吧?”
“肯定不是啊,咱們寧州如果有如此翩翩公子的話,早就人盡皆知了”
“我從渡口一路跟過來的,我向船家打聽了,是從陽州來的。”
“陽州?”
“難道是那一位?”
一提到陽州,再看看邢安生帥得驚天動地的樣子,她們不由聯想到了那一人。
就在這時,龍師爺匆匆趕來,這一路小跑,累的他氣喘如牛,滿頭大汗。
“穆姑娘……”
“邢少爺…”
“徐公子…”
“裡面……請……”
龍師爺每說兩個字就長長的喘一口氣,那樣子感覺隨時都能咽氣似的。
三人點了點頭。
“聽到了嗎,邢少爺,真的是邢安生少爺,陽州邢太君的孫子,豐神俊朗,氣質無雙,冠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邢少爺,我在這裡…”
“邢少爺……”
人群中,有人驚呼,而後一道道聲音響起,都在呼喊邢安生。
徐千帆側著頭,笑著打趣道:“徐某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倒是第一次看見這等場景!”
邢安生不置可否,回以苦笑,對於她們的熱情,邢安生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饒是如此,他還是回頭,對著一眾女子揚起了一個迷倒萬千少女的笑容。
夜色中,燭光和月光的映襯下,邢安生因為喝了酒還有些泛紅的臉頰看上去越發的唇紅齒白。
這一笑,仿佛暖陽,令人如沐春風。
不出意外,那些女人都瘋了,嗷嗷叫喚著,恨不得直接撲上來。
女子的矜持在此刻不複存在。
穆蘭則是全程未發一言,雙手環胸,臉色也平靜無比。
這些,不關她的事。
不再猶豫,三人跨步走進寧州府,來到了書房,徐千帆徑直走到屍體面前,看到傷口中流出的淡黃色液體,他湊近聞了聞,皺了皺鼻子道:“硫磺酒?”
“有人來過?”
徐千帆抬起頭。
“是的!”
龍師爺點頭,雖然不清楚這些人的關系,但卻不敢隱瞞,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包括陸州府魚肉百姓的罪孽,和自己助紂為虐的事實。
聽完他的話,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穆蘭,恨不得當場殺了他。
龍師爺又一次遊離在生死邊緣汗如雨下,他雙膝跪地不斷求饒,給自己爭取最後兩天,爭取一個給老母親送終的時間。
人之將死,只求一個解脫,很多事情都沒有再藏著掖著的必要了。
如果不是為了送終,他甚至有可能已經自盡了。
反正命不久矣。
穆蘭別過身,走出了書房。
邢安生性子柔軟,尤其是聽不得這些有關親情的事情,只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狠狠的喝了一口,努力的平複著自己的心情。
顧千帆很快收拾好情緒,整理了一下不染纖塵的白衣,緩緩道:“看來他們比我們先一步收到消息,而且顧指揮使親自前來,顯然是一開始就懷疑,這密室殺人與鬼蠱子有關”
“或許我們得去湊湊熱鬧才行”
稅銀案事關重大,鬼蠱子如果真的在天宮教裡的話,那麽李荷山極有可能也在。
他不確定李荷山在稅銀案裡扮演什麽角色,到底是被鬼蠱子利用了,還是謀劃者之一,這一點,他要弄清楚。
聞言,邢安生卻是有些猶豫了。
這一碰頭,好大兒一定又會說什麽不要圍著他轉之類的話。
但若能為稅銀案出一分力,那就是為天下百姓盡一份心,俠之大者,理應如此。
猶豫了片刻,邢安生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湊湊熱鬧去!”
三人離去,前往天宮教。
龍師爺如釋重負,他忘不了穆蘭臨走前的那個眼神,那個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剝了的眼神。
……
那一夜,月亮很圓,有怡人的微風,臥榻許久的龍師爺的老母親,在龍師爺的陪伴下,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龍師爺料理完老母親的後事,走到寧州城頭,朝著寧州城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從城頭一躍而下。
那一刻,他在微笑,這罪孽深重的一生,總算是解脫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州府衙門的方向。
他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