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順著通濟渠往北行去,在洛口處匯入黃河,視野一下變得極盡開闊,蒼茫之感撲面而來,從未見過滔滔大河的小丫頭們都湧到甲板上,熙熙攘攘,嘰嘰喳喳。
“咦?那裡在做什麽?”黛玉從雲無心頭頂上垂下一根枝條,小聲問道。
雲無心順著她所指方向看去,只見幾十艘大小船隻圍成了一個圈,像是在開會一樣。
隨著大船緩緩靠近,目之所見也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只見那幾十艘船由鐵鏈相連,又沉錨扎根於河底,上面彩旗飄飄,有頌唱之音自其間傳來,隱約可以聽見“河神”等字眼。
還不待林家大船靠上去一看究竟,便有一隻小艇飛快地劃了出來,攔在面前,一個中年男子站在艇首上,雙手抱拳大聲道:
“船上的朋友,我們在祭拜河神,還請繞道而行,莫要驚擾了河神大人!”
“河神?”雲無心一愣,這究竟是民俗行為還是真有其人?他一時也判斷不出。
“我要去看看!”黛玉在他耳邊小聲道,顯然是被勾起了好奇之心。
雲無心點了點頭,他也很想去看個究竟,當即拱手還禮:“這位大哥,我們可以一起去祭拜一下河神嗎?”
艇上的中年男子猶豫了一下,終究不忍心拒絕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便道:“你下來吧!”
雲無心正要下去,卻被拉住了衣角。
“林妹妹,我也想去。”寶釵懇求道,素來舉止嫻雅的她其實不喜歡拋頭露面,但難得的與“黛玉”同遊的機會,她不想錯過。
“行!”雲無心攬住寶釵纖腰,隨即便在中年男子目瞪口呆中,飄飄然飛至他的小艇之上。
“小的有眼無珠,沒認出仙師!”
男子要行大禮參拜,卻被雲無心攔住了:“行了,你快開船吧!”
小艇回到了船隊,幾人登上了最大的一艘船,當即便有一名身穿官服的老頭迎了上來。
“縣令大人,這位仙師想要一同祭拜河神大人。”
“仙師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縣令早在船上就看到了雲無心凌空飛行的一幕,縱然他是小女孩模樣,也不敢有絲毫怠慢。
“縣令無需多禮,我們就是隨便看看。”雲無心揮了揮手,便帶著寶釵參觀起來。
見此,縣令告了聲罪,便回到了祭台上。
祭禮顯然已經開始有一段時間了,隨著幾名陪祭往河中獻上雞鴨鵝等牲畜後,祭司大喊一聲:“頌念祭文!”
聞言,縣令跪伏於地,開始念起了稿子:
“河神在上!余借洛口之地,臨河水之濱,承眾之所寄,聚民之所望,率民眾今敬拜於尊前,呈此祭文!昔混沌初開,生有天地。天經日月,地行江河。灌溉中土,孕育炎黃……”
雲無心無聊地打了個哈欠,他頭上的黛玉揪著他頭髮問道:“河神呢?怎麽不出來?”
“或許他跟林妹妹一樣害羞,見到人多就不敢出來了吧?”在雲無心的感知中,河底除了幾條大魚,別無他物,更別說什麽河神了。
“討厭!”
黛玉嬌嗔道,卻不料引來了寶釵狐疑的目光,當即閉口不言,繼續裝一株安安靜靜的仙草。
“……河神保佑,風調雨順,無憂無恙。拜於尊前,心意惶惶。拜於尊前,至誠至上!”
不一會兒,祭詞念罷,迎來了最激動人心的環節。
一群大漢抬著一頭“哞哞”叫的大黃牛走到祭台邊緣,
隨著祭司一聲“放”,齊齊用力,將其擲入了河中! “哞!”
黃牛落水,濺起十幾米高的水花,雲無心揮手凝成一面透明的護盾,避免了成為了落湯雞的下場,但周圍的人卻都很高興,沐浴在水花之中,載歌載舞。
雲無心搖了搖頭,緊緊凝視著水中黃牛,神識全開,卻只見它撲騰了幾下後,緩緩往河中沉去。
等了幾分鍾,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之後,動靜全無。
這……
“黃牛被吃掉了嗎?”黛玉好奇問道。
“是的,被吃掉了。”雲無心不忍打破林妹妹的幻想,但在心中卻已經斷定,這只不過是一項勞民傷財的封建迷信活動罷了。
“啊?可憐的牛牛!”黛玉小聲道,語氣中說不出的惋惜。
雲無心一陣無語,所以你到底想看牛牛被吃還是不被吃?
……
晚間,雲無心躺在樓船頂層的屋簷之上,仰望著天空一輪明月,口中卻沒閑下來。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再來一首!再來一首!”黛玉眼中滿是小星星,誓要將雲無心榨乾!
雲無心眼中滿是無奈,這些詩詞是準備起事的時候用的,可不是用來哄小孩的!
“颯颯西風滿院栽, 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
甲板上,寶釵雙手抱膝蹲坐在角落裡,仰頭癡癡地注視著上方的剪影。
她不知道林妹妹為何在那裡自言自語,但不妨礙她欣賞這些精妙絕倫的詩詞。
果然如姨媽所說,林妹妹是個大才女,不,才女已經不足以形容她了,古往今來所有的才子佳人加起來,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隨著一首又一首絕世佳作撲面而來,寶釵隻覺得渾身燥熱,身體仿佛不屬於自己了。
只是不知道,為何這些詩裡面,殺氣這麽重?
……
“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這首剛才念過了!”
“是嗎?”雲無心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光潔的下巴,“那換一首……”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嗎?”就在雲無心念誦之時,一道蒼茫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聲如洪鍾大呂,卻又好似無盡悠遠!
“什麽?!”
雲無心愕然抬頭,只聽得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從他身旁的河底,冒出一個小山一樣的龐然大物,成噸的河水順著其身軀傾斜而下,轟然砸入水中,激起翻江巨浪,將大船蕩得左右搖擺不止!
片刻後,巨物露出了真容,一顆足有他們半艘船大的龍頭伸了過來,熔岩般的赤金色瞳孔凝視著雲無心:
“你身上,有姐姐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