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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流之輩》第15章 獨孤
  天家父女口中所說的獨孤氏,自有一把爛帳沒做平。

  夫人李氏近日就發覺丈夫有些不大對頭,有心稍作勸解。

  夫君獨孤璟仕途上走的是個端方踏實的路線,禮部侍郎這個位子已經兢兢業業做了五年之久。

  未來等禮部尚書梁老頭兒光榮致仕,獨孤璟穩穩可以接替其職。

  而夫人李氏,只要不太離譜,總能按部就班混到一個誥命。

  雖然定不比家中老太君那個誥命的含金量,但也算得是婦人榮耀的巔峰。

  往後妻憑夫貴,在貴婦圈子裡頭也能更有些發言權,而對子女的婚嫁也更有選擇的余地。

  ……但一想到子女兩個字,休說獨孤璟,她自個兒都要發愁。

  自她過門以來,夫妻伉儷情深,並無妾室之憂。可歎的是她自己體弱,隻育有一子,還因此傷了身體根本,不能再為夫君開枝散葉。

  再說到這個孩子,她就更悲從中來。

  夫君是獨孤氏的家主,二人的孩子自然也是未來的少主人。

  獨孤璟給孩子取名獨孤龍搏,寄予了殷殷期望,自孩子牙牙學語以來就看得極緊,生怕他行差踏錯,不能繼承獨孤氏偌大家業。

  獨孤龍搏天生聰穎,無論詩書騎射,都是同齡人中的翹楚,亦因此而名滿睢京。

  他原本是夫婦二人的驕傲,也是獨孤氏未來的門臉。

  但這好好的孩子,聰明歸聰明,就怕走了歪路,正因為聰明,才比尋常孩子跑得更快、更歪。

  獨孤璟平時都不許李氏插手教育孩子,說是怕她心軟面慈,鎮不住。

  李氏也就隻隱約知道了獨孤龍搏不知何時愛上了那些個志怪傳奇。

  她婦道人家尚且知道這都是假的,怎奈何小孩兒竟當了真,幾本私下裡翻看到破爛的畫本子東藏XZ,儼然是小孩子的寶藏。

  因此沒少挨當爹的打。

  那些不務正業的畫本,也當然也沒逃過被挫骨揚灰的命。

  後來獨孤龍搏拒絕父親蔭職給自己做,若要出人頭地,那麽就只剩下一條科舉的路子可走。

  前頭抗拒蔭職的獨孤龍搏,這回倒自覺,收拾東西就去參加科試。

  與他同期的試子知他才名,求神告佛都不敢求狀元之名,甘願次居一席。

  李氏怎麽也沒想到,所有知情人都沒想到,放榜當日,獨孤龍搏榜上無名。

  最接受不了這個結果的,當然是半生心血都放在了教育孩子上的獨孤璟。

  他甚至不惜濫用職權,從故紙堆裡頭生生翻撿出來了兒子當時的試卷。

  那試卷上寫了什麽,李氏不知道,她只知道,憤怒的夫君那夜打斷了愛子的右腿,更命他徹夜長跪祖宗祠堂,好好懺悔思過。

  更沒想到的是,當夜,獨孤龍搏拖著斷了的腿,翻牆跑了,就此不知所蹤。

  白牆之上,拖行的長長血跡猶在。

  沒人知道養尊處優的獨孤氏少主,究竟要承受怎樣的痛苦,才能如此慘烈決絕地拋家而去。

  李氏不明白。

  為什麽就不能低個頭、服個軟呢?

  從此之後,獨孤璟好像就忘掉了還有這麽一個兒子,外人問起,就以兒子名落孫山無顏見人,在家閉門苦讀不見外人來搪塞。

  她一個婦道人家,心系愛子,也哭過,也怨過,可那是她要攜手一生的夫君,她又能把他怎麽樣?

  要敬他,愛他,視他如天,這是她的本分。

  李氏借著為夫君換下罩衫的功夫,輕輕地問:“出什麽事了?”

  淺觸則止,若是夫君不願談及他近日異樣的緣故,她也絕不會再問。

  獨孤璟沉吟了片刻,反身關上了房門,拉著李氏的手,與妻子並肩坐下,低聲道:“武烈公主,前不久辦了及笄禮。”

  李氏不大關注這些朝堂上的人事往來,但武烈公主她是知道的。

  武烈公主《睢京月報》皇室專版的常客,是個人如封號一般好武剛烈的小公主,李氏雖然覺得公主“不大有個女人樣兒”,也還是頗覺有趣的。

  見夫君忽然提起,想到他今日異樣,李氏不由得心頭一緊,問道:“怎麽……莫非公主竟找你的麻煩不成?”

  往日看公主的諸多鬧事有趣,可看熱鬧歸看熱鬧,真要自己成了當事人,怕也是笑不出來了。

  獨孤璟搖搖頭,望著妻子,一字一句地說:“我有意讓龍兒尚主,你看如何?”

  李氏乍聞愛子乳名,先是一怔,隨後眼淚已不受控制地漣漣而落,哽咽難言。

  獨孤璟無聲地拍著她的後背,知道妻子難過,也不再言語。

  許久,李氏才拭淚道:“哪還想得到這個……你真是……龍兒,他不知此刻又在哪裡?是不是要受凍挨餓……可憐孩子……”

  說著,眼淚又是成串地落下。

  獨孤璟緩緩道:“他玩夠了,該回來了。”

  李氏沒聽出來夫君話語中的意味深長,隻歡喜於他所說的“該回來了”,像孩子一樣執著地追問道:“真的嗎?龍兒真的會回來?”

  “真的。”獨孤璟淡淡道,“就快了。”

  李氏得到了確定的答案,她從不懷疑夫君的決定和判斷。

  他是她的天,是她細蘿攀附的大樹,他說獨孤龍搏會回來,那就是一定會回來。

  大喜大悲之後,她覺得一陣乏力的暈眩。

  李氏自幼體弱,醫者常常叮囑她要平心靜氣,今日悲喜交集,讓她覺得有些力不從心。

  獨孤璟從懷中掏出來一瓶藥物,拔開聞了聞,又重新放回去摸出來另一個小瓶子,將裡面的藥物喂給李氏。

  李氏感激地笑了一笑,她長年體弱,夫君隨身攜帶著她吃的藥丸,夫妻情深,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轉眼間,她又有些疑惑他隨身帶著的,怎會有其他藥物:“夫君,那是……”

  獨孤璟按了按額角,道:“或許是公務上太費心思,近來總是頭痛,找太醫開了些治頭風的藥,難受的時候吃一粒就好多了。”

  見夫君不願多說,李氏想起來他剛說的“尚主”一事,急忙問道:“讓龍兒去娶……去做駙馬爺?那武烈公主凶悍的很,龍兒脾氣和善,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獨孤璟道:“對上公主,他未必落下風。”

  李氏喏喏,欲言又止。

  獨孤璟歎息一聲,知道不能說的更多更細,更何況她一個內宅婦人也未必能懂,隻道:“信我。”

  她怎麽會不信他?

  盡管憂慮不已,李氏這個嬌弱的婦人,還是盡力對夫君展露出一個近乎虔誠的笑容。

  ————————

  獨孤氏的老太君,獨孤璟的生母葉氏,是位頗有才乾見識的老太太,也是位正一品的誥命夫人。

  獨孤氏祖上乃是睢明國開國功臣,也是位大字不識的莽將,然則隨著遷都中原,睢明尚武之風漸弱,武將的地位亦已隨之式微。

  獨孤氏雖仍是少數立足至今的世家,可地位也如武將之於睢明,不再是中流砥柱了。

  老太君葉氏三十而寡,並未將家主之位交給心智未成的長子獨孤璟,而是自己重新規劃了獨孤氏的百年大計:棄武從文。

  睢京城無人不知,獨孤家有座在逾製邊緣試探的摘星樓,在傳聞中有百尺之高。

  不過葉氏心中十分清楚,摘星樓作為睢京城中除了皇室之外,藏書最豐、體制最高的藏書樓,高度是九十六尺余六。

  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來,摘星樓都絕不會真正逾製。

  當它立成的那一日,在睢京城造成的轟動可是非同一般。

  摘星樓成,也仿佛宣告睢京,獨孤氏要重新崛起,立於朝堂之上。

  一晃三十年過去,獨孤璟重新從母親手中接過家主重任的時候,果然已經站到了廟堂中樞。

  也因此,獨孤璟自幼對母親言聽計從,就如李氏依賴自己一般。

  但李氏對他的依賴,更多的是源自於她自幼所受的教育,獨孤璟對母親的依賴,卻是源自於一個個真實的事例。

  今日他如往常一般向母親請安,葉氏氣色不大好,倚在軟椅中默默聽著。

  獨孤璟說了些閑話,妥帖地為母親續了半杯苦蕎茶,低眉道:“龍兒在外頭放任了這麽久,是時候該回來了吧?”

  葉氏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淡淡道:“不急。”

  獨孤璟有些訝異地瞥了一眼母親,很快又低下頭去,道:“兒子不明白。”

  當初獨孤龍搏逃家而去,獨孤氏是不是真就廢物到連一個斷了腿的少爺都找不回來?

  真是的話,這世家未免也破落得太慘了點。

  事實上,若不是葉氏堅持放任,恐怕事發當夜獨孤龍搏不僅得被當場逮住,還得被他爹打斷另一條腿。

  然而,獨孤璟卻從那時起,對母親的決策是否一定正確,開始產生了動搖。

  他才是如今獨孤氏真正的家主,母親縱有才智,可困居深宅之中,如何比自己站得高看得遠?

  他該有一些自己的決斷,不該總是受製於婦人之言。

  葉氏有些有氣無力地搖搖頭,這五年來,或許是支撐著她的那股心氣散了,她老得很快。

  “我知道,今上只有一女,如今及笄,立儲之事拖不下去了。這個時候你想讓龍兒回來,打的是什麽主意,我也清楚得很。”

  獨孤璟被母親說中心事,默不作聲。

  呯地一聲。

  葉氏喝完最後一口茶,將茶杯摜在地上,面冷如霜。獨孤璟一震,下意識就想如同往常千萬次母親發怒時,噌的一下一跪了之。

  但他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甚至還可以平靜如常地抬眼,望向盛怒的母親,平靜而不解地問:“母親為何發怒?”

  她果然是老了。

  他看過威嚴的、冷漠的、親切的、溫柔的,最終印象裡的那個無所不能的母親,如今蒼老而憔悴地坐在軟椅之中,靠著吃齋念佛來完成曾經憑借雙手就能達成的願望。

  屬於她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葉氏厲聲道:“賣子求榮,也虧你敢想!此時站隊,一著不慎,整個獨孤氏都是犧牲品!昔日薑氏之覆滅,今日徐家的下場,還不夠讓你警醒不成!”

  獨孤璟平靜如常地道:“薑氏亡於天災,徐家毀於貪墨,只要獨孤氏行端立直,又怎會有這些不測發生?”

  他取過另一隻茶杯,仍是那副妥帖的模樣,為母親斟上半杯清茶,從容地推了過去。

  “龍兒這些年得遇仙緣,也是一段造化,但他終究是獨孤氏子弟,沒有道理不為家族興旺而出力。”

  葉氏氣怒之後,按住心口,眉心皺起。

  “母親這些年,始終暗地為龍兒在江湖中造勢,不然他一個毛頭小子,怎麽會有那麽多的傳奇在身,以至於‘伏妖仙君’之名,上至九十老嫗,下至六歲小兒,都能津津樂道?”

  “莫非母親,真就打算讓他一輩子混跡其中?”

  葉氏咳了兩聲,有氣無力地道:“他可是你的親生兒子,你……”

  獨孤璟起身,左手按住右肩,深深弓下腰去:“我也是您的親生兒子。”

  葉氏長久地望著躬身的獨孤璟,一聲歎息,道:“長大了,出息了。”

  已經不需要母親的羽翼遮蔽,不滿足於如今的高度,想要飛得更高更遠。

  我的孩兒啊,母親又怎麽會害你, 豈不知登高必跌重的道理?

  獨孤璟恭敬地低首垂眉,道:“兒子不論年歲多少,始終是母親的孩子。”

  葉氏閉口不言,良久,道:“我聽說三郎,似乎與武烈公主走得很近。”

  獨孤氏這一輩的三少爺,獨孤昶良,正是之前常與公主一道遊獵的貴族子弟之一,去年還曾不怕死地壓了公主一頭奪魁。

  “我原以為,若是非要獨孤氏來尚主不可,三郎才是最佳選擇。”

  獨孤璟道:“尚主一事,最終定論還是要看今上,兒子已經透出去這層意思,陛下自有考慮。但龍兒,已是非回來不可。”

  不然真要是被欽點了,人家一上門,喲,駙馬爺擱哪兒呢?

  那恐怕就真得重蹈“昔日薑氏之滅門,今日徐家的下場”了。

  葉氏又按住胸口咳了兩聲,冷冷地道:“你打的好主意。罷了,這次且隨你,你要如何,放手去做便是。我老了,終究是不中用了。”

  ——就算出了差錯,這把老骨頭總也能在入土之前,最後幫著收拾一次。

  獨孤璟道:“大夫說了,母親的病是心病,憂思鬱結在心,才遲遲不能康復。從今往後,母親凡事都放下心思,一切看開,自然就會一日好過一日。”

  葉氏轉過頭,看到神龕上供著的金身佛像,佛前輕煙繚繞,佛的面容也慈悲而模糊,歎息:“我的病,怕是好不了的了。”

  獨孤璟再度躬身。

  一躬到底。

  出了名端方的禮部侍郎,一禮一行,一舉一止,自然是斷不會有半點行差踏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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