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西好整以暇地在山澗的對岸坐著,看著獨木橋上的風波惡一下下艱難地爬了過來。
風波惡身上生死符轉瞬便已發作,一時中了生死符的脖頸處如成千上萬隻螞蟻在齧咬,癢癢的,火辣辣的,一身真氣一時都凝聚不起來,心知段西存心戲弄,非得到了他面前才能有個結果,是以咬著牙,竟貼著獨木橋一步一爬地挪了過來。
段西含笑看著風波惡爬過了橋,兀自出聲譏諷道:“風好漢這是怎麽了?一去一回,是為了體驗下那挑糞農夫的辛苦麽?”
風波惡撐著身子坐穩,甕聲道:“風某著了尊駕的招,小命恐怕不保。強撐著過來,就想看看尊駕有何說法……若不是非取了風某性命不可,還請賜下解藥,日後江湖相見,風某定有回報!”
風波惡略略停頓,續道:“風某乃是姑蘇慕容座下家臣,玄霜莊莊主,並非無憑無峙之輩!”
風波惡心存求生之念,便忍不住把自家的身份說上一說,只不過旋即又後悔起來,想起了這年輕人先前曾點破自己“江南一陣風”的外號,既然如此,又哪裡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段西果然一陣輕笑,說道:“姑蘇慕容,往時倒是好大的威名,只不過你家家主前番在蜀地被人揭穿假死害人的陰謀,後來心虛遁回江南,你慕容家倉促起兵便也為此吧?如今你慕容家不過是亂臣賊子一窩,天下正道之人,人人得而誅之,可又能給你當什麽憑仗了?”
風波惡哼了一聲,卻是默然了。
段西又複笑道:“倒是好教你知道,當初揭穿你老主公陰謀的,正是區區在下。”
風波惡悚然一驚,定定看著段西,不禁低呼道:“是你!”
慕容博“死而複生”,潛回燕子塢後也曾略略跟他們說過對頭,此時風波惡想起慕容博所說的那個少年高手,和眼前這人一印照,卻是去哪裡找第二個來?
風波惡連連咬牙,也不知道是在忍受身上的苦楚還是恨意滿滿,說道:“閣下既然是姑蘇慕容的死對頭,風某自不會再向你求饒。”
風波惡轉過了身,有些決然地向著山澗爬去。
段西一看便知道他要做什麽。
如今這苦楚正是生死符的意旨——生不如死,自家又露了是他姑蘇慕容死對頭的身份,風波惡這身苦楚已無由可解,他便想要乾脆尋死了。
這人或許在喬峰看來是個好漢,在段西看來卻不過是個跳梁小醜,根本死不足惜,只是讓他這樣子走,未免不夠好玩。
段西仍是一拂手,一陽指勁便隔空遙遙點出,定住了風波惡的身形。
這生死符,段西既然種下了,自是沒有輕易給他解除的理由,但是鎮癢的治標不治本之法,他卻是所知甚多,當下略略沉吟,便念誦了一份方子出來。
段西念完了,緩緩說道:“聽說你自居好漢,雖然在我看來便也不過一介愚夫。我這方子可解得一時苦楚,你若是熬不住,自殺了便也無妨,只不過來日我盡屠姑蘇慕容之時,只怕就少了一個擋刀子的了。”
段西言畢,便自一縱步,身影飄忽,消失在這月色明亮的夜中。
風波惡怔怔地趴著。
他也只能怔怔地趴著。
一直過了兩個時辰,當遠方天際都露出了魚肚白,風波惡才感到軀體一陣松動,全身血氣開始流動,終於可以活動起四肢來。
然而那股麻癢的勁兒,若說方才被定住了穴道之後漸漸有些麻木,
此時隨著他重新開始活動軀體,卻是又複熱烈起來。 風波惡咬著牙爬到了深澗旁,側耳聽了好一會的流水聲,眼中總是一股不甘意難平,艱難地轉過身去,支撐著身體站起來,步履蹣跚地尋著大路走去。
身上這一陣陣的萬蟻齧骨的感覺讓他感到生不如死,但就這樣一躍深澗,又實在是懦夫所為,更何況那惡毒少年確然留下一道方子,風波惡雖然當時怒意勃發,卻也是默默記下了。
何不去找個藥鋪抓藥試上一試,真不靈驗,再求大夫開副毒藥不就行了?
段西並未遠去,只是挑了個高處看著。
看著風波惡果然惜命,意志力也真個堅強,倒是對這潑皮有些佩服起來。
這人武功未達一流,惹是生非是一把好手,但對慕容家倒是特別上心。
就不知道,若是給他多種幾道生死符,那又怎樣?
畢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下,那麽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淪喪,就很容易發生了。
段西看了一會兒,看著風波惡果然一步步爬走,這才轉過了身,提縱而行。
此間的事情一了,倒是可以考慮往江寧府去,看看自家那兩個女人的事情做得怎樣了。
周巧巧心性單純,勝在靈鷲宮一行,如今武功頗有根基,估計應付風波惡這一類的人物也不在話下,但這也不過就是一人之勇,自保有余,進取是不足的。
康敏雖然也練了內功,武功卻也只是平平,勝在腦子活絡,此前布莊都給她經營得頭頭有道,如今脫了馬大元夫人這一層身份,讓她出來當家做主,段西倒是有些期待,她會帶來點什麽驚喜。
段西一邊想著,一邊輕身功夫施展,便也不知走出了多少路,卻是心中一動,停下了腳步。
前方一處山谷,土地平整,生著幾個篝火堆,此時雖然天明,卻也沒有熄滅,有一夥人在前方歇腳。
段西停步,卻是察覺了其中有著幾個內息綿長之輩,顯然是江湖中的人物。
“師尊,中原武林近來可出了不少大事。姑蘇慕容打出了反旗,江南一片動蕩。丐幫自詡天下第一大幫,集結了不少的好手,要去圍攻慕容氏!”
“師尊,量那慕容氏腐草之熒光,也敢起兵作亂,不若我們星宿派也廣招人馬,正好宋家皇帝做得甚不長進,回頭師尊登了九五之位,我們眾弟子也掙個宰相、將軍當當!”
……
段西遙遙聽著這幫不倫不類的人正在胡吹一氣,如何不知,這是又和星宿老怪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