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世絕破天荒地要了一壇酒。
日常伺候公主殿下的宮人都知,公主除了祭祀時候不得不飲用祭酒之外,平時從不飲酒,哪怕是祭酒也是沾唇即罷。
但公主殿下今日偏就這樣做了,抱著那壇雞鳴白,獨自走向無人打擾的練武場。
這夜冷寂,海棠花樹枝葉隨風拂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君世絕在花樹旁拍開了酒壇的泥封,閉著氣硬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從她眉頭微蹙的神情來看,顯然很不受用。
隨即她抬起了酒壇底,將余下的醇香酒漿灌入花樹根系的泥土,來年無香的海棠,不知會不會因此開出散發酒香的花朵來。
許久,她輕輕地說了一句:“我會去鄲城。”
也不知是說給緘默的星與月,還是溫柔搖動的花樹,抑或是走遍天地也不停駐的風。
或者,只是說給那顆永遠也不能張口的頭顱。
睢明的募兵製與征兵製有所區別,征兵是按軍戶人丁強製入伍,而募兵製是以二至五年為期自願報名參軍。
且,本地募兵,不得在本地巡防。
君世絕的名字,如同任何一個普通士兵一般,會出現在今年募兵的名單之上,然後離開睢京,去到一個迎接新兵的地方。
她選擇的是睢明與龍瀛交界的地方,鄲城。
睢明國三縣設郡,三郡設州,三州為一城。
鄲城氣候苦寒,土地貧瘠,歷代親王封地都瞧不上的窮酸地界,又常常因邊境問題,與龍瀛發生一些不大不小的摩擦。
之前黃月溪一家流放就是落在了鄲城,足可見其荒涼。
作為王女,君世絕或許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更舒適的去處,更高階的軍銜,這是出身帶給她的特權。
但那不是她。
她不過是今年募兵之中,一個小小的伍長罷了。
有太多的人等著看她的笑話,看著她從萬人之上跌落,最後嗤笑她“不過女流之輩”。
仿佛合該一個女子,就應該溫柔和順,賢良恭從,所有的成就都應該源於“嫁了個好男人”。
仿佛女子的榮光,只能是父,是兄,是夫,唯獨不能是她自己。
憑什麽?
君世絕唇角倔強地抿成一條線。
公主殿下從軍的消息,很快就會通過月報傳遍睢京大街小巷。
她的退讓,會讓那些原本虎視眈眈的王叔,暫且把那顆恨不能吃了她的心放回腔子裡頭,轉而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過繼宗親之子”,而去賣力地互相拆台。
君世絕只是直而非蠢,明白了徐子卿留給她這一計策的好處,便也著手做好了吃苦頭的準備。
七月末,新募兵士自睢京出發,要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百姓們早就從《睢京月報》之中得知了公主殿下也會在其中的消息,新兵拔營之日,睢京萬人空巷。
誰不好奇那位凶悍剛烈的公主殿下,到底長了個什麽囫圇樣兒?
新兵之中,男女士兵的比例用九一來劃分也顯得太過謙讓。睢明雖在募兵之時不拘男女,但前來應征的女兵始終是少數,這些女兵混雜在洪流之中,的確是不起眼。
然而今日,她們卻成了全京城的焦點。
公主殿下騎在馬上,身側是寥寥的女兵,她穿著與士兵一色的軍裝,身形瘦削,略有一點區別於男子的窈窕弧線。
但她臉上覆了一張青面獠牙的猙獰木面,這讓她在人群之中,
於高度、於面容都極為扎眼。 沒能看到公主殿下廬山真面目的睢京百姓,失望之余,又燃起了熊熊好奇心。
“瞧咱們的小公主……”
百姓們這樣說,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咱們”的稱呼,太過親昵。
武烈公主是打小就活在睢京百姓談資裡的人物,她的脾氣秉性,她鬧出過的笑話,通過一則則真假參半的新聞,已經印在了睢京百姓心上。
人潮之中,有人帶著痞笑,遙遙望著昂然坐於馬上的公主殿下。
哈,帶著面具。
喜歡把懸念留到最後嗎,公主殿下。
真巧啊,我,和我的主子,也同樣喜歡如此。
那我們,鄲城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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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睢京到鄲城,路上需要走一個月。
原本君世絕身邊的侍女嬰紅哭求殿下將自己帶在身邊,但君世絕還是將她留在了睢京,只收了晏妃送來親自調教過的帶刀侍女兩名,一名劍歌,一名劍舞。
她自幼習武,知道從軍之苦絕非宮中嬌養出來的女子所能承受。
君世絕是王女,尚有騎馬而行的權利,士兵們卻只能步行,尤其是烈日當頭的時候,汗水都在鬢角結成了薄薄的鹽掛,隊伍之中散發著難聞的汗臭與馬匹的腥臊。
公主殿下素有輕微潔癖,面對這種醃臢環境,卻並沒表現出來,她知道這不過是個開始罷了。
日後,她需要面對和克服的,恐怕遠遠不止這一個習慣。
行得幾日,劍歌劍舞二女已逐漸出現體力不支的狀況,甚至不如此次募兵中的貧家女子堅持得更久。
君世絕幾次將馬讓給她二人輪流騎行,但從未有過騎馬經驗的女兵,不消幾日,大腿內側的軟肉已經磨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二女不敢再受公主好意,勉強用布帶裹住傷口,叉開雙腿,一瘸一拐地前行。
公主殿下在新兵之中本是伍長,劍歌劍舞也暫且算作分配在她手下的四人之中。
第七日上,當夜扎營暫歇,劍舞終於忍耐不住,輕聲嗚咽起來。
四個年輕女子,在逼仄的空間之中,一人哭泣,開始尚有同伴輕聲勸慰,很快幾個女孩子受到感染,自憐身世,哭成一團。
她們四人中,除了劍歌劍舞,另外兩女都是農家出身。
一個叫水花的,是家裡田地欠收,吃穿捉緊,又有個到了娶親年紀的弟弟,險些要被家人賣做奴婢。
另一個安夢則是孤女,父母亡故,家族之中叔伯兄弟將她名下的薄田瓜分殆盡,根本沒打算給這個柔弱女子留一條活路。
從軍固然辛苦,好歹是條站著活的路。
“覺得苦麽?”君世絕所在的軍帳一角,幾個女孩子雖然同處一帳,卻也不敢靠得太近。
忽然聽到貴人這樣問,以為是吵到了公主休息,劍歌劍舞連忙擦乾眼淚,跪下請罪,不防又扯到了腿上傷口,痛得眼淚不自覺滑了下來,看著煞是可憐。
水花安夢二女連忙跟著跪下。
她們知道這個自睢京出發之時,帶著面具與她們同行的是位貴人。
摘了面具之後,貴人看起來不過只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女,少言寡語、氣勢十足,卻並不跟她們拿捏架子。
怕了幾日,與她同處一室也慢慢不那麽緊張了。
直到今天,她們忽然意識到了人與人之間,尚有巨大鴻溝,貴人只是平靜地問了句話,就能引發這一串人匆忙跪下,惴惴不安。
“我不過是個伍長,”君世絕冷冷地說,“你們也並沒犯錯,跪我做什麽?”
“劍歌,劍舞。”
帶刀侍女不自覺挺直腰杆,大聲道:“是!”
“你們是跟著晏妃的貼心人兒,我什麽脾性,你們應該清楚。”
君世絕做了個抬掌向上的動作,示意她們起身說話:“跟我說實話,你們覺得吃得了從軍的苦嗎?”
劍舞尚在垂淚,劍歌性子卻穩重一些,稍一猶豫,避重就輕道:“我們娘娘之前與我們說……殿下是來做將軍的,我們跟著您必定不會吃多少苦頭。
“我和劍舞妹子年紀也不小了,若是留在宮中或許就隨便配了人,跟著您,也好……也好在軍中覓得……如意郎君。”
晏妃還是單純,她以為公主殿下的從軍,就像是一場紙上談兵的遊戲,一出場就是名將美人,不許人間白頭。
兩個小侍女恐怕也是信了晏妃平日描繪的美好藍圖,興衝衝而來,誰知遇到的、身受的,都是生平未曾料想過的苦楚。
一想到要去往那鳥不生蛋的荒地鄲城,再看膩在身上的汗垢和血肉模糊的摩擦傷,二女不由得更傷心幾分。
君世絕倒沒料到晏妃還有這一層考慮,皺起眉頭,冷冷地道:“此次領軍往鄲城的,是嶽明都尉,已有家室。鄲城駐軍軍官大多也非獨身,就算對你們二人有意,也是為妾,算不得什麽如意郎君。
“況且我往鄲城,不是公主,更非將軍,不過一個小小伍長,怕是要讓你們失望了。”
劍舞細聲細氣地道:“殿下雖然謙虛,但終究還是皇室貴胄,又有誰人敢怠慢殿下?
“我和劍歌姐姐本是奴籍,未來如何,但看上天安排就是,自己又豈能左右?”
言下之意,她並不抗拒為妾室,跟在君世絕身邊,自然也能將自己的身價抬高幾分。
劍舞生得美貌,眉目之間怯弱不勝,眼角盈盈有淚,一副藤蘿欲攀大樹的柔弱模樣,這幾日她沒少與隊中軍官眉目傳情,顯然深諳此道,自己早有打算。
君世絕道:“既然如此, 晏妃將你們給了我,我不喜歡勉強旁人,不會替你們拿主意,更不會借勢壓人。
“願意跟著我去鄲城吃苦的,盡可留下;若是不願,你二人未入軍籍,入宮腰牌尚在,如今掉頭回睢京,你們仍可跟著晏妃娘娘,過安穩平靜的日子。”
劍歌立即叩首,顫聲道:“謝殿下開恩,奴婢實在掛念晏妃娘娘……”
劍舞雖然心動,猶豫片刻,似乎有些不舍,最終還是咬牙道:“奴婢願追隨殿下,天涯海角,刀山火海……”
“別,孤又不會推你下油鍋。”看到二人表態,君世絕仍是板著臉,語氣卻帶上了松快。
“劍歌,你明日不必跟著軍隊了,留在此處,有人會來接應你,代我跟阿知說聲抱歉,沒能照顧好她留給我的人。”
劍歌垂淚道:“殿下寬宏,婢子萬分慚愧,只是我們娘娘心思單純,又……又失了聖心,奴婢不能在她身邊,總歸懸著一顆心。”
君世絕點點頭:“嗯,我知道。”
水花安夢二人原本只是猜測,如今才確定這位貴人當真是陛下獨女武烈公主,不由得畏手畏腳,大氣也不敢出,隻敢以眼角余光偷偷地瞧著那難以企及的貴人。
這也是她們今生距離這位傳奇女帝最近的一次邂逅。
往後余生,等到她二人垂垂老去,與兒孫講起往事的時候,總不信那位傳聞中鐵血殺伐的女帝是個無情之人。
她明明連身邊一個小小侍女都要安排妥當,尊重她們的意見,並不以強權壓人。
她應該,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