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頭領周雄在前面領路，羅澤文和李四叔一前一後，昂首闊步，走進了寨子的聚義廳，也不知道是哪個小天才的主意，外面居然豎著一根旗杆，上面飄著一面杏黃旗，寫著“替天行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到了水泊梁山呢！

　　羅澤文又掃了一眼，發現最高的旗杆旁邊，還有兩根小的旗杆，其中一根上面，懸著一具屍體，胸腹空空，兩隻眼窩空蕩，怪異而又恐怖，仿佛獅駝嶺的場景平移到了眼前。

　　盡管羅澤文稍微適應了屍體和鮮血，但是依舊被這一幕惡心到了。不由得想起那個小兵說的話，看起來不是假的。

　　“煩勞七頭領安排兩個人，把旗杆上的兄弟取下來，好生安葬。他有心歸附闖王，就按照闖軍的規格，一口棺材，二十兩撫恤銀。”

　　周雄即驚且喜，不由得深深一躬，“多謝小李將軍恩典，小的這就讓人去辦。”

　　羅澤文點頭，又囑咐了一句，“讓這位兄弟睡得舒服點。”

　　“好，遵命，遵命！”

　　周雄倉皇下去，絲毫不敢怠慢，心中還在感歎:“這就是王師的仁義，投靠闖王，不虧啊！”

　　羅澤文徑直坐在了中間的椅子上，暗暗松了口氣，又扭頭看了眼李四叔，卻發現四叔正給他豎起大拇指。

　　小子繼續保持，要不是知道你的底細，我都要當你是真的了。

　　羅澤文怔了怔，打起精神，就在這時候，四頭領、五頭領、八頭領、九頭領陸續趕來。他們全都戰戰兢兢，面帶惶恐。

　　寨子裡本來就激流湧動，很不安定，卻沒有料到，老三王永，到底發動了火並。

　　這也不算是大事，關鍵是闖營的人還來了，現在山外是闖營，寨子裡還有。

　　他們除了乖乖聽話，祈求闖營高抬貴手，還真沒有別的辦法。

　　而羅澤文也沒有太過熱情，甚至連名字都沒問，就讓他們坐在原位，並且每人身後，都有一個披甲士兵盯著。

　　稍微等了等，七頭領周雄親自陪著一個小老頭進來，他這一來，那幾位頭領都要起身問好，可羅澤文又坐在那裡，巋然不動，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四頭領就起來一半，撅著個屁股，不上不下的，十分滑稽。

　　周雄急忙介紹，“小李將軍，這位是我們的二哥，叫湯林。”

　　羅澤文微微點頭，指了指旁邊的座位，讓他落座。心中卻是好笑，寨子不大，頭領不少，眼前就是六個，算上王永、六頭領，還有穿山虎，居然有九個之多，真是山頭林立啊！

　　其實羅澤文還不知道，一年前這個寨子的頭領足有十三位之多。他們出身各異，有經年的老賊，有地方的土豪，也有打散的官軍，紛紛落草。

　　大家夥天南地北，放在以往，連見面都很難。而過去幾十年的戰亂，官兵，義軍，甚至是八旗兵也不停入關，反覆席卷，用力拉扯，將一群本不該在一起的人，擠到了這個小小的山寨，在一口不大的鍋裡一起吃飯，打生打死根本是家常便飯。

　　二頭領湯林算是資格很老的，而且他原本是商賈出身，起家的本錢厚，手下人也多，還精於算計……可壞也就壞在了這裡，他太精於算計，又不如穿山虎凶悍，只能屈居二把交椅。

　　他從進來，目光就一直盯著羅澤文看，這小子最多能有十七八歲?闖營派這麽個年輕人幹什麽?

　　湯林頓了頓，終於開口，“小老兒想請教，不知道要如何安頓……我們這些人?”

　　羅澤文早就看出這是個老江湖，

必須加小心，他淡淡一笑，“自然是按照規矩辦！”　　湯林遲疑少許，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又追問道:“能不能請教，這個規矩是什麽?”

　　“是闖營的規矩！”羅澤文笑呵呵道:“二頭領，你不會覺得偌大的闖營，該怎麽處理周圍的賊匪，都沒有一個妥當的章程吧?”

　　羅澤文從容反問，湯林頓時愣住，竟不知如何接話。

　　七頭領周雄不由得大聲道:“二哥，有小李將軍在這裡，肯定不會虧待大家夥，你多慮了。”

　　湯林翻了翻眼皮，看了眼老七周雄，心中冷哼，你和老三一樣，都是個莽夫，知道什麽?

　　想到這裡，湯林不由得看向其他幾位頭領，輕咳道:“幾位兄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瞞著你們了，穿山虎其實暗中聯絡闖營，希望能投靠過去，換個好前程。”

　　“什麽?”七頭領周雄大驚，“二哥，你說謊！穿山虎明明殺了好幾個想要投降的弟兄，他怎麽會投降闖王?我不信！”

　　湯林哼了一聲，“老七，寨子裡好幾百人，這麽多弟兄，自然要謀個好出路。要是隨便投靠過去，人家能看上咱們嗎?”

　　這幾位頭領無不大驚失色，還有這等事情?

　　穿山虎還暗通闖營?

　　這位大頭領屬實把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玩明白了。

　　湯林說完之後，瞬間把目光落在了羅澤文身上。

　　他現在十分疑惑，這位年紀輕輕的小李將軍，到底是什麽人?他為什麽會支持老三發動火並?

　　闖營明知道穿山虎有心投降，只是價錢談不攏，為什麽要掀起山寨火並?是不是在耍手段?

　　“小李將軍，穿山虎聯絡闖營的事情，你可知否?”

　　一句質問，聲音雖然不高，可殺傷力十足。

　　小李將軍，我不相信你！

　　李四叔的掌心冒汗了，這出戲還能演下去嗎?

　　萬一身份暴露，落在了賊窩子裡，就算想跑，怕是也跑不掉啊！

　　他偷偷看了看羅澤文，心說娃啊，咱爺倆不會折在這裡吧?

　　羅澤文依舊淡定，甚至將一隻腳踩在了寬大的太師椅上面，輕輕冷哼，“說來說去，無非是想拿手上的弟兄當本錢，同闖營討個身份，這點鬼心思當真上得了台面嗎?”

　　被直戳老臉，湯林也是有些尷尬，卻還是自嘲一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看沒什麽不妥的，討價還價嗎！闖營沒有說答應不答應，卻又暗中動手，只怕不夠仁義吧！又或是……你這位小李將軍說了不算?”

　　到了現在，湯林也沒懷有羅澤文的真實身份，隻當他是闖營尋常的人，沒法做主。

　　可即便如此，局面也十分糟糕，四頭領、五頭領他們也都起了疑心，這幾個人和湯林的勢力合起來，就是山寨最大一股。

　　王永即便搶到了鎧甲，但是連續戰鬥，疲憊不堪，也未必是人家對手。

　　更要命的是萬一王永醒悟過來，意識到羅澤文的身份不靠譜，那可就真的玩砸了。

　　包括七頭領周雄，眼中都有了疑惑，他只聽三哥叫這位小李將軍，卻不知道更多，難道有什麽問題?

　　“我屬實說了不算。”羅澤文竟然大方承認了。

　　隨後他就正色道:“在這個世上，道理最大。穿山虎有心投靠闖王，這是對的。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殘忍殺害其他想要投靠闖王的弟兄。他為什麽這麽乾?在他心裡，山寨的弟兄們，是他穿山虎的爪牙、籌碼。討價還價，也不過是為了他自己，當然，或許還有這位二頭領，他們心裡根本沒有想到其他的弟兄們，不然為什麽不拿出來公開討論?”

　　好家夥，李四叔直呼好家夥！

　　這娃子簡直成精了，一番話直接離間了二頭領和其他人。

　　別說幾位頭領，就連那些披甲的小兵都呼吸急促， 氣血上湧……沒錯，就許你大頭領、二頭領榮華富貴，對我們卻是隨意殺害，你們沒把我們當人看啊！

　　湯林也是瞠目結舌，老臉漲得通紅。

　　只聽羅澤文繼續道:“隻說要投靠闖營，卻沒有問問，闖營答應不答應！我可以明白告訴大家夥，闖營不是一個筐，什麽都能往裡面裝……像穿山虎這種，罪大惡極，殘殺兄弟，又無心悔改，只顧自己榮華富貴的，闖營不會要，也不會手下留情！還望大家夥能想明白了。”

　　能不明白嗎，穿山虎沒有機會了。

　　周雄漲紅了臉，激動道:“闖王聖明，小李將軍說得對！”

　　其余諸位頭領也紛紛點頭，只剩下湯林越發手足無措。

　　羅澤文扭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湯林，你和穿山虎暗中密謀，對闖王不忠，對寨子裡的弟兄們也不義啊！”

　　不忠不義，兩柄利刃，直戳湯林軟肋。

　　這位二頭領額頭冒汗，不由得憤怒難平，大聲吼道:“不要信他的挑唆，他說是闖王的人，讓他把印信拿出來，讓大家夥瞧瞧！不然他就是假的！假的！”

　　假的！好眼力！

　　只可惜說得太晚了，羅澤文只是把頭扭到一邊，連一句話都沒說。

　　不等七頭領周雄反應，八頭領和九頭領竟然躥出，按住湯林的肩頭，把他扯到了堂下，狠狠一踹腿彎，湯林不由得跪在了地上。

　　“你們幹什麽?我可是你們二哥！”湯林惶恐驚呼。

　　話音未落，刀鋒已至，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出去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