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輝軒看著褚願,沉默了許久,說道:“其實我們也算做了好事。”
褚願一臉蛋疼地看著同樣嘴角抽抽的方輝軒,說道:“好事歸好事,可老實說,在我向下跳之前,我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發展...老方啊,咱們是不是闖大禍了?”
兩人看向頭頂那不斷向寰宇飄去的塵海微物質,看著已經開裂的汌刀峽大地,看著逐漸崩毀潰散的冥町淵,滿腦子都是該怎麽才能不被森然的兩派給千刀萬剮...
時間來到兩個月之前——
破敗、晦暗、腐爛、深不見底、糟糕透頂,這是所有人對冥町淵的第一印象,作為【武嶽百山】中唯一一處有違森然意志的區域,這片區域的存在本身於森然而言就是一份毒藥,它始終都在擴張,且汙染越來越強,曾在塵海漲潮期一度無法進入,可以說是整個森然界域內最危險的地區之一。
自冥町淵形成三萬多年來,由於一些傳言,在進入盛世紀元後,數之不盡的生靈潛入森然,想要淨化冥町淵,亦或是進入冥町淵,但他們都失敗了,漂浮在冥町淵之中的無數屍骨為他們的行為給出了最終的答案——切勿癡心妄想。
三萬年來,諸天之人無時無刻不想要墜到深淵之下,但從未有人成功過,似乎有一道無法抵抗的力量在阻擋上面的人洗淨塵毒,每個想要下潛的人都死在了冥町淵的塵霧毒海之內,久而久之,他們放棄了。
時間來到賦債靈果被搶後一小時,一個年輕人站在冥町淵中部邊緣之上,忍受著被削弱過的塵毒和滅絕同化的侵蝕,一言不發地看著腳下的深淵,身後的土地就是目標之人駐扎的地方,但他現在在想別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他撥通了手環的通訊,平靜地說道:
“師兄,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我現在要去做一件事情,或許很危險,但必須去做,麻煩你每兩天聯系我一次,一旦聯系不上,就用老封給你的狗鏈把我拽回去。”
“……必須去做?”
“必須去做。”
“我明白了,切記以活命為主,一旦有情況,直接用上清印強製離開,哪怕歷練失敗都無所謂,如果我聯系不上你,我也會用術式把你帶回來。”
“好,謝謝你,師兄。”
“生分了,把命好好留著,要是沒你做的飯,這日子可就難過咯。”
褚願輕笑一聲,掛斷了通訊,然後轉身,向著天諭學府之人駐扎的營地迅速衝去,攜帶恐怖威壓的黑刃已然凝聚於他的手中。
“希望你們能配合點,我可不想費那時間精力跟你們在這裡耗。”
此時,冥町淵邊上不遠處的林地裡,剛剛搶奪了賦債靈果的天諭學府學員們正一言不發地在打坐休憩,就在這時,自他們身後,一股暴虐十足的威壓向著他們迅速靠近!
眾人見狀,立刻起身,手中靈素飛舞,組構成了一道極其龐雜的法陣,向著那威壓的來向碾壓而去,幾秒後,一道巨大的黑色氣刃同那法陣相撞,產生的漣漪將周圍的林木盡數攔腰斬斷,而那黑刃上攜帶的威壓並未被抵消掉,依然向著他們奔襲而來!
那領頭之人從人群中衝了出去,手中再次締結一個微型法陣,正準備再次對抗時,一道人影猶如鬼魅般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隨後毫不猶豫地一刀插進他的肩膀,一腳把他從空中踩了下去,那人面色猙獰地慘叫一聲,被定在了地上!
身後的人見狀,紛紛著急地想要上前!
“老大!”
“聞兄!”
那領頭的被另一把黑刃抵住了心臟,
隨即大吼一聲:“別過來!!”,然後看向褚願,說道:“你想如何?” 褚願伸出手,微笑著說道:“你們仗著人數優勢,從祁心部那裡搶了靈果,不過分,但因為你們的惑術,我上清學府的人受了重傷,很過分,所以我砍你一刀,也不過分。現在,我比你們強,想拿十個走,你覺得,過不過分?”
領頭之人盯著褚願的眼睛,作為惑術的修行者,他們很善於察言觀色,所以他明白,褚願沒在開玩笑,只要他敢說一個不字,這把正在吞噬他靈軀的黑刃就會毫不猶豫地刺入他的心臟。
所以,他對著身後招了招手,後面的人一下臉色慌亂,有些猶豫了,領頭的怒吼一聲:“拿給他十個!技不如人就該認!還是說你們想我死在這裡?!”
後面的人吞咽一下,趕緊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了十個靈果,小跑著遞給了褚願,褚願掂量了一下這置物袋,點點頭,拔出了黑刃,轉身就走,還說道:“其實呢,你要不當這個出頭鳥,我還真沒法一次性對付你們所有人,可你非要出來裝,那我就不客氣了,嘿嘿。”
聞言,所有人臉色一變,有人悄咪咪地想要偷襲,卻被身邊的人摁住了,搖了搖頭。褚願突然轉身,對著那個製止行動的人豎了個大拇指,而那想要偷襲的人見狀,渾身冷汗直冒。
接著,褚願用手環上的轉移術式將靈果拿給了山地,並說道:“啊,老山,我突然有點急事要去處理,你跟卉原學府的朋友們說一下,別來了,我解決完了。”
那一頭的山地看著手上的靈果,沉默了幾秒,說道:“方兄都出發了半小時了,你倆還沒碰面?”
褚願一愣:“沒,沒有啊,他迷路了?不該啊,我不是一路留了記號的嗎?算了,我先去找他,你們不用擔心。老山你要是等不及就先去峰頂吧。”
掛掉通訊,褚願走到冥町淵邊上,叫出了煤球,一般來說,褚願是不想讓煤球幫他找人的,因為在他的眼裡,煤球是家人,而不是工具,而且煤球這四維生物太過逆天,會讓很多事的難度直線下降,所以除非緊急情況,褚願都是隨它想怎地怎地的。
小家夥又變胖了,從天空閃亮登場的時候,褚願差點就接不住了,不由得無奈道:“這半年確實給你喂胖了,以後得減少你的夥食了球兒。”
“啾!!!!”
煤球臉色大變!揮舞著小短手不斷叫起來,都要哭了!
但褚願很堅決,換了個話題,說道:“球兒,你幫我瞅瞅卉原學府那個玩劍的跑哪去了,等事情辦完了回去給你做紅燒肉。”
“啾!”
煤球瞬間就開心了,用小短手抱著褚願蹭來蹭去,然後叫了一聲,就跑回四維空間了,幾分鍾後,煤球跑了回來,一臉驚恐地抱住了褚願,用小短手指了指下面的冥町淵。
褚願一愣:“啊?!他怎麽能跟著我的標記跑到下面去啊!”
隨即歎了口氣,說道:“算了,反正我也要下去,先去找他吧,這人也是真實誠啊。球兒,你先回去玩吧,等我做好了紅燒肉再叫你。”
煤球先是開心了一秒,然後突然反應過來褚願要下去,隨即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子,揮舞著小翅膀向後使勁兒拽!
“啾!!”
褚願無奈地說道:“不行,我必須要下去,你再勸都沒用。”
“啾啾!!”
“哈?!小胖子,居然還學會威脅我了?你要敢跟宵說,我就給你斷糧!”
“啾!!!”
“好了好了,放心放心,我不會死的,有保命措施的。這樣,你回四維空間去幫我盯著,下面太黑了,要是我周圍有什麽怪東西,你記得提醒我,還有給我指那玩劍的在哪。”
“啾啾!!!”
十分鍾後,煤球努力了許久,最後放棄了,苦著個臉點點頭,又抱了抱褚願,回到了四維空間去,褚願無奈地歎了口氣,又笑了笑,隨後看向那冥町淵,想到了剛剛即將離開冥町淵中心時聽到的聲音——
【請您,救救我們吧!】
那是…
當時褚願就面色一凝,感到十分奇怪,為何這存在於森然境內的冥町淵中卻傳來了虛空的聲音?
說實在的,如果不是因為聽到了那聲音,褚願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下去的,姑且不論這被葉笑塵和軒轅世殤砸出來的鬼地方看著就不對勁,而且在他的計劃裡,這會兒應該是準備奔著峰頂去了,但事情有時候來得就是這麽突然。
褚願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看向冥町淵,然後,以小黑在全身包裹了一層極厚的鎧甲,然後一躍而下,這一跳,就是去往生死界限。
在跳進深淵的瞬間,褚願就感受到了一股極其詭異的力量在嘗試突破小黑的防護,要不是鎧甲夠厚,最多一分鍾,褚願就得被那力量給滅了。
大約向下墜了十分鍾以後,隨著視線越來越暗,施加在他身上的壓力也越來越強,褚願悶哼一聲,他估摸著自己的內髒被壓裂了,意識模糊了起來,本就昏暗的環境,由於意識的模糊而更加看不清,漸漸地,褚願有一種溺水的感覺,恍惚間,他無奈地說道:“好像,有點莽撞了啊。”
說完,褚願逐漸失去了力氣,整個人都被塵海微物質給托了起來,而此時,煤球正在四維空間內著急得大叫,可是冥町淵的環境讓它沒有辦法離開四維空間,就在這時,煤球突然看向褚願的側方向,高揮雙短手!
【噌!】
一點寒光閃過,將即將暈厥的褚願帶了起來,隨後,褚願隱約間聽到一句:“泥魚入淵海啊褚兄,你是真的猖狂。”
...不知道多久後,褚願被劇痛喚醒,一睜眼,他就看見一棵穿著白大褂、長勢極其詭異、有一副鬼臉的樹在他身上搗鼓,褚願本想立馬起身,結果發現自己的胸口被開了個洞,一陣劇痛傳來,他就倒下了,而那怪樹正在用細小的枝杈從他的五髒六腑中掏東西。
褚願用盡力氣,大聲說道:“你是什麽鬼!”
那怪樹聞言,從背後伸出一根枝條,啪地一下打在他腦門上,沙啞著說道:“不想死就老實點,學學那邊那小子,別亂動!”
褚願一愣,忍著痛轉過頭,就看見方輝軒一臉淡定的看著他自己胸口的洞,好像在研究,還跟褚願打了個招呼。
“玩劍的?這是怎麽回事?”
方輝軒看向他,思索了一會兒,說道:“不清楚,我迷路了,乘著置物箱一路栽進了冥町淵,然後就醒過來了。”
褚願疑惑道:“剛剛不是你救的我嗎?”
方輝軒直接否認道:“事實上,在我昏迷後,蒼玄會根據自己的意志行動,所以不是我救的你,是我的劍救的。”
褚願想了一會兒,問道:“區別是什麽?”
方輝軒說道:“區別?嗯,我不是劍。”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褚願感覺身上雞皮疙瘩一抖,有一種莫名的冷,純冷,所以他及時製止了話題,問道:“玩劍的,你為什麽沒跟著我留的標記走?”
方輝軒思考了兩秒,說道:“蒼玄太調皮了,把你用來作標記的靈素都吞了,吞著吞著,我就迷路了,最後跟著你的靈素波動一路追過來,結果因為脫力掉下來了。還有,我姓方,方輝軒,不姓玩。”
這時,那樹醫生大手一揮,一團看著極其扭曲的紫黑色不明物體被它扔進了褚願和方輝軒的體內,隨後它以極快的速度將兩人胸口的洞給縫合上了,沙啞的聲音確實刺耳:“好了,你們可以起來了。”
褚願摸著自己的胸口,發現那不明物體並沒有對他的身體造成什麽損害,於是問道:“你剛剛把什麽放進我們身體裡了?”
樹醫生慢悠悠地說道:“穢核,那是從冥町淵內的汙染物中提取出來的東西,有了這個,你們就能在冥町淵內短暫移動了,但也不能超過一小時,否則就得再來開個洞。”
方輝軒疑惑道:“穢核會對我們的身體有什麽損害嗎?”
樹醫生淡然地說道:“那是肯定的,你們又不是冥町淵的居民,自然會被逐漸轉化,這裡可是生息滅絕之地,你們沒有發現嗎?”
樹醫生走到他們的中間,放下軀乾,低聲說道:“我不是活物。”
褚願和方輝軒都一愣,然後樹醫生轉身說道:“休息好了就跟我出來,記住了,一路上不論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回應。”
褚願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這才發現他們身處在一個樹屋之內,僅靠幾盞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燭火在照明。
方輝軒思索道:“走吧褚兄,跟上去,我們說不定,是來到了冥町淵之下了。”
褚願一驚:“這鬼地方還有底的?”
這時,樹醫生接話道:“冥町淵在形成之前也是汌刀峽的一部分,又不是真正的深淵,自然是有底部的。不過呢,我們早已不是諸天萬界的生靈了,只是在這暗無天日的死域裡苟活罷了。”
方輝軒皺著眉頭說道:“我曾聽家中長輩說過,冥町淵曾經是一片至福之地,有著整個森然界域內最大的流沁上湖,那時這裡還叫做荒懸福祉之地,有許多生靈居住於其中,後來因為那兩位將軍之間的大戰余波而毀,但他們並沒有告訴過我,這冥町淵之下還有生靈存活。”
樹醫生依然淡然地反駁道:“是死物,我們早就失去了生靈氣息了。唉,有些事,傳言的並不一定準確,只是如今一切都過去了,再提及也沒有意義了,倒不如聊一聊,你們兩位該如何離開這裡,長久的居於冥町淵之中,你們可是會逐漸被滅絕同化的。”
褚願問道:“呃,醫生,曾經有人離開過這裡嗎?”
樹醫生搖搖頭,說道:“三萬年來,你們兩個是唯二以這等實力來到冥町淵之下的人,天地境的強者尚可強行突破,而在此之下,只有死,所以,兩位恐怕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居於此地了。”
方輝軒皺緊了眉頭,褚願倒是無所謂,他一向都是來則安之,看到方輝軒這副表情,笑著說道:“誒,老方,別怕,船到橋頭自然直。”
哪知方輝軒搖搖頭,說道:“不,我只是擔心如果會被困很久,我屋裡那兩盆長藤柏該怎麽辦,風熱季剛過,這溫度可還沒降下來,瑾會回去幫我澆水嗎?我覺得不會啊,這可怎麽辦,要是第一次養植物就養死了,就有點丟人了。”
褚願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沒事兒,我找人去幫你澆水!”
方輝軒再度搖頭:“褚兄大概對冥町淵沒有太多了解,我們頭頂的那片塵霧毒海...可是天塹,不論是手環還是傳訊符都是沒法使用的。”
褚願愣了兩秒,立馬拿起手環:“貳叁?喂?貳叁?”,但貳叁沒搭理他,褚願眉頭一挑,笑道:“哦豁,這下可就出大問題了,該怎麽辦呢?”
方輝軒點點頭,愁眉苦臉地說道:“是啊,該怎麽辦呢?水不能不澆啊。”
褚願笑了笑,看著他,問道:“所以老方,你為啥要追到下面來?”
方輝軒抬起頭,也正眼看著他,想了兩秒,笑道:“承了你的情,自然不能不報,我想,你早就聽到了我跟你們學府祁心部那些人的對話了吧?所以才專門留下了四個靈果,那麽你呢?褚兄,為什麽要故意放他們離開呢?”
褚願一愣,搖頭笑道:“這麽聰明嗎?我還以為不會被發現呢,可不準說出去啊,要是被封不嚴知道我刻意放跑了傷害自家兄弟的人,還讓老山給你們守著果子,那家夥肯定要跟我鬧騰的。”
方輝軒聞言,看著他,也不說話,過了幾秒,他歎了口氣,說道:“...唉,總歸是一個學府的,我也想緩和一下關系不是,可婭如果沒有一路上不惜屢次放跑那些鬥篷人也要跟我作對,這事兒恐怕就能過去了,可惜,這世界上不是人人都能夠不鑽牛角尖的。”
方輝軒聞言點點頭,說道:“我們學府也有這種人,就因為我一劍挑了他的手筋,他就非要殺了我,唉,何必呢?”
褚願聽了這話總覺得有什麽不對的,但也懶得多管,起身說道:“走吧,老方,咱們去外面看看。”
方輝軒嗯了一聲,站起身來,說道:“那位醫生說得對,我們必須盡快了,我已經感覺到一股滅絕的氣息在侵蝕我的靈軀了。”
褚願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隨手一揮,小黑就在方輝軒的體外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鎧甲,方輝軒一愣,讚歎道:“褚兄這能力真是不錯啊。居然能解構掉滅絕的氣息嗎?”
褚願眉頭一挑,攬著他的脖子走了出去,邊走邊說道:“你也不差啊,僅僅是接觸的瞬間就能明白那是解構而不是吞噬,你比很多人都強。”
出了門,看見那樹屋外的景色,褚願整個人都怔住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方輝軒也皺眉說道:“嗯,相當破敗啊,到處都是死靈,不,也不能說是死靈,很怪啊,嗯?褚兄,怎麽了?”
褚願沒有回話,只是怔怔的看著眼前那晦暗的天空、死氣沉沉的風、枯黃的大地、腐爛的森林,不死的受刑者遊蕩其間,求存的死物們滿臉麻木,不過最讓他感到發自靈魂震顫的,是那棟荒廢的老樓,以及老樓之下的舊廣場上放著的——
攝影架!
“這是...怎麽回事?”
恐慌溢出了褚願的眼角,自從來到諸天萬界起,這是他第一次,因為恐懼而心臟急跳,【砰..砰砰...嘭嘭嘭嘭嘭嘭!!】
這一刻,他仿佛看見了那個令他由衷地感到畏懼的小男孩,睜開了那毫無感情的雙眼——
“你想拍一張照片嗎?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