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那邊關風雪蕭殺,兩軍對壘,流血漂櫓。便是鄭水生所在的風雲寨,也已經能感覺到局勢的變化。大年三十,稅官居然又去各個村莊收稅。村頭有人說稅官來了,村尾就已經有人拖家帶口逃命去了。
要錢,那是身無分文;要糧,更是自家人都快要到一天餓兩頓的程度了——這哪裡還交得起稅?雖然房子住了多年,多少也是舍不得;裡面許多東西,倉促之間也搬不得;但這要是不跑,那一大家子人,可都是活不得!
怎能不痛徹心扉呢?安土重遷之人,偏要背井離鄉。許多人跑出幾裡路,沒了力氣,跪在雪地上,朝著家的方向哭。
人沒了力氣,就連哭,也哭不出聲來,只有兩行清淚罷了。
有一些人,大概是因為鄭水生的關系,覺得風雲寨裡全是好漢,看他們可憐,定能收留他們。他們就堵在寨子門口哭天喊地,路志廣溫言勸告了幾次,他們也不肯走。
就像是危難關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這一根稻草承受不住人跌落的重量,抓住稻草的人也絕不肯輕易放手。
見勸告無果,路志廣也就不再出面。而寨子外的人群卻越聚越多,到了黃昏的時候,已經有近百。看來周圍逃難的百姓,大部分都聚集到這裡了。
“他奶奶的,讓不讓人消停會了!”有個叫柴出修的頭目罵道。“來幾個弟兄,把他們給我打散了,免得半夜打擾咱們睡覺。”
他喊聲很大,片刻就有人應聲。可一偏叫好聲中,卻有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都是鄉親,至於動手嗎?”
說話的人,是正在寨子前練武的鄭水生。
“你在教老子做事?”柴出修聞言罵道:“你算個什麽東西!”
一旁的尹兆東連忙圓場道:“都是兄弟,有話好商量嘛。柴頭兒別生氣,水生他也是為了寨子的聲譽著想啊。”
柴出修不屑道:“什麽聲譽,老子練武十二年,是為了享福的!誰管那些泥腿子(注1)怎麽想?”
“泥腿子?”鄭水生忍著怒火質問道:“你怎麽好意思這樣叫?他們不種地,你吃土嗎?”
柴出修冷笑一聲,說道:“他們沒有本事,活該種地,被人欺負。要是有本事他們當官練武啊?自己沒本事,怪得了誰。”
“沒有個家世怎麽當官!”鄭水生憤恨道:“縣裡的學堂一個月就要二兩銀子,我家一個月不吃不喝也攢不出二兩銀子來。難道你的親人就沒有種地的、捕魚的或者打獵的?難道這些你就不知道?”
“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柴出修吼道:“鄭水生,你算個什麽東西。竟然敢頂撞我?今天我就讓你知道什麽叫天高地厚!”
說著,他靠近鄭水生,掄圓了巴掌,就要扇鄭水生的臉。
下一刻,雪亮的刀光撞入他的視界!
‘若非路大哥勸我隱忍,我能讓你這個狗頭目先動手?’
刀長四尺有余,乾淨利落的一橫,截斷了所有人的目光。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鄭水生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