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小破屋,座落在一條荒涼的街道上,周圍的房子都是無人住的,不僅到處掛滿了蛛網,還滿地灰塵。
好長時間沒有人造訪過這些破房了。
他們兩人坐在地板上的一張破被子上。
阿獨頭靠在牆壁上,望著灰色的房頂,上面的那幾條房梁看起來好像還結實著。
“他什麽時候給你的?我怎麽不知道。”
小黎則抱著膝蓋,下巴頂在膝蓋上,目光聚焦在看不見的遠方,柔聲道:“在煙霧裡。他還叫我從窗台跳出去。”
阿獨問:“那他人呢?”
小黎則輕輕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好像沒跳出來。”
阿獨一驚,連忙轉過身,問:“那他豈不是很危險?他幫了我們……”
阿獨很擔心,雖然不知道那人為什麽要救他們。
小黎道:“你想回去?但我們連他是什麽人都不知道。再說了,萬一他一個人能解決問題,我們去了後反而拖他的後腿呢?”
阿獨沉默不語。
因為小黎說得對。
眼下也只能相信那位……熊一樣的高手了。
他們就在這個破屋裡歇息著。
阿獨靠著牆壁睡著了,當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一睜開眼,就看到一道棕色的身影跳進破屋的院子裡。
阿獨猛一抖擻,站起來,還以為是那個高手找過來了。
他定睛一看,那身影嬌小可愛。
還沒等他喊出口,那身影就脫下披風的帽子。那可愛白皙的小臉,正是小黎的臉。
原來小黎出去了一趟,她似乎買了不少東西。
“小黎。”阿獨興奮喊道。
小黎朝阿獨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
她小心翼翼地小聲道:“小聲點,情況不太好。”
阿獨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謹慎地點點頭。
在破屋的一個角落,小黎點起破屋裡留下來的一個燈台。
看著那幽幽的燈光,小黎取下背囊,裡面裝滿了東西。
首先是好幾個熱乎乎的燒餅。
小黎把燒餅遞給阿獨,笑彎著媚眼,道:“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吧。”
阿獨早就餓壞了,看到燒餅雙眼放光。
他馬上接過燒餅,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了。
那吃相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好像惡狗撲食一樣,但小黎看著笑了。
咯咯地笑了起來。
“真傻。”小黎笑道。
阿獨停下來了,先是呆呆地看著小黎,嘴裡還咬著半個燒餅,然後突然也一笑。
也許這就是幸福吧。
阿獨心想,有小黎陪著,比跟師父在一起的時候要開心好多。
也比他一個人的時候要開心很多。
如果這樣的生活能一直這麽下去就好了。
小黎看著阿獨那呆頭呆腦的樣子,道:“幹嘛呆呆地看著我,吃啊,現在才知道本小姐的好嗎?真是個大笨蛋。”
小黎罵人的時候居然也很可愛。
燒餅從未如此好吃過。當然阿獨也沒吃過幾次燒餅。
兩三口把燒餅乾完後,小黎已經將東西擺了一地。
她買了一件跟她現在穿的一樣的棕色披風。
小黎將披風給阿獨披上,道:“我們以後出去,要披上這個,戴上帽子,才不會被人認出。”
披風很合身,阿獨問:“為何?”
小黎道:“我方才出去,
打算買點東西,順帶打聽打聽消息。原來三森酒館裡的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後來得知人不是我們殺的,白眉和陸雲峰大打了一架,誰都奈何不了誰,最後在官府的協調下停了手。” 阿獨問:“那個熊一樣的大俠呢?”
小黎搖搖頭,道:“沒打聽到他的消息。現在玄晶宗和三森酒館都咽不下這口氣,發布了通緝令,現在正通緝我們兩個。”
阿獨驚訝地問:“他們知道我們是誰?”
小黎搖搖頭,道:“不知道,但他們要求見到帶著類似你這把刀的都要嚴查。白色的刀鞘,鐵製的刀柄,刀柄上有藍色的布纏繞著等等。”
阿獨道:“他們記得我這把刀。”
小黎點點頭,道:“對的。也記得我,記得我們的服裝,所以我們最好穿著披風出行。他們嚴查鎮子的出入口和客棧,得虧我們住在這個破屋裡才不被發現。”
小黎還買了很多乾糧。
她雖然曾是個富婆,但心思真的非常細膩,一點富貴病都沒有。
兩個人看著幽幽的燈火。
小黎突然道:“我還有個消息……不知當不當說。”
阿獨道:“唔……什麽消息?”
小黎問:“你……你會殺了我嗎?”
阿獨一怔,問:“什麽?”
小黎道:“你先說,你不會殺了我。”
阿獨沉默。
他低頭望著那跳動的火苗。
不用小黎說,他也知道小黎要說什麽。
“我……我看過你的刀。”小黎看著阿獨的臉,小聲呢喃道:“之前你不是中毒,然後我把你救回去……救回去的時候,我看過你的刀。”
小黎吞吞口水,有些害怕。
阿獨的眼睛還是看著那火光,但他的手在抖,他的身體在抖,他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的手靠近著刀,但阿獨用盡全力抵抗這種衝動。
他似乎聽見刀的嗡鳴。
他看著著火光,忽然間看到了那火光漸漸放大,放大,最後變成篝火那麽大。
橙紅色的柴火跳著詭異的舞,火焰底部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
一粒紅光從火焰中飛出,繞了幾圈,準確落在阿獨潔白的手臂上。
阿獨有些恍惚,他緩緩抬起頭,看到身前的那個熟悉的身影。
白衣飄飄,白發蒼蒼,卻只有一隻手。
雖然阿獨只看到背影,但馬上就喊出來了:“師父!”
但師父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他背著身,一動不動。“阿獨,你在做什麽?”
阿獨想站起來,但他沒辦法站起來。他的雙腿仿佛被釘在了地上,不管他怎麽用力,他都沒辦法站起來。
阿獨著急地喊道:“師父,我……我站不起來了!”
師父仿佛沒有聽見阿獨的話。風吹過,吹得篝火搖晃,吹得樹葉沙沙,吹得師父的衣袂飄飄。
也吹得阿獨的頭髮飄飄。
師父的嚴厲的聲音道:“阿獨,你在做什麽?”
阿獨道:“我……我在做什麽?”
師父道:“我讓你背的,你都背好了嗎?”
阿獨心一抽,嚇得如小雞啄米般連忙點頭,道:“師父,記得,我都背下來了!”
師父道:“都背好了?”
阿獨點點頭,道:“背好了,師父。”
“背來聽聽,如果有錯,那你知道的!”
阿獨當然害怕,如果背不出來,師父一定會狠狠地打他的,把他打得半死,師父一定會這麽做的。
阿獨眼睛看著師父的背影,一個字一個字用力道:“第一,不能相信陌生人的話;第二,沒必要的時候不能拔刀。第三,拔了刀就要把看到刀的人都殺了。第四,不能打聽自己的身世。”
沉默著。
師父道:“還有呢?”
阿獨先是愣了一下,後馬上一拍腦袋,繼續道:“第五,要對得起天地良心;第六,武功隻可用於自保和好事;第七,不顧一切地活下去。”
師父”嗯~“的一聲,似乎非常滿意。
阿獨松了一口氣,好像不用挨打了。
但師父突然又問:“你,做到了嗎?”
阿獨看著師父的背影,久久說不出話。
火光跳動著,星星在閃爍。
阿獨流下了眼淚,聲音顫抖,鼻子很酸。“師父,我好想你。”
師父明明這麽近,為什麽又那麽遠……
明明近在眼前,為什麽我卻無法觸及他的身體……
遠處的黑暗,是徹底的黑暗。一點光亮都沒有,在那裡,仿佛有無數的冤魂在嚎叫,仿佛有兩個鬼將站在暗處,靜靜地看著這邊。看著阿獨和他的師父。
師父的身體似乎也在顫抖,但他的聲音越發嚴厲:“阿獨!我問你,你做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