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面試的日子。

　　周東東，再一次來到了熟悉的反卷局大樓。

　　門口擺放的綠植，似乎因為每天大量人流的到來，吸足了過飽和的二氧化碳，而長得異常肥美可愛多汁。

　　有人可能覺得，反卷局不過是世紀中葉的新興產物，怎麽會有這麽多事情需要處理呢?又何來大量人流?

　　但現實，有時確實要比小說精彩得多。

　　與以往任何新興產業不同，反卷有非常龐大、深厚的群眾基礎。

　　在你呼吸的每一刻，都有人已經處在了內卷的思想和執行階段。

　　說實話，反卷也並不年輕。

　　周東東咂咂嘴，似乎在咀嚼昨晚睡前的《反卷論》。

　　著名卷學家，張德醜在《反卷論》中，就對反卷的歷史提出了他自己的見解:

　　反卷，不是憑空出現的產物。

　　是歷史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結果。

　　反卷較為正式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奴隸社會。奴隸主在奴隸市場，挑選心儀的奴隸，奴隸為了表現自己、博得奴隸主的喜愛，爭相競技。

　　從悠長的台階扶搖而上，周東東感覺長長台階上渺小的自己，就像一個即將被買賣的奴隸。

　　面試官，就是他最大的奴隸主。

　　一群面試者，就如一群爭寵的奴隸，爭相表現自己。

　　宛如……跳梁小醜。

　　面試，在熟悉的反卷局二樓。

　　所謂的二樓，其實比一樓地平面高出兩層樓的高度。

　　這裡，就不得不說到反卷局的建築規格。

　　反卷，作為全世界的反卷局唯一但又無比艱巨的時代任務。

　　被寄予厚望的國際反卷行動，也使得反卷的浩大，不僅僅體現在口號和標語上。

　　33層，地上15層，地下18層。

　　反卷局是典型的以樓層決定地位的建築群。

　　這只是周東東所在縣城的反卷局。

　　佔地面積，遠遠超過了周東東所在城市的任意一所普通中學。

　　整個反卷局宛如一座城堡。

　　而一樓反卷服務中心，就是城堡裡華麗的殿堂，通過一條悠長的扶梯，與二樓相接。

　　二樓，面試區。

　　西裝革履、準備面試的先生女士們，已經慵懶地癱在了面試房間外的鐵網格座椅上。

　　看到他們卷不起來的樣子，周東東毫不服輸。

　　不一會兒，清潔工阿姨就看到一個胡渣沒剃乾淨的男子，橫躺在走廊地板上。

　　攤開雙手雙腳，姿勢與魯迅筆下的長媽媽同款。

　　驚異過後，清潔工阿姨還是冷靜地拿起拖把，沿著周東東的輪廓拖了一圈。

　　但周東東自己心裡也清楚，自己這樣的行為不過是在自我安慰。

　　真正的戰鬥，要到面試房裡見功夫。

　　看著鐵網格座椅上陳屍的男男女女，表面波瀾不驚的深沉模樣，讓周東東心裡感覺多少還是有些底氣不足。

　　昨晚，哦不，今天早上周東東實在熬不住，在快到2點的時候睡著了。

　　如果是熬夜打遊戲，他常常能一戰到3點，4點也是常有的的事情，也有幾次，是在6點後入睡。

　　但學習，這種讀書人的事情，他是熬不了一點。

　　突然，在“屍體”中亂瞟間，周東東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歐美硬漢般的肌肉，甚至在臉上擠出了肱二頭肌。

　　回憶，閃電般擊中周東東的兩核半大腦。

　　這不是李嫻她老公嗎……

　　婚禮現場那個歐美硬漢……

　　CPU突然不夠用，周東東的大腦暫時死機。

　　李嫻是名牌大學畢業啊，那她的老公怎麽會淪落到和自己一起找工作的份上?

　　周東東怎麽也想不明白。

　　打開手機朋友圈，找到當天婚禮的照片。

　　果然，就是這個歐美大漢。

　　大漢顯然察覺到了有人在看他，也投來目光。

　　目光相遇的瞬間，空氣發生了微弱的電離，周東東的耳邊響起空靈的BGM:

　　是心動啊，糟糕眼神躲不掉……

　　對你莫名地心跳……

　　刺耳的鈴聲響起，兩人各自輕咳一聲，才將彼此的目光收回。

　　象征著面試權威的厚重大門突然打開，一股強烈的氣流以每秒五毫米的速度內旋的同時，朝所有面試者快速移動襲來。

　　一陣清爽過後，所有人感覺到渾身上下的毛孔周圍變得涼兮兮。

　　五個長老級別的面試官，闔著眼睛，站在門口，宛如五具埃及木乃伊，降臨在面試者面前。

　　站在中間的那位，仍然是周東東熟悉的那個主面試官。

　　雙眼的眼垢，隻增不減。

　　只聽見主面試官用沉重的聲音說道:“應上級要求，現在對反卷局面試進行臨時改革。”

　　面試者面面相覷，但誰也沒有說話。

　　周東東知道，職場的規則改變，就像高考的動向變更。

　　一旦出現大的變革，自己和這群面試者，都會成為企業第一次實驗的小白鼠。

　　雖知如此，但事已至此，周東東也只能服從安排。

　　“以往的面試，都是考官出題來考查你們。”

　　主面試官繼續說道。

　　“現在上級認為， 應該從你們的實乾成果來評價你們是否有資格加入反卷局。”

　　“所以，現在派送你們去反卷局地下第十六層進行實習考查。”

　　旁邊的一位面試官補充道:

　　“那麽請大家移步至一層服務中心E區，我們將乘坐電梯，前往反卷局B16層。”

　　西裝革履的男男女女都沉默了。

　　周東東此時的表情，和當時看到高考試卷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表情，如出一轍。

　　五位法老級人物，緩慢地在面試人群前面逶迤。

　　人群也跟著法老們的步伐，緩緩地蠕動。

　　穿過一二層之間長長的台階，穿過熱鬧的其他幾個區，E區的招牌逐漸在眾人眼前顯現。

　　身穿製服的幾個保安立刻上前，接過了面試官手中的面試者簡歷夾。

　　二十幾個面試者們，就這樣一個個走入了龐大的電梯。

　　輪到周東東時，保安看看簡歷，又看看周東東，再看看簡歷，再看看周東東。

　　“我……胡渣沒掛乾淨……”

　　“哦……”

　　保安的目光還是在周東東臉上那撮他自認為“充滿男人味道”的胡渣上停留了一會兒，最終放過了他。

　　宛如巨大鐵籠的電梯轟然啟動。

　　五位法老同時機械地揮手，朝眾人告別。

　　同時，所有人的手機響了一聲。

　　周東東點開了反卷局人事部發來的“面試實習分組文件”。

　　與他一隊的人。

　　姓名:古南。

　　下附的照片，是熟悉的歐美硬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