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西胡扯了一句,玄慈倒是深以為然。
玄澄這等諸般內氣纏結衝突的症狀,他們能想到的法子也無非是傳入自己的內力去化解消除,然而由於玄澄修煉得龐雜,這種解法不但無效,反而可能給他體內增加了新的異種真氣,所以這麽許多年裡便都是一直看著他這樣高位截癱般地躺著,現在段西的法子,在他們的理解中,卻是把玄澄的走火入魔內力接引到自己體內化解。
這是什麽行為?這是佛家的割肉飼鷹、舍己為人啊!這位段施主,顯然佛緣深厚,此前推測他有窺探少林絕技之心,到底是師兄弟們格局小了。
當然,他們再怎麽想,也想不到這世上還有消化別人內力的功法——這一項,便是原本的北冥神功都做不到,還有衝突的危險在呢。
嗣後數日,來給玄澄“療傷”就成了段西的每日功課。玄澄這一股股的入魔內力消化起來也不是太容易,每每一入定便是個把時辰過去,他的玄字輩師兄弟倒也夠些意思,每日裡除了在一旁護法,督促著沙彌也給段西上一些滋補的素藥之外,也堅執要給段西輸些內力助他化解真氣……這件事段西半推半就便也從了。
這件事如今他做起來,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半是留些玄澄的異種真氣相抗,半是吸納,便也得了不少的好處。
數日過去,玄澄果然大有起色,一雙手已能舉動無礙,口竅也終於徹底打開,這日他“嗬嗬”連聲,終於說出話來:“小段施主,多……多謝!”
這老僧這句話也不知道在口裡憋了多久才終於說了出來,一說完,竟是兩行濁淚滾滾直流了下來。
段西盡管存心未必純良,見到這情景,安撫了幾句,也是一時語塞。
記得當時看書時,掃地僧還說了什麽玄澄色身受損,終於能勤修佛法……然而,說到底這般的活死人一般的生活,誰人真個可以看開?到底也只是自我安慰罷了。
聽說了玄澄恢復了說話的能力,自玄慈以下一幫子玄字輩老僧再度被驚動,一同前來探望。
玄澄也是十多年沒說話了,不過大致段西已經拔除了堵塞他口竅的暴戾內氣,他雖然說得有些磕磕碰碰,畢竟緩緩說來,也是可以的了。這些老僧彼此都是熟識數十年的師兄弟,雖然說佛家五蘊皆空,然而面臨這樣的情景,師兄弟間敘過一番話,多少眼裡都帶了些淚光出來。
見此情景,段西便也悄然避開。在少林寺多時,這寺裡頭的方位他漸漸也是摸得清楚,信步便走到了藏經閣來。
藏經閣是座規模中等的樓閣,首層不禁僧俗弟子出入,只在上樓的樓梯處有二名出家弟子手持方便鏟戒備著。
段西知道二層樓上便有諸多絕技的典籍,心裡頭雖然惦記著,倒還是忍他一時。慕容博和蕭遠山都能來偷讀秘籍,多半入夜以後以輕功上房,便能進去,不過他總覺得自己初入少林寺,恐怕和尚們的提防心正強著,若是急於偷看被撞破反倒不美……便忍上一時,先把道路方位摸熟了,等到離寺以後,再包上一身黑前來夜探少林,似乎也為時未晚。
是以此時此刻,段西便隨處走著,隨便翻幾本佛經看看。佛經並非一昧講大道理,裡邊總是有各式的故事,在這個沒有太多娛樂項目的廟裡,這些佛經當成小說看,一時倒也頗能打發時間。
當然了,他也是為了驗證一下那本傳說中的《楞伽經》是否已有九陽神功的存在,不過這件事一開始做,
段西便發現沒那麽簡單。這層樓中的楞伽經不止一本,找起來本就費些功夫,他起初翻看時還自興致勃勃,翻閱到七八本上便有些意興闌珊起來,轉而把大半的注意力放在這藏經閣來去的人身上。 到二層樓上翻閱典籍的弟子不多,其中便有那日段西初進少林寺時所遇的虛塵,兩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一番交手,虛塵對段西的功夫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又見本寺玄字輩的高僧都和他平輩論交,更是把他當做武林前輩一般尊敬,每每進得閣中,見到段西在第一層,倒是先來找段西見過了禮,這才上樓去。
見著虛塵這麽上道,段西倒也不禁咂摸著,看看什麽時候方便,找這小夥子過點兒新招,似乎也能套點絕技出來。
不過,他的大半注意力,還在這樓閣裡灑掃的幾名服事僧身上,這些僧人有老有少,段西自是留心那幾個老的。幾名老僧都是身穿青袍,身材枯瘦,段西潛心留意,便發現這些老僧一個個呼吸薄弱,都像是不會武功的樣子。但他心知那個隱於藏經閣的掃地僧分明是內功高到了化境的地步,雖說今日可能不在,但誰又說得準呢?
段西手裡拿著又一卷《楞伽經》,上面仍是佛經而已,寫著些“雲何淨其念雲何念增長”的偈語,段西低聲朗誦,近了幾名老僧身旁,一一細聽呼吸,果然察覺到了其中一名蓄有幾根長長白須的老僧有些異樣。這名老僧的呼吸乍聽之下和其余的老僧並無區別,但段西細品之下,這才發覺,這老僧分明不是呼吸薄弱,而是似有若無,幾乎不能察覺到呼吸的存在。便是段西眼下得了玄澄許多功力的大補,若非刻意屏息,根本也做不到這種效果。
察覺到這點異樣,段西不禁轉過頭去,深深地看了這老僧一眼,老僧似有所感,也扭頭對視,卻是目光遲鈍,眉眼低垂,仿佛視若無物。
見這老僧如此表現,段西心中更是確信無疑,只是如何和老僧接觸,心裡頭卻是一時沒有想好。
段西正猶豫間,一名僧人向著藏經閣內探了探頭,隨後一路小跑到了段西面前,猶自氣喘籲籲。
段西有些奇怪,問道:“大師何事?”
這名僧人頗為恭謹地合十躬身,做足了禮數,這才說道:“段施主,方丈有事和施主相商,弟子可算找到你了,這便請往禪房一敘。”
他這一說,段西心頭倒也有些抓不著頭腦,還以為是玄澄那邊出了什麽情況。
不過,專程派出弟子來找他談話,想來如果不是出了什麽麻煩,或許就是有什麽好處要給?
段西便讓這僧人帶路,一路徐行,心頭倒有些憧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