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後,達科·米利西奇坐在自家農場的躺椅上,望著陽光穿透繁密的樹冠,野草在光斑中倔強地生長。
他依稀想起了當初改變自己命運的那一縷“陽光”。
作為“03白金一代”的榜眼,達科·米利西奇的天賦毋庸置疑,至少曾經是。
童年時高懸在家園上空的北約轟炸機和尖銳的防空警報音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前線父親的“死訊”、做苦工的母親、貧窮、落後、戰爭,這一切都促使幼年的達科·米利西奇在屋頂被炸開的破舊球館一遍遍地磨礪自己的球技。
苦難逼迫米利西奇堅強,他想效仿前輩迪瓦茨和佩賈·斯托賈科維奇,為家裡掙大錢。
登陸底特律活塞後,迎接這個忐忑不安、滿懷憧憬的18歲少年的是賽季34次出場、平均4.7分鍾的登場時間以及主教練拉裡·布朗的人格摧毀。
“你和你的國家一樣軟弱!”
“誰讓你投籃的,把球傳出去!”
“不要裝傷了,廢物,滾回場上!”
“瞎了眼的管理層選了個沒腦子的傻大個!”
“我的球隊不需要一個新秀!”
……
拉裡·布朗選擇用一個國際球員新秀作為“軟柿子”向管理層和更衣室展現自己的威權,以清除前任裡克·卡萊爾的影響力。
“摘桃子”的人往往都會用更極端的形式來展現自己的“重要性”,拉裡·布朗也不意外。
底特律本地球迷戲稱米利西奇為“人類勝利雪茄”,這是指拉裡·布朗只會在球隊大勝的垃圾時間裡派上米利西奇。
當布朗最終因為性格缺陷被活塞解雇、杜馬斯又因為跟布朗“蛇鼠一窩”被活塞老板冷藏之後,比盧普斯才敢站出來揭露當年的內幕:
“我有認真考慮過掐死拉裡·布朗的可行性。”
“拉裡恐嚇那個孩子(米利西奇),拉裡故意打壓他,因為那孩子是管理層而不是拉裡想要的。”
“他每天總是最後一個離開訓練場的,但有一天拉裡讓球場管理員把他反鎖在球館裡。”
“拉裡·布朗把這個孩子嚇得不行了,他把這個孩子的自尊心摧毀得太厲害了,那種粗暴的態度簡直讓達科無法從傷痛中恢復,……現在我們的教練換成了菲利普。或許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吧,你要知道他把他傷得太深了,以至於讓他可能永遠都不能重新振作起來……這個孩子擁有非凡的天賦,可以說他在球場是無所不能的,在季後賽裡,我們隊的其他球員都有說有笑,但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達科露出過一絲微笑,無論是在訓練,還是在比賽中,這是一個大問題。”
尼克斯時期“小土豆”內特·羅賓遜曾經去辦公室懇求布朗不要再稱呼他“小B崽子”了。
結果布朗在隨後的訓練中當著球員的面辱罵了內特·羅賓遜並告知球員們內特·羅賓遜剛剛哭著懇求自己。
這就是“垃裡·布朗”的“紳士風度”。
沒有背景也沒有商業價值的米利西奇就這樣淪為了犧牲品,在活塞度過地獄般的兩年半後,他被甩賣到奧蘭多。
此時的他酗酒、情緒暴躁、場下出言不遜……即使這樣他仍能在24分鍾的出場時間裡貢獻8分5.5籃板1.8蓋帽。
06年世錦賽米利西奇場均拿到16.1分,9.3個籃板和2.8個蓋帽,其中蓋帽在最終數據榜上名列第一,籃板排名第三。
這也是為什麽仍然有球隊願意簽約賭他可以兌現天賦。
但對於馬克維奇來說,他拜托陸奇帶他來到奧蘭多,只是希望能夠帶這個“不合時宜的少年”回家。
作為米利西奇當初的青訓教練,他在破敗的國土上一手調教了這個無所不能的大個子,帶著他去了希臘,看著他成為歐洲名噪一時的天才,最終又挨不住他的苦苦哀求,提前放他去NBA參選為家裡人掙大錢。
“你太小了,孩子,我們在美利堅什麽也幫不了你,你還沒有學會如何去克服籃球以外的困難,你至少應該先學好英語!”
“求求你了教練,我的媽媽很老了,我不想再等了,她值得最好的!”
當陸奇的保鏢“咚”的一聲踹開反鎖的包間門時,喝得半醉不醒的米利西奇條件反射地從沙發上彈起,企圖尋找掩體。
看清楚來人後,又僵在了原地,想要把一地的酒瓶子掃到一邊去卻又不敢動,臉上扯出難堪的假笑。
如果說米利西奇最不想讓誰看到他現在這幅鬼樣子,馬克維奇教練絕對排在第一。
他被酒精麻痹的腦子在瞬間清醒,腦海裡回蕩起過往的點點滴滴。
“我真是令人失望啊~”米利西奇低垂著頭,一言不發,他不想在敬愛的教練面前撒謊。
馬克維奇並沒有在意這一地的狼藉,走上前,輕輕拍了拍米利西奇的背,如同當年一樣:
“回家吧,我在老家買了一片很大的蘋果園,你可以替我打理那片園子,手癢了可以去當地的籃球學校當陪練,算你兩份的工錢。”
“家裡……慢慢的都會好起來的。”
眼淚瞬間衝破心防,米利西奇龐大的身軀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
光頭保鏢沒有在意這“傅慈子孝”的場面。
他巡場一周,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的粉末,沒有注射器具,也沒有異常的香氣,朝著站在門口的雇主陸奇點點頭。
“還行,沒沾葉子,還有得救。”陸奇開口。
心情激蕩的米利西奇這才意識到房間裡還有“第三者”。
他就站在包間門口,夜店幽暗的燈光被他的身影擋住,米利西奇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聽到他的聲音緩緩升起。
“他說的是塞爾維亞語嗎?”米利西奇有點宕機,他的第一反應是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跟著馬克維奇回去,我會給你提供一份海外球探的工作,保證你的父母可以體面的度過余生。”
“二是把你那破耳釘給我下了,然後滾去健身房,恢復一下你那走形的身材。納什維爾不養閑人。”
“現在,好好想想,告訴你敬愛的馬克維奇教練,你還想打籃球嗎?”
“我愚蠢的師兄喲~”
馬克維奇婉拒了陸奇的挽留,對他來說,發現下一個“陸奇”式的驚喜,挽救下一個“米利西奇”式的悲劇,是他想用一生踐行的事。
“落後就要挨打”是一個東方民族百年的傷痛。而對堅持自己是南聯盟公民的馬克維奇來說,這份屈辱真真切切的刻在他的心中。
他只是個上了年紀的打過一段時間籃球的“難民”,經歷過輝煌,也遭受了戰亂,甚至為此付出了一個兒子。
在這“新時代”裡,這艘叮叮當當的破船,頑強地遵循舊時代的航跡,想將夢想載給盡可能多的孩子。
而對於當初南聯盟1200多萬的人民來說,米利西奇的悲歡離合甚至都算不上縮影,他已經是相當幸運的那一小簇。
……
目送飛機刺入雲層,陸奇轉身離去。墨鏡一帶,誰也不愛。
墨鏡是個好面具,掩飾目光,掩飾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