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袁本初家過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已不是酒席宴上,而是在客房松軟的大床上。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按規矩,沒有來侍寢的女仆後松了口氣,然後發出宿醉頭痛的“嗯……”的聲音。
在這種事上,他還是秉承著21世紀穿越者的操守,屬於非常傳統的全收,並有輕微潔癖黨。比原始版曹孟德優秀了半個百分點,無法接受物化女性的行為。
再之後,被曹孟德發出的聲音吸引來的侍女,很自覺地帶著曹操去洗漱,然後更衣,然後送上了早餐。
吃完早餐之後,又帶著曹操去找袁本初。整個過程中,曹孟德都表現得很乖巧,完全沒一點生活自理能力的樣子。
曹操:“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懷著這樣的疑惑,曹孟德到了袁氏別院的大門口,袁本初已經等在那裡了。
“照顧不周啊,孟德。”
雖然在他家裡,曹操吃喝用度比在自己家還好,但袁紹還是非常凡爾賽的來了這麽一句。讓曹操很想翻白眼:“好啦好啦,你這要還不周的話,我家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許攸:“……”
真正沒被照顧周全的在旁邊,覺得曹孟德是被偏愛的有恃無恐。於是他真的翻了個白眼。可惜,袁紹的全部注意力,還是集中在曹操身上,沒有注意到被冷落的許子遠。
此時此刻,不遠處馬車的挽馬打了個響鼻,曹操也與袁紹拱了拱手,作別後預備上車離開。
在這之前,袁紹又叫住了他:“孟德。”
“還有何事?”
“就是,昨天晚上,我酒醉之後……”說到這個,袁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哦,明白。”於是曹操認真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酒醉之後說的話,我不當真的。”
說完這話之後,他便上了馬車,揚長而去了。
袁本初:“……”
天下楷模二代目愣在原地,過了幾秒鍾才回過神:“不是,你別不當真啊?!”
可憐的袁本初,被曹操玩弄於股掌之中。而同病相憐的許子遠非但沒有產生同理心,反而發出了幸災樂禍的笑聲。
“噗——好了好了,本初你才是,別把孟德的不當真當真啊。”
說完好像繞口令一樣的話,許攸便伸手把袁紹拉走了:“走,咱們再合計合計,怎麽從你家大人那裡多騙點經費。”
袁紹:“但是——哦,嗯,那就去吧。還有,那個不叫騙經費。”
愣了愣神的袁本初,終於明白過來曹操是在捉弄他。有點別扭的同時也松了口氣,然後開始認真糾正許子遠的說法。
“不叫騙經費叫什麽?”
“當然是為了正義事業而爭取資金援助。”袁本初義正詞嚴的如是說,模樣相當的唬人,至少許攸差點被他唬住。
他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袁紹他爹要選袁紹來做這個第二代天下楷模了。
別的不說,至少在裝樣子和騙讚助方面,袁紹是貨真價實的天下楷模。
……
就這樣,隨著曹操的一通操作,歷史向著微妙的軌道拐去。
昨天散朝後,四處活動拉攏人心的兩派說客,當然不只曹孟德一個。但誰也沒有曹孟德的成果多,效果好,膽子大,路子野。
都劈叉到對家去拉人了,能不厲害麽?
也正因為曹操在袁紹家住了一晚上。所以今文門閥的一派大佬仍然認為,兵家還是那個兵家。
是那個毫無感情的恰爛錢機器。 誰給的好處多,兵家就幫誰。好像他家祖宗吳起一個德行。
這讓他們松了口氣,並因此做出了戰略誤判:現在的局勢還沒到特別糟糕的程度,一切都還在掌握中。
哪怕辯經辯不過古文也沒問題。可以直接要兵家出手,把古文那票人都乾掉。
但是……
“但是,讓百家之學,也拓印到熹平金經上……哪怕只是副本,這未免也太……”
袁府偏廳,袁氏這兩代的大人物聚在一起,商議著曹操帶來的條件,以及對兵、法、道諸家的討論辦法。
聽袁紹複述了曹操的條件後,和袁紹同輩的兩兄弟,一個不以為然,一個木木愣愣。上垂手的兩個長輩,一個昏昏欲睡,一個皺起了眉。
不以為然的那個,是袁術袁公路。他從頭到位,都覺得熹平金經的學術之爭,是一件很無聊的事。
有那個功夫不如去喝花酒,鬥雞走狗或者飆車。
要他做主的話,他會毫不猶豫答應曹操的條件。快點把這件事解決拉倒,還能賣兵家一個好。日後等有需要的時候,好讓兵家當刀,對政敵逐一發送機關戰車。
木木愣愣的那個,是袁基袁士紀。在三國演義裡乾脆神隱了的人物。但在正經歷史上。他才是正兒八經的袁氏嫡長子。正室所出,年紀比袁術還大,繼承順位比袁術還高。
他可以正兒八經說出來:還幹什麽活啊?爺祖上跟著光武爺入關的時候,就把爺這輩子該乾的活都幹了。
“惟願我兒愚且魯,無病無災到公卿。”這句終極凡爾賽的詩,就是袁基的真實寫照。
袁術都比不過他安逸。袁術還得乾活才能往上爬。
如果歷史順推下去,漢朝繼續存在的話,這老哥會和無數世家朽木禽獸一樣,啥都不用乾,躺著做到三公的位置。
但是漢朝滅亡啦!
袁基被董太師冚家產啦!
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好像不太好,但寫到這裡的時候,我真的有種陰暗的快感。
天街踏盡公卿骨這種事真的有趣嗎?
當然有趣啊!
……
眼看著這一幕,袁本初再次確認了一件事:“和這些蟲豸在一起,怎麽搞得好門閥呢?”
再看一看上垂手兩位長輩,袁隗就是袁基的老年版,上一代無病無災到公卿的朽木,對這家夥,袁紹只有種“彼可取而代之”的感覺,完全談不上尊重。
只是在親老子袁逢的目光注視下,袁紹顯得很乖巧。
“本初。”
袁逢袁周陽思考了片刻,而後說道:“此事,你覺得如何?”
“大人面前,哪裡有我開口的資格呢?”袁紹恭敬的推辭了一下。
“哼。”
看著袁紹恭敬的發言,袁術輕哼了一聲表示不屑,袁本初也不在乎,只是繼續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讓袁逢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無妨,說說看就是了。”
“大人若問,我也不敢藏私——我覺得,兵家的條件,我們可以答應一部分。”
“哪部分?”
“官職的部分。”袁紹侃侃而談。把和許攸商量了許久的計劃拿了出來:
“兵家的訴求有二,其一是與鮮卑開戰,以擴軍,以及謀求軍功爵位;其二是刻印熹平金經,以謀經學正統。
我覺得,可以答應其一。便再讓喬公做一任度遼將軍,讓曹孟德做一任護烏桓校尉又能如何?不傷我等根本的。”
袁紹的話,聽的袁逢緩緩點頭。另一側的袁術卻忍不住開口了。
他對兵家的事沒什麽感覺。但他有一個做事的原則。凡是袁紹支持的,他一定要反對。凡是袁紹反對的,他一定要支持。
“對兵家來說,謀求軍功是假,謀求經學正統是真。前者可有可無,後者志在必得。你答應前者而否定後者,兵家真能答應?”
“兵家也不是鐵板一塊。”
面對袁術的反駁,袁紹隨即回應:“喬公也壓不住所有兵家門人。喬公年紀大了,功勳卓著,自然不在乎武勳。只在乎道統。其他兵家門人可不行。”
袁術張了張嘴,雖然還想杠到底,但沒有太多準備,所以只能為杠而杠:“伱怎麽知道喬公是怎麽想的,你怎麽知道喬公壓不住兵家門人?”
“好了!”
這話不用袁紹反對,袁逢就打斷了袁公路的為杠而杠:“姑且以此為條件,再去與兵家交涉吧。”
“是,大人。”
袁紹、袁術兩人一起行了一禮,後退半步。場面一度陷入了沉默中。就看著袁逢思考著。又思考了一會兒,袁逢才再開口:
“曹孟德那裡說,古文殘黨支持諸家學派。只要古文上台,則擴軍開邊,熹平金經兩事都能答應?”
“是的,大人。”
“那你們說……我們要是不答應的話,他們真能殺人嗎?”
說到這裡,袁逢的話裡面帶上了一點笑音,一旁的袁公路和袁士紀也湊趣的準備跟著笑一笑。
但是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殺人的不是他們,而是宮中宦官。”
袁本初有些糾結,有些窘迫的說道:“孟德說,他們有預案。
倘若我們不答應,朝堂上又爭不過我們的話,便以宮中名義,聯絡段紀明與皇甫威明,事成之後推到曹節、王甫頭上……”
“——他敢!!”
話說到這裡,袁術臉漲的通紅:“閹宦群醜,焉敢如此?!我們——”
“——我說,好了!”
袁逢的話裡加重了一點語氣。看他的表情,卻是比之前更認真了。原本手中把玩的一柄玉如意,也差點砸在地上。
於是,袁紹、袁術兩人又沉默了。大家一齊看向袁周陽,等著這位袁氏族長拿主意。
“之前,曹操去了段紀明家裡。曹季興入了宮中……難不成他們兵家真要與宦官合作?
倘若真是如此,我袁氏又該如何是好?真要步竇氏後塵不成?把事推到宦官頭上?倒是好算計。 正好我推本初謀誅宦官事。還真是個好理由……呵……”
想到了這裡,袁逢側身,看了看自己身邊垂垂老矣,碌碌無為的兄弟。
之後,他又看了看宮中方向。
前者,袁隗的妻子是大儒馬融之女。馬融是儒家古文宗師,更是如今古文在朝廷上的獨苗盧植的授業恩師。
後者,袁逢在宮中認了一門好親戚。在他操作下,中常侍袁赦上了袁氏族譜的。
“今文也好,古文也好,儒家也好,兵家也好,士人也好,宦官也好。只要能保證袁氏榮華富貴,公侯萬代。
信仰,親情,榮譽,學識,仁義,愛,沒有什麽是不可以拋棄的。
我只要汝南袁氏長存。”
想到這裡,袁逢做出了決定。他輕輕松手,將那柄價值一千戶中等人家全部資產的玉如意丟到了地上。發出了清脆悅耳的響聲。
那響聲驚醒了他身邊的兄弟。
袁隗睜開了眼睛,老態龍鍾的他,有些遲鈍的轉過頭,看向了自己的兄弟,用有些含糊不清的語氣說道:“兄長啊,怎麽了,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吃飯了嗎?”
袁逢微笑著點了點頭,用對待孩子一樣溫和的態度對他說:“沒有錯,是到了吃飯的時候了,次陽啊,你今天想吃什麽,什麽都可以,我要後廚給你做。”
袁基、袁紹與袁術三兄弟,用奇怪眼神看著這兄友弟恭的一幕。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可以列入經典,為人稱道的一幕,卻讓他們不由自主的感到身上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