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安內
十一月八日,鄭芝龍布告全閩,鄭家家主之位,正式傳授於世子鄭森,凡鄭家兵馬,皆須聽從鄭森調遣。
布告一出,全閩嘩然。
得知情況的鄭芝豹與鄭芝鵬兩人率軍六萬,開始向泉州進軍,準備兵諫鄭芝龍。
而守衛泉州的鄭彩早已有所防范,在惠安縣的塗嶺,提前設伏,以兩萬兵,一戰擊潰鄭芝豹與鄭芝龍兩部聯軍。
鄭彩聲威大振,大力策反對方的兵馬,導致鄭芝豹最終收攏回仙遊縣的兵馬,只有兩萬人不到。
被狠狠胖揍一頓的鄭芝豹氣的七竅生煙,於是開始與鄭芝鵬密謀率軍北上,自邵武府入江西向清軍投降。
可就在這時,鄭芝龍派人給他們送去了一份特殊的禮物。
兩人打開一看,竟然是他們兩房長輩的頭顱!
這一下,鄭芝豹害怕了,他沒想到鄭芝龍竟然敢對族老下手。
他敢殺族老,就敢動他們的家小!
都說禍不及家人,可鄭芝龍是什麽人?
兩人一琢磨,徹底慫了,攏軍兩萬,縮在了仙遊縣,就像是個鵪鶉一般,一動也不敢動了。
不久,周瑞率軍三萬,從延平府回師,直接兵圍仙遊。
鄭芝龍向兩人下了最後通牒,限三日內出城投降,晚一天,就殺他們一個兒子。
周瑞也不是好相與的人,直接拉開架勢,作勢就要強攻。
鄭芝鵬徹底慫了,當日便開城投降,與鄭芝豹一起當日便被周瑞遣人送往泉州。
他們麾下的兵馬,也被周瑞全部接管。
在全閩各府領兵鎮守的總兵們在接到鄭芝龍的傳位之命後,皆紛紛向世子鄭森發去恭賀書信,並向其宣誓效忠。
特別是駐軍在汀州的中權營總兵陳俸以及駐守長汀的總兵鄭興,率先向安遠寨表了忠心。
正在安遠寨整軍備戰,準備進入江西作戰的鄭森,被這忽然的變故給整了個措手不及。
他怎麽也沒料到,父親竟然會直接傳家主之位給自己。
隨著各府送來的恭賀書信,鄭森仿佛就像是看到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在驚喜過後,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是沒有看透父親的手段。
這讓他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大明開國時,太祖皇帝為了給太子朱標趟平道路,誅殺了不少驕兵悍將。
他覺得,這一切,會不是父親有意為之?
利用降清,看清楚家族內部的牛鬼蛇神,然後由他來做這個壞人,掃除鄭氏敗類,為他留下一個穩穩當當的世子之位。
畢竟這種事情,由他這個師從錢謙益的世子來做,顯然是不合適的。
父親不在樊籠之內,才不會在乎世俗的眼光,動起手來不會有所顧忌。
一封布告,各府如此之快的向自己表忠心,想來一定是父親拿捏住了他們的命脈!
鄭森望著眼前桌案上厚厚的道賀書信,忽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他伸手研磨,正準備給父親親手寫一封信,當他正欲下筆之時,卻是有泉州快馬趕到,送來了鄭芝龍的親筆信。
信中,鄭芝龍告訴鄭森,他要率鄭氏宗族所有人,前往杭州,拜謁大明監國。
在他走後,鄭家內外,全閩上下,皆托付於鄭森之手。
鄭芝龍告訴鄭森,福建巡撫張肯堂乃是一清官能臣,
若遇事不決,可向其請教。 至於各府守將,皆是忠正之人,可放心任用,唯獨邵武守將楊耿,順昌守將黃山二人意志不堅,恐搖擺不定,率軍投清,當謹慎防范。
鄭森見信,深感父愛如山,不覺潸然淚下。
他確信,這一切,都是父親在為他鋪路,從送他去南京開始!
現在他要帶著鄭氏宗族前往杭州,這是在為了自己的前程,向杭州朝廷繳納投名狀。
說白了,就是以鄭氏宗族上下為質,換他鄭森前程似錦。
淚水打濕了信紙,鄭森急忙用袖子抹去,生怕這封父親的親筆信被弄壞。
平複了心情,他回身來到案前,翻了翻那一堆厚厚的恭賀書信,果不其然,裡面沒有邵武守將楊耿與順昌守將黃山兩人的表態。
鄭森重重一拍桌案,這楊耿,乃是鄭芝豹的人,另一個黃山,則是鄭芝鵬的人。
看來這二人對自己這個世子,心中頗有微詞。
就在鄭森思考著如何處置這兩人之時,有明軍信使來到了安遠寨。
鄭森趕忙接見,來者正是四省總理張國維麾下幕僚,祁彪佳。
他奉張國維之命,前來與鄭森部聯絡,希望能夠拉攏鄭森部入贛作戰。
雖然清軍進攻寧都、石城失利,但是在吉安一線,清軍卻是取得了進展。
清軍自廬陵發兵,十萬大軍合攻泰和,江西巡撫曠昭不敵,只能率軍撤退。
左右翼的明軍也只能被迫後撤,整個明軍防線,再次被向南壓縮。
巡撫曠昭率部退守萬安縣城,五萬人馬隻余三萬不到。
戰線左翼總兵官黨守素,率軍兩萬,退守龍泉縣。
右翼,參將馬重禧率軍兩萬,防守萬安縣東北,雲亭江畔的鸛朝鎮。
撫標監軍余應桂督軍兩萬,自富田鎮退守複笥山。參將劉汝魁率軍兩萬,撤退到了複笥山以東的表湖鎮。
而清軍則全線佔領了泰和一線,負責攻略贛南的總兵柯永盛將兵八萬,進據泰和。
參將徐恩盛率軍一萬,駐軍泰和以西的旱禾鎮,參將郝效忠率軍一萬,進佔泰和以東的富田鎮。
副將李國英,率所部三萬人馬,駐軍在吉安府府治廬陵縣,為前線兵馬督糧。
萬安縣,成了明軍在吉安府的最後防線。
一旦萬安縣沒有守住,那麽江西的明軍就只能被壓縮到南安府與贛州府兩府之地。
南攻的清軍十分精銳,皆是清軍中的步卒勁旅。
總兵柯永盛麾下,尤擅山地作戰,故而清軍屢戰屢勝。
反觀明軍,依托老弱新兵,能堅守到現在而沒有全線崩潰,已經是難能可貴。
江西巡撫曠昭向四省總理張國維發來了急件,清軍正在整頓兵馬,不日便會進攻萬安。
以他麾下的兵馬,實在是難以抗衡,故而請張國維整備贛州府,若戰事不利,他將放棄萬安,率全軍退保贛州府。
人在寧都的張國維得了曠昭書信,知道萬安事急,得趕緊想辦法,必須將清軍阻擊在贛州府之外。
因為贛州府多山地丘陵,地勢險絕,一旦大軍退保贛南府,清軍只需要封鎖咽喉要道,便能將己方兵馬困在這贛南的崇山峻嶺之中。
到時候,想要反攻,定然困難重重,勝機渺茫。
無奈之下,張國維想到了鄭森,於是便火速遣祁彪佳持總理符節,前往安遠寨遊說鄭森入贛。
祁彪佳知道局面十萬火急,不惜年邁之軀,一路疾行,至安遠寨中。
站在大寨中軍衙門前,祁彪佳理了理散亂的發絲,捋順了衣袍,手中持著節杖,昂首闊步的走了進去。
鄭森坐於案前,見來者是個發色斑駁的老者,心下暗歎一聲,便知江西局面已成累卵之勢。
“大明右都禦史、四省總理張國維幕下,戶部主事徐孚遠,拜見世子!”
“先生快快請坐!”
祁彪佳還不知道閩地之變,也不知道鄭森已經決定率軍入贛。
所以他先是開口寒暄客氣了幾句,然後才問及正題。
“不知世子對江西戰局有何看法?”
“江西,乃明清江南決勝之地。”
鄭森的話可謂是一針見血,令祁彪佳眼前一亮。
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南安伯世子,竟然有如此眼光。
他原本還擔心,這位世子和鄭芝龍一脈相承,沒想到見了面後,才發現其與鄭芝龍完全不同。
祁彪佳點了點頭,心中琢磨怎麽引出請其出兵的話題。
這時,鄭森忽然說道:“先生,我已知您來意。”
“我鄭森乃大明南安伯世子,身受皇恩,豈會坐視虜兵猖獗?”
“先生不必多言,待我匯集兵馬,整頓大軍後,便率軍入贛。”
“快則三五日,慢則七八日!”
祁彪佳大喜過望,萬分激動的站了起來,雙手顫抖,不知所言。
他本來準備勸鄭森出兵的千言萬語,一句也沒用上。
“世子有此大局之念,他日,必成偉器!”
“先生一路勞頓,可在我軍中暫歇,待我出兵之時,先生再隨軍回返,如何?”
“世子美意,老夫心領,只是總理盼望殷切,我需將此喜訊,火速傳回寧都才行。”
“好罷,既然這樣,那就請先生轉告張總理,閩兵絕不負國負民!”
祁彪佳點頭,鄭重應下,顧不上休息,即來即走,想要將這天大的喜訊趕緊送回去。
只要鄭森出兵,他麾下的數萬兵馬,必定能一轉贛南局面。
清軍急攻雖甚,明軍卻且退且守。
這時,鄭森奇兵突出,清軍定然震動。
鄭森親自將祁彪佳送至安遠寨門,並且將閩地的變故也一並告訴了他。
鄭芝龍禪家主之位,請辭閩督的消息,讓祁彪佳震驚的久久合不攏嘴。
他沒想到,頗有藩鎮割據之象的鄭芝龍,竟然能如此明智的急流勇退。
祁彪佳不禁暗歎,這鄭芝龍不愧是一代梟雄!
敏銳性不是一般的高,他一定是預感到了什麽,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選擇。
他為兒子鄭森鋪路不假,可這背後,一旦深想,未嘗沒有預見了天下大勢的可能。
看來江湖上譽其為“龍智”,也不是空穴來風。
祁彪佳揣著這個天一般大的喜訊,催馬揚鞭向著寧都奔去。
馬背顛沛,路途崎嶇,一把老骨頭就像是要散架一般,卻也難以消除祁彪佳心中的火熱。
這是從他隨著張國維來到江西後,最高興的一日!
秋風走馬,沙場快意,江西攻守之勢,將易也。
送走祁彪佳之後,鄭森大會帳下諸將,正式宣布擇期兵進江西,收復失地。
諸將皆摩拳擦掌,興奮不已,按捺不住地紛紛請戰。
鄭森仍令中權營陳俸部駐防汀州寧化縣,為大軍籌措糧草,守護後方。
鄭興部兩萬人,則依舊留守汀州府治所在的長汀縣,鎮戍閩地。
他當著諸將的面,親自給總兵楊耿與黃山兩人各去信一封,對兩人恩威並施,令兩人合兵進軍邵武黃土關。
對於兩人,鄭森還是希望能夠不動兵戈,便使其俯首。
楊耿是為鄭家征戰多年的老將了,曾經為鄭家出生入死,也是一員大將。
至於黃山,鄭森不是很喜歡這人,他在鄭芝鵬麾下,極盡阿諛奉承,為人略顯刻薄。
鄭森麾下左副帥劉國軒認為,這兩人沒有第一時間上表忠心,必然是早有反心,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應當揮軍北上邵武府。
一來,可以震懾宵小,二來也可以自邵武府境內,威脅建昌府。
兩府交界之處,北有杉關,南有黃土關,皆可直趨建昌境內。
走北路杉關,可直搗建昌府治所在的南城縣。
走南路黃土關,可急襲新城,往西北,可取南城,往西南,可攻南豐。這樣一來,便可直接繞到廣昌清軍的背後,出其不意。
對於劉國軒的建議,鄭森覺得乃是上策之選。
若是他率軍插入建昌府腹地,那廣昌的清軍為了不陷入被南北夾擊的局面,一定會撤退。
這樣一來,也算是圍魏救趙,解了寧都之危。
鄭森細細一想,這樣只要他進兵足夠迅速,甚至可以閃擊撫州府,屆時,吉安府的清軍也會如芒在背,而死守萬安一線的明軍也會壓力倍減。
右副帥林勝也十分讚同左副帥劉國軒的計劃,於是三人詳議一番後,決定揮師北上。
三日後,十一月十一日,鄭森部八萬人馬,自安遠寨拔營北上,開赴邵武。
與此同時,大明福建巡撫張肯堂率軍兩萬,自建寧府移駐邵武府泰寧縣。
閩地之變的消息,張肯堂已經得知,他第一時間就派遣親信走水陸兩路,往杭州呈奏。
在得知駐軍順昌的總兵黃山忽然兵進邵武之時,張肯堂火眼金睛,立馬就看出了黃山心懷不軌。
於是他趕緊點起本部兩萬人馬,火速進入邵武,駐扎在了泰寧縣,監視黃、楊兩部人馬的動向。
這一日,鄭森率軍路過泰寧,他策馬入城,準備與巡撫張肯堂見一面。
泰寧城內,巡撫衙門。
張肯堂親自相迎鄭森於衙門門前,這讓鄭森感動不已。
無論是官職,還是年紀,張肯堂都不必如此。
“大木,許久不見,你更精壯了!”
“撫台大人降階相迎,大木心中惶恐!”
“哈哈哈,你出兵為張總理解圍,今日老夫親自相迎,你當受的起!”
說完,張肯堂便拉著鄭森的手腕,將他拉進了衙門院內。
張肯堂邊走邊絮叨,就像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一般,對鄭森噓寒問暖。
鄭森心下輕輕一歎,這幾年,這位巡撫大人在福建的處境,可謂是十分憋屈。
他雖名為福建巡撫,可實際上能控制的只有建寧一府之地。
其余地方無論軍政,基本都掌握在鄭氏的手中。
他這個巡撫,幾乎是有名無實。
鄭森今日原本是來與張肯堂拉近關系的,沒想到被張肯堂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入了堂內,兩人就座,張肯堂那副慈祥的面容,讓鄭森的心情安定了不少。
“大木,你率部北上,是因為黃楊二人吧?”
“老夫看來,這二人絕非善類,南安伯執掌鄭家之時,他們尚且不敢造次。”
“現在汝父禪位,這兩人必心生異念。”
“你當謹慎應對才可。”
張肯堂輕輕一歎,臉上略顯愁悶。
這兩人擁兵六萬,一旦作亂,後果不堪設想。
鄭氏權力的交接,總不會少了血雨腥風。
所以張肯堂才匆匆率軍趕赴邵武,提前防備。
“唉,撫台大人,家父囑咐小子,內事不決,可問撫台大人。”
“撫台看來,這二人,我當如何處置?”
張肯堂聞言,心中有些詫異,沒想到鄭芝龍會讓鄭森向自己問計。
這麽多年,鄭芝龍這個閩督死死的壓製著他這個閩撫。
雖然談不上針鋒相對,可關系也十分僵冷。
“若是汝父,你覺得會怎麽做?”
張肯堂沉吟一瞬,開口反問鄭森。
鄭森一愣,若是父親,會怎麽做?
那必然是將禍患消弭於繈褓之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拿下兩人。
正當鄭森沉思之際,忽然有撫標夜不收急報。
“報~啟稟撫台,黃楊兩部,出杉關,往江西境內去了!”
鄭森臉色劇變,拍椅而起。
張肯堂只是神色沉重的點了點頭,這兩人反叛,倒也在他預料之中。
感謝小鱸魚的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