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紅色的柴火跳著詭異的舞,火焰底部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
一粒紅光從火焰中飛出,繞了幾圈,準確落在一個被火光映紅了臉的少年潔白的手臂上。
少年毫不動容,輕輕拍了拍手臂,宛若無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對面的老者身上。
少年的聲音就跟他的表情一樣平靜:“師父,我想到鎮子裡吃麵。”
他的目光清澈,劍眉舒展,俊俏的臉上寫滿了渴望。
他看起來真的很想吃麵。
師父白花花的胡子在火光下紅的發亮。
老人微微昂起頭,眼神意味深長。
“我說很多次了,這段時間我們不能回鎮子。”
一抹失望馬上湧上阿獨的臉,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問:“我們都流浪好長時間了,天天吃野菜吃野獸。難得離鎮子這麽近,難道去吃個面都不行嗎?”
“不行。”師父幾乎瞬間回答,他嘴唇抿緊,輕微搖搖頭道:“不能回鎮子。”
“為什麽?”
師父臉上已有怒意,聲調提高:“你不聽話了嗎?你以前不會問為什麽!”
阿獨微微低頭,黯然道:“師父,可是我餓了。”
師父指著柴火上冒著熱氣的鐵鍋,道:“餓了吃野菜。”
“不想吃,我就想吃麵。”
師父怒道:“你什麽時候學會叛逆了?!”他猛然起身,隨手從身邊找到一根樹枝,用樹枝指著阿獨道:“我讓你吃菜你就吃菜!”
阿獨眼神閃爍了一下,後他猛然看向師父的眼睛,用堅定的語氣道:“師父,從小到大,你不給我問我的身世,你不給我進鎮子,你不給我跟陌生人說話,你不讓我做這不讓我做那,我都無所謂。你隻讓我修煉,修煉,修煉!我也都聽了,為什麽?為什麽我連吃一碗面你都不給?”
聲音在天空中慢慢消失。
火焰跳動著,師父卻沉默了。
阿獨的身體還在顫抖,他注意到師父的眼角閃著光。
那根樹枝在抖動著。
慢慢放下來了。
師父長長歎了一口氣,用阿獨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這小子終究是長大了。雛獅總有長大的一天,突破牢籠,走進草原裡,成為草原的王。”
阿獨的眼睛正看著火焰,他的身體在顫抖。
師父轉過身,道:“我帶你去吃麵。”
“真的?”阿獨抬起頭。
師父揮了揮手裡的樹枝,緩緩道:“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情要處理。”
阿獨問:“什麽事?”
“殺幾個人。”
說完,師父就嗖的一下消失了。
阿獨呆呆地望著師父消失的方向。
夜很靜,只聽得見蟲鳴聲和柴火的聲音。
“師父從來不讓我跟著他去對付敵人…”阿獨抽出腰間的佩刀,光亮的刀身上映著他明亮的眼睛。“所以我根本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打。我只能勉勉強強偶爾打贏師父這個老頭子,出到外面估計連狗都打不贏吧。”
阿獨失望地搖搖頭。
他注視著鍋裡沸騰著的野菜湯。
更失望地搖了搖頭。
他根本不想吃這又苦又吃不飽的野菜。
他隻跟師父在鎮子裡吃過一次面條,他記到了現在。面條的味道在他的腦海裡久久不散。
天天吃野菜的日子也該結束了!
遠處傳來聲聲慘叫。
很快,
師父手中拿著滴著血的樹枝回來。他的衣服很乾淨,胡子也很乾淨,若不是手裡的樹枝在滴血,看起來就像出去溜達了一圈一樣輕松寫意。 但他卻歎了口氣,眼神中充滿著憂鬱。
“該來的總會來的。”
阿獨拍了拍屁股站起來了,問:“師父,什麽來?”
“命運。”
“命運?什麽命運?”
師父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阿獨的眼睛。
沉默許久後,他道:“阿獨,你想吃麵嗎?”
阿獨點頭如搗蒜,欣喜道:“想!”
“師父可以帶你去吃麵,但你要答應我幾件事情。”
阿獨不假思索,道:“師父盡管說,什麽事我都答應你。”
師父看著阿獨的眼睛,緩緩道:“你先說一遍,我要求你記住的事情。”
阿獨快速念道:“第一,不能相信陌生人的話。第二,沒必要時候不能拔刀。第三,拔刀了就要把看到刀的人都殺了。第四,不能打聽自己的身世。”
他就像學生背書一樣將這幾句話背出來,也不知道進沒進他的腦袋。
只不過師父露出滿意的表情。 他點點頭,道:“不錯,但今天起,還要加幾點。”
“啊?還要加?”
阿獨好像不太情願。但他想到終於又能回鎮子裡,又努力地點點頭,於是道:“師父你說吧。”
師父神情凝重,伸出一個手指,指著天,道:“第五,做人要對得起天,”他手指指著地面,繼續道:“對得起地,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最後他指著自己的心。
阿獨乖巧認真地聽著,眼神清澈。
師父知道阿獨不會說話,繼續道:“第六,你的武功只能用在做好事和自保上面。”
停頓一下,師父最後道:“最後,第七,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不顧一切地活下去。”
他望著阿獨的眼睛裡已充滿了深情。
阿獨的眼神依舊清澈,清澈得毫無雜質,像個呆子似的,讓人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
柴火劈裡啪啦地響著。
但師父知道他聽懂了。他背身而去,對阿獨道:“走吧,帶你進鎮子。”
阿獨馬上原地起身,欣喜若狂地跟上去。
夜更深了。
星光閃爍,明月如盤。
在黑夜中趕路,靠的是綠葉反射的微弱星光和月光,還有反光的小石頭。
普通人在黑暗中總會攝手攝腳,而他們二人在黑夜中卻如走在明亮的道路上一樣,速度極快,不會發出任何腳步聲,甚至腳腳印都不會留下。
他們如同黑夜裡最優秀的獵手一般,接近了那座陷入沉睡的鎮子。
三森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