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

　　“卷的本質是什麽?”

　　念題的面試官說完這句話，就像個屍體般沉睡過去。

　　而坐在中間的主面試官則是緩緩張開了1/3隻眼，用他略顯單薄的眼皮挑開了厚重結塊的眼垢。

　　主面試官一睜眼，大概就是到面試的絕殺了吧，周東東意識到。

　　看似是答案開放題，但卻只有少數答案能夠博得面試官的芳心。

　　此題的精髓，竟和清朝八股取士有幾分相似，不知道這算不算文化的倒退。

　　但這些並不是周東東應該考慮的問題。

　　在沒有背參考答案的領域裡，周東東的兩核半大腦變得和他的臉色一樣略顯蒼白。

　　望著沉睡如埃及木乃伊的面試官，周東東的思緒再次飄忽。

　　盛夏。

　　女生總以校服太厚為緣由，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

　　理科班也不例外。

　　周東東沒想到，一天一條新裙子的葉玫也會是貧困生。

　　“有你買髮夾的錢，我都能多吃幾天肉包子了。”

　　周東東一隻手撐在課桌上，看著換了新髮夾的葉玫認真地在填寫貧困生補助申請書。

　　“拿去吃吧，別客氣。”

　　葉玫從抽屜裡掏出一盒髮夾，很大方地推到周東東面前，不忘拋來一個友善的白眼。

　　貧困生評選大會上，每人一票。

　　最終葉玫以一票之差，沒有排上名額。

　　周東東在投票的紙上，寫的是李嫻的名字。

　　本來，周東東都以為自己可能會投葉玫，直到貧困生評選大會前一天的晚自習結束後，李嫻找到自己。

　　“能不能請你幫忙……在明天的評選大會上投一下我。”

　　很少聽見李嫻除了回答問題之外說話，周東東突然感覺，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一頭的女生在他眼前變得越來越陌生。

　　“我真的很需要……請你幫我一下好嗎，周東東?”

　　“嗯……好……”

　　“謝謝……”

　　周東東平時看不出李嫻有多貧困，還是從其他同學的閑談中，得知李嫻的家庭似乎有些特殊。

　　她的母親一手拉扯她長大，一邊賺錢，一邊照顧她。在她上學期間再婚過很多次，還有幾次帶沒有確認關系的陌生男人回家。

　　也許，李嫻是更需要貧困生補助的那一個吧。

　　周東東看著依舊目不轉睛刷題的李嫻。

　　他總覺得李嫻評到貧困生之後，握筆的力度又變大了很多。

　　高考一百天誓師大會上，李嫻的身影逐漸在周東東眼前變得清晰。

　　“這麽努力……是為了改變命運，至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那一刻，周東東相信她是為自己而說這句話，任何家庭環境都阻止不了她考上名校的決心。

　　隨著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下面的數字慢慢變小，最終變成0，答案在周東東的腦海中已經成形。

　　“卷的本質就是……”

　　周東東就快要把答案脫口而出。

　　震耳欲聾的鐺鐺聲，突然打斷了他的一腔激情。

　　“時間到，下一位。”

　　主考官的眼皮緩緩合攏，緊接著，下一位面試者的名字已經在大喇叭處回響。

　　推門而出。

　　周東東灰頭土臉地低頭走著，如喪考妣地仰頭，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原來，上一個面試者也是這樣。

　　原來，面試還有時間限制。

　　周東東掏出手機，已經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其中一條，引起了周東東的注意。

　　“親愛的老同學，X月X日是我的婚禮，地點在XX酒店，特邀請您出席，請柬已投放至您所在小區的公共郵箱。”

　　這顯然是一條已經編輯好、多次轉發的消息。

　　但周東東的關注點，最終停留在發消息人的備注名:

　　高三15班李嫻。

　　高考結束，李嫻發揮穩定，如願考到了國內頂尖的一所名校。

　　再後來的消息，就不得而知。

　　雖然有很多小年輕雙證畢業，一出大學校門，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但憑周東東對李嫻的了解，她不像是那種在大學談戀愛，一畢業就結婚的人。

　　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自己也沒什麽必要再去揣度。

　　周東東打開手機待辦，把“反卷局面試”這一項打上勾。

　　然後再添加上一項:

　　“參加婚禮”。

　　婚禮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雪白的桌布，搭配中國紅的地毯，外加金碧輝煌的吊飾，婚禮現場的風格宛如貴族。

　　李嫻身著一襲潔白的婚紗，溫柔爾雅。

　　四年過去，她體態似乎豐腴了一些，面色也如珠寶般變得溫潤起來，整個人顯出一種穩重的氣息。

　　但周東東總覺得，她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

　　身旁穿著西裝的新郎，高大魁梧，頗有些歐美硬漢派的氣質。

　　李嫻的母親也樂呵呵地站在一旁。

　　周東東只在高中時候的家長會見過她，依稀有些印象。好像容貌沒有什麽大變，只是模樣蒼老了些許。

　　隨過份子後，周東東入了座。

　　同在一桌的，都是高中同班同學，幾乎都是男生。

　　四年過去，同學們也成熟了不少，至少在樣貌上，或是在衣著打扮上。

　　有幾位，已經穿起了講究的西裝，儼然一副企業家的模樣。

　　大學過去，那些以分數論英雄的小屁孩們，都長大成為了一個個男人。考研、考公、考編、自主創業……每個人似乎都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標。

　　自然而然地，周東東想起了畢業時導師和他的對話。

　　“周東東，你不去考研，又不去找工作，難道你想呆在家裡啃老嗎?”

　　“老師，他們都好卷啊，我真的隻想擺爛。”

　　“這個卷那個卷的……你怎麽不去反卷局工作！”

　　沒想到，導師的話真的一語成讖。

　　21世紀中葉，各行業內卷嚴重，極大地影響到全球金融、股市、工農業生產，甚至環境保護工作等各個領域的正常運行秩序。

　　經過共同討論，國際成立反卷聯盟，設立國際反卷局，同年頒布了《國際反對內卷約法》。

　　反卷運動，橫空出世，又雷厲風行，很快成為全世界的共識，各個地區也陸續開始設立自己的反卷局。

　　周東東都沒想到，自己在反卷局面試的那天會來得那麽快。

　　敬酒過後，飯桌上的氣氛逐漸放開，同學們也都陸續打開了話匣子。

　　同學們陳述著各行各業的內卷，似乎反卷工作在他們的行業並沒有到位，只不過是貓捉老鼠的追逃遊戲罷了。

　　周東東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那張記憶中的臉仍然沒有出現。www.uukanshu.net

　　高考，葉玫幾乎是完全發揮失常。

　　後來便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她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沒有人知道她最後去了哪裡。

　　這次婚禮，她沒有出現，也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或許是當年的高考內卷，重創了她的幼小脆弱的心靈。

　　就如她在那次貧困生評選大會上的那句不經意的發言:

　　“我常常害怕自己考不好，因為我擔心這樣，爸爸媽媽真的會對我失望。”

　　“甚至，我也會對自己失望。”

　　飲淨杯中的余酒，周東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母親又給他發一條消息。

　　“上次面試怎麽樣，過了嗎?”

　　現在回想起來，自從上次面試，反卷局人事部那邊再沒有任何消息，估計結果又是落選。

　　酒桌上，同學們還在高談闊論著各個行業的內卷現狀。

　　“哎呦，現在的人工智能發展得越來越快，再過幾年，那些金牌律師都要退休咯。”

　　“作家不也是嘛，現在寫文章都卷不過某某寫作軟件嘍。”

　　周東東沒有興趣插話，他現在還是個無業遊民，連職業的門檻都沒有資格踏入，跟同行內卷又從何談起。

　　他只是低頭兀自翻看著自己手機收藏夾裡的一篇篇文章。

　　有金融，有編程，有建模設計……都是他收集的來自各行各業的信息。

　　在這個反卷和內卷同時盛行的時代。

　　下一步，他又該走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