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歷九千五百年，嘉開城的冬至格外的寒冷。

　　淫雨霏霏，夾雜著些許雪花，一堆閑來無事的大老爺們聚集在北城最有名的迎春樓談笑風生。

　　“嘿，你聽說沒，郊外那群馬匪教人給宰了！”

　　濃眉大眼的漢子興致很高，身子幾乎貼著桌面，伸著脖子小聲道。

　　“真的假的?被聖上通緝這麽久的惡賊給人宰了會沒有一點風聲?再說誰他娘有這本事，你莫不是晚上和婆娘耍昏了頭?”

　　余下幾人皆是不信，紛紛嗤笑。

　　迎春樓中有幾個大炭火盆，放在客人桌下，微微發青的火焰溫度很高，映得漢子兩臉通紅。

　　聽到眾人的話，濃眉大漢卻也不惱，老神在在地向後一靠，眼珠子左右瞥了瞥，拿起桌上風鈴洲特產的綠尖碧毫便是一抿，呵呵道:

　　“嘖嘖，你們啊，忘記我姐夫是幹嘛的了?”

　　“城防軍吧，好像是，怎了?”

　　一幫子人面面相覷，沒想清楚其中關節。

　　倒是有幾人似是明白了事情的不簡單，被勾起了興趣，連忙催促讓他別賣關子。

　　漢子也不掃人興致，身子向前，招手示意幾人靠攏，

　　“城裡還沒傳來消息，也就我姐夫是當事人才知道，可就咱哥幾個自己說說啊，你們可別在外面亂講。”

　　眾人連連點頭，示意明白其中利害。漢子也不拖遝:

　　“昨日申時，我姐夫奉命巡視東城的那塊區域，誰知道，嘿，他奶奶的，那群膽大潑天的馬匪居然全挨了刀子，從臉上連著肚子，豎著的一條粗蟒般的大口，馬匪一個個全躺在地上，據說啊，東城的那片竹林都被血濺的赤紅。”

　　漢子一口氣說完，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砸了咂嘴，小聲道:

　　“真狠呐，這冰天雪地，我姐夫他們看到那些屍體，一個個鼓著眼睛，面部似笑非笑。誒，你們說，這是不是惡有惡報?”

　　狐朋狗友聽漢子說的有板有眼，倒也信了七分，低聲感歎:

　　“死了好啊，作孽太多了。”

　　“是啊，四個鎮十六個莊，被屠個乾淨，也不知道那群人心是怎麽長的。”

　　“何止，我聽別人講，那夥馬匪個個實力不凡，又有上好的黃驃馬，作案還狡猾，打的過的重騎追不上，追的上的輕騎打不過不說，還被人耍的團團轉。從寶萊州流竄到我們風鈴洲，歷經四個月沒被拿下，反而還順帶掠奪一路，寶萊州那邊的百姓都成了驚弓之鳥，簡直是喪心病狂！”

　　余人皆搖頭歎惋。

　　有人挑挑眉，好奇地看向濃眉漢子，詢問道:“牛哥，你知道是哪方勢力仗義出手?”

　　正舉起茶杯送到口中的‘牛哥’聞言一頓，心虛的眨了眨眼，嘴巴微張小聲嘀咕幾句，隨即搖搖頭又閉上了嘴。

　　“老牛快說啊，什麽意思?”

　　那人還以為是大漢對他們不太放心，當即保證:

　　“都是拜把子的兄弟，沒啥說不得的。”

　　“對啊......”另外幾人也是附和。

　　漢子苦笑幾聲，表情有些尷尬，“不是你們的問題，我肯定是信得過大夥兒，只是......”

　　稍許，漢子吐出一口濁氣，似是下定決心，輕咳兩聲，鬼鬼祟祟:“我姐夫說是咱們嘉開城秦公子乾的......”

　　“放屁！你他娘的！”

　　“哎呀，怎麽可能。”

　　周圍噓聲一片。

　　天下的秦公子可能有很多，

但是在嘉開城，說起秦公子，人們都只會想起嘉開城少主秦雲澤。　　凡是嘉開城人，誰不知道城主兒子秦公子武藝是出了名的廢，早些年的時候，有天下最具盛名的道觀——太清宮的道人行走天下，恰逢雲遊至嘉開城，受城主邀約為秦雲澤觀脈。

　　這觀脈亦是看人天資，傳聞道觀真人能開‘天眼’，觀人體靈筋神髓，天資出眾者靈脈粗壯，分支眾多，好比世界江河匯聚，浩浩湯湯。靈脈為天下武夫立身之本，一身勇力皆靠靈脈支撐，至於怎麽發揮，就看各家的武功絕學各顯神通。

　　據說那天道長替人觀完脈，一臉晦澀難言，乾巴巴道:“秦公子天賦實屬罕見......”

　　接著斟酌了下用語，怎樣才盡可能不得罪人。

　　“福生無量天尊，只能說一啄一飲皆是定數，秦公子樣貌神武不凡，估計遭到天妒，習武天賦不盡人意......”

　　說起來也是奇怪，按道理來講太虛宮道人不說是守口如瓶，但也不至於亂嚼舌根，然而秦公子是武道廢柴這件事卻不脛而走，作為趣聞弄得坊間沸沸揚揚，以至於現在嘉開城乃至風鈴州及周邊幾州，但凡提起秦公子人們就會想起兩個“天賦異稟”:

　　一個是容貌‘禍國殃民’俊美得不似凡人。一個是習武天資異於常人，弱得讓人瞠目結舌。

　　......

　　就在眾人爭論之時，一陣喧嘩聲在酒樓外響起。

　　“瞎了你的狗眼，怎麽走路的?”

　　“不好意思，方才沒注意，衝撞了大人。”

　　“你知道我家少爺是誰嘛，一句道歉就完事了?”

　　外面罵聲很大，蓋過酒樓中的喧鬧。

　　酒館內不乏好事之人，緊了緊身上大襖，紛紛起身去看熱鬧。

　　牛哥一行人眼神交換，也跟上人潮往外走去。

　　凜風裹著雪花在空中打了個轉，落在粉嫩的脖頸，少女不由得縮了縮脖子，皙白的小臉凍的發紅。

　　“耳聾嘛，說話啊，你打算怎麽賠償我家少爺?”

　　“我......”

　　看著眼前尖酸刻薄的男人，申子然有些委屈，明明自己好端端走著路，前面三個男人卻徑直朝自己走來，申子然察覺到不對，縱是避之又避，卻還是莫名其妙被對面幾人堵住，接著便說自己撞著了他家公子。

　　濃眉漢子幾人小聲交談:

　　“那是廣家的廣宏勝吧?”

　　“是啊，那可是有名的色中餓鬼，這是怎了?他跟誰起衝突了?”

　　“嗨，這還用問，看那小妞長的這樣標致，你說怎了?”

　　“嘖嘖嘖。”

　　圍觀閑漢們皆是蹙眉，暗道不妙，這嘉開城有四紈絝，其中之一便是站在三人中間的陰虛男子廣宏勝，平日裡仗著自家背景，沒少做欺良壓善的醃臢齷齪事。

　　“哼，你什麽你?我看這樣好了，我家公子不喜歡以勢欺人，你就乖乖到我們府上乾兩天活，就算是你衝撞我家公子的代價。不然的話，嘿嘿，就把你賣到花雕坊的教坊司！”

　　聽著身旁狗腿子的話，廣宏勝暗暗點頭，眼中淫光閃爍，一幅荒淫無恥的浪蕩樣，思緒不知紛飛到何處。

　　“你們無恥......明明不是我撞的你們，你們太欺負人了！我警告你們，我家公子很厲害！待會兒我要告訴我家公子啦！”

　　申子然柳眉緊蹙，但吳儂軟語嗓音的呵斥並沒起到多大的作用。

　　“哈哈哈！”

　　廣宏勝聽得好笑，身旁狗腿也是跟著嘲笑。

　　緊接著便是戛然而止的一頓，眼神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舔了舔嘴唇:

　　“你家公子厲害?哼，今天晚上就讓你看看本公子的厲害！”

　　說著便大步上前，想要動手拿人。

　　兩個狗腿也是左右合圍，顯然對這種事早已輕車熟路。

　　少女氣的臉色鐵青:“你敢，我是城主府的人，你憑什麽抓我?”

　　同時蓮足盈盈後退，避開眼前男子的辣手。

　　果然，三人聞言皆是一驚，頓住了身形。

　　酒客們也是眉頭舒展，暗自松了一口氣，在這嘉開城，不管你是哪個世家，家中跟腳又有多麽不可招惹，也都得賣城主府三分薄面，在這大蒼王朝的一畝三分地上，三州一百零八城，每個城主都是當今聖上的親命，不給城主面子也就是不給當今聖上的面子！

　　比臉大?誰比天子臉大?

　　廣宏勝臉色變幻，低著頭不知道想起什麽。兩個狗腿心中也是發虛，看著自家公子，聽候指令。

　　就在眾人以為塵埃落定時，廣宏勝眼神陰冷，怒聲道:“你好大的膽子！本公子家不說跟城主府關系密切，但也登門拜訪數次， 城主府家中壓根就沒你這號人！”

　　“你這賤人還敢冒充城主府家眷，我今日非得好好管教一番！”

　　說罷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勢大力沉的一巴掌就衝著少女臉上抽了過去。若是抽到，後果可想而知。

　　迅雷不及掩耳，少女剛想說什麽，手掌便近在眼前。

　　“啪”的一聲清響。

　　申子然顫抖著睜開眼，預想中的巴掌並沒有打到臉上。

　　眾人轉眼望去，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劍眉星目的白衣公子。男子溫潤如玉，腰間挎著長刀，一手附於身後，一手攔下廣宏勝，出塵立於雪地，紋絲不動。

　　“公子！”少女驚喜，緊張兮兮地抓著眼前白衣公子衣角。

　　“秦雲澤?！”廣宏勝陰晴不定，無數念頭飛般閃過，理清眼前處境。

　　稍許，廣宏勝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惱火，看著眼前的出塵翩翩公子，不自然的賠笑:

　　“不知道是秦公子家眷，我們這就打道回......”

　　話還沒說完，雪白的一道刀光揚起，隨即便是血光飛濺。

　　......

　　天色漸晚。

　　酒樓中，漢子一群人都沉默不語，老牛不懷好意嘿嘿一笑:

　　“現在相信秦公子剿匪了不，那身手，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其余幾人漲紅了臉，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有人憤憤嘀咕道:“哪些蠢貨傳的秦雲澤是廢物......”

　　老牛古怪的瞧了那人一眼，心中暗自搖頭，還有人發起狠來自己都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