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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罪》風起
  大安城,作為趙國最繁華的城市,現如今的發展規模遠超前代。對於京都百姓來說,這些變化無疑是極好的,特別遺憾的是,在這些變化中還是有些美中不足的地方,就好比一塊潔白無瑕的玉璧,表面上有些難以掩蓋的裂痕——這座古都的主人變了,大安城不再是原來漢人的大安城,中原也不再是原來漢人的中原。

  大約百十年前,北方牧馬的鮮卑人鐵騎南侵,用馬蹄和彎刀取代了綿延數百年的漢人王朝。然後在古都大安城興建起了屬於自己的鮮卑趙國政權。“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事實上誰統治中原,誰當家作主,對於天下黎民百姓是沒有任何區別的,苦難還是一樣的苦難、辛酸還是一樣的辛酸,百姓們早已習慣。但被被發左衽的鮮卑人統治,百姓們嘴上不說什麽,但心裡不免犯膈應。

  十幾年前,有一場轟轟烈烈的復國起義,漢人王朝的偏遠宗室高舉正統的大旗,硬生生集結起了數十萬兵馬。然而,造反從不是件易如反掌的事,很快,起義的星火被鮮卑人隨手一捧水給撲滅了。難能可貴的是,鍥而不舍的殘余的復國者們仍然殫精竭慮地在趙國各地流竄,暗殺和小范圍鬥爭,勢力不大,但總讓鮮卑人無比頭疼。

  於是,廷尉府和漢化政策應運而生。這可謂一手蘿卜一手大棒,漢化政策用於拉近鮮卑人與漢人的關系;廷尉府則無所不用其極地抓捕、處刑狂熱的復國起義者。如此一來,趙國被鮮卑人治理得有聲有色、頗有些四海晏然、歌舞升平的意味。

  還是大安城,進了永定門通過朱雀街,商鋪和酒肆、茶館、青樓便多了起來。若說京都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剛來大安城的人必然會眉飛色舞地說出數十家青樓和酒館的名字,但是久居大安城的百姓卻有別的意見,他們認為,茶館,那一個個冒著氤氳清茶香和朗朗評書聲的茶館,才是大安城最有意思、最有生活氣息的好去處。

  很巧,朱雀街靠近金水橋的一個轉角,有一家陳舊的茶館,店名不可考據了,但若說大安城的茶館,它當居榜首。

  再走過金水橋,筆直地走過坊市錯雜的會賢街,走到會賢街的盡頭,這裡被用高大的木柵欄封成了一個圈,有一些閑散無事的民眾聚集在木頭柵欄邊上,往裡頭看,裡頭是一個簡易且方正的木頭台子,周圍圍著全副武裝的甲士,持握長矛警戒著。木頭柵欄圍著的裡邊站著十幾個黑衣人,腰間挎刀,凶神惡煞。

  已經是晌午了,在朱雀街的食肆用過午飯散步回到會賢街住處的人們,幾乎都被吸引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住了這木頭柵欄。看熱鬧似乎是這個世界上生活著的人們無法改變的習慣和愛好,哪怕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麽,但是必須得去湊一湊。用來描述大安城此時圍在會賢街這個地方好奇著期待著的人們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今天的主角們終於粉墨登場了。六個人,穿著白色囚衣、長發披散、身上有許多被拷打過的血痕印在了白色囚衣上,顯得觸目驚心。六個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神態也各不相同:頹喪的、呆若木雞的、沉思的……無論如何,他們都像一具具栩栩如生的木偶一般,被一個蒙著面的官吏用一根繩子綁在脖子上,串起來,再牽著走,就像牽牛牽羊一樣牽到了木台子旁邊。負責牽引犯人的官吏向那十幾個黑衣官吏稍稍行禮作揖示意,得到回應後立刻牽著那六人從木頭台子旁邊的階梯走上了木台子上邊。

那官吏把那六個人牽成一排站好,隨後用力朝著那六個人中離他最近的那一個人的腿窩踹去。若是正常人,官吏這一踹也許並不能使他怎樣,但這六個人明顯都失了神智,精神狀態已經不同於常人,一個個有氣無力,虛弱無比,硬生生挨了這一下子,那個人也就順勢用力跪在了地下。這人用力一跪,他旁邊的人便不能幸免,套在脖子上的繩子突然向下一墜,直接將那虛弱的人放倒,也同樣狼狽不堪地跪在了地上,再然後就是他旁邊的人……依次下去,頗有些喜劇般的意味。  待這六個犯人跪好了,台子上的官吏眯著眼睛看了看木頭柵欄外邊向裡邊看著的民眾:有些人面露幸災樂禍之意、有些人神色如常、有些人面色驚恐……一千個人有一千種神色,官吏心裡有些感慨,他又回頭看了看跪著的六個人,他們的命運已經定了下來,他們已經麻木了,跪在這裡的僅僅是軀殼,神魂也許在來的路上就飛走了。

  既然已經這些人命運已定,再不可能會有什麽變化了,官吏長歎了一口氣,緩緩走下台子,再上來時,手裡多了一把闊刃長刀。等到官吏舉起這把刀時,正午的耀眼的陽光在這把刀的刃上反射出刺眼的閃光,刀的一面折射出官吏用黑布蒙著的臉,另一面折射出並排跪著的六個囚犯,六張淡然麻木的面孔。

  也許過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官吏已經擦拭好了大刀,看起來和剛才一樣鋒利,完全不像剛剛從六個人的脖頸間穿過,切斷他們的皮肉、斬開他們的頸骨。六個人的屍身仍然跪在台上,身上的白衣最靠近脖頸的衣領處幾乎被染成了紅色。一點一滴從脖頸斷裂處滴落的血液,像梅花跌落、綻放在白雪地裡一樣在他們的白衣上暈染開。他們跪著的木頭台子上出人意料地沒有留下什麽血跡,唯一一點濺射開的血液也滲進了木頭縫隙裡。六個頭顱被官吏仔細擦拭後用白布包裹好交給了台下十幾名候著的黑衣官吏。

  他的動作顯得非常平靜且嫻熟。料理停當了,台上的官吏慢慢地下了台,沒有說一句話,沒有看一眼外面仍然意猶未盡的民眾一眼,他手裡提著刀,用台下拾起的刀鞘合上刀,掛在腰上。最後,他朝著來的方向緩緩地離開。他不需要擔心屍身沒有人收拾,想必仵作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他也不需要擔心木頭台子和木頭柵欄該怎麽辦,這些就交給同樣站在這裡的兵卒。他只需要帶著犯人從牢裡來到這兒,拎起刀送他們上路,剩下的一切都不來他操心。他的職責就是這麽簡單,不會有任何交流,不會出任何岔子。

  離開了這裡,官吏回到了他出發的地方——大趙國的刑部後院的更衣房,取下腰間掛著的鐵牌和那把長刀掛在一面牆上,解下黑色的面罩,露出一副有些滄桑的臉,一道猙獰的傷疤縱橫了他的眉頭到頷角,眼睛給人一種很銳利的感覺,眉骨很大,這使得他整個眼睛在不夠亮堂的地方經常像是籠罩在了陰影裡。他又脫下身上穿著的刑部的灰色外衣,露出裡邊黑色的圓領衫。他是一名刑部的六品刑官,按照刑部輪月休沐的規定,這個月大安城裡所有犯死罪的犯人都輪到他去解決,今天是他當值的最後一天,明天他就可以開始漫長的休沐,直到再輪到他當值。

  重新掛好鐵牌,他朝著刑部大門走去,路上人影稀疏,他也沒有在意那麽多,只是自顧自的離開刑部,他邊走路,邊在思考些事情,這些天來,他一直被一些事情所困惑,正百思不得其解。

  “高敬德,娘的,你今天當值?”粗獷豪放的聲音明顯與安安靜靜的氛圍格格不入,“看這架勢,你小子完事兒了?喝兩杯?”那人絲毫沒有注意到高敬德停頓下來的腳步和有些愈發陰沉的臉,仍然自顧自地說著。

  “老烏龜,你閑著沒事兒乾別來煩我。”高敬德轉過身去黑著個臉看著那個滿臉笑容的官吏嚴肅地說道。

  周圍是刑部的院子,刑部的大門離這裡並不遠,當初建刑部大院的人很別出心裁地給這個院子弄成一派肅殺且清冷的外觀,不論是一年四季都開不了花甚至葉子都沒多少的樹,還是嶙峋的假山靜謐的流水,現在再加上高敬德這一派陰狠的威脅,這官吏不免收起了笑容,有些手足無措地站立著。

  “我說,不至於吧,好歹是同僚,和和氣氣的那不好嗎?”別處,聲音傳來,來人同樣是一個官吏,一邊向高敬德和那名官吏招著手,一邊笑得滿面春風,大踏步地迎著二人走了過來。“張午,你要想和稀泥,那你不如去朱雀街看看哪家掌櫃的吵架了,用上你再給人家勸好了。”高敬德對待來人絲毫不客氣,沒看他們二人一眼,徑直走出了刑部大門。來人也不惱,他當然知道高敬德剛剛剁了六顆腦袋,估摸著現在心情肯定是不好的,那就隨他吧。張午笑著對站在原地的官吏說道:“拓跋老哥,那高敬德不領情面,咱們整兩杯去?”那官吏眼神裡又冒出光來:“對對對,整兩杯去,我和你說,那朱雀街有家酒館,別提了,就是好喝!”然後倆人熱絡地討論在一起,肩並肩地也走出了刑部大門。

  高敬德離開刑部之後,哪裡也沒有去。天色尚早,但他從來沒有尋歡作樂的習慣和閑逛的心情。最近發生的事無時不刻地困擾著這個刑部官吏的內心,“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高敬德低著頭走路,一邊審問著自己的內心,最近的他變了很多,情緒暴躁,易怒,沉默寡言……這是同僚們暗地裡給他的評價,但往前看幾個月甚至是幾年前他還在邊鎮當邊軍的時候大家夥對他的評價往往都是極積極正面的。剛才,明明張午和拓跋老烏龜都是自己好的不得了的兄弟,但是不懂為什麽,最近只要有人跟他搭話,他就會很煩。不過,那個人除外……

  回想著,他不知不覺走回到了自己摩訶街的住家附近。“大人,可是有什麽煩心事嗎?”一聲清脆的女聲在高敬德身邊傳來,高敬德有些稍稍愣神,停住步子轉身看去,那是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她笑顏如花,明亮烏黑的眼睛仿佛閃爍著繁星點點。她就直直看著高敬德,顯得很開心,她衣著並不華麗,但勝在少女青春的加持,在午間陽光的映襯下,竟然顯得如此美麗動人。

  “梅姑娘何事?”高敬德輕輕地問道,很難想象一個面相極凶惡的人也可以很溫柔地說話,“沒什麽事,看見大人您一臉嚴肅以為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還有些擔心您呢……”梅姑娘說這些話倒也不顯羞澀,大大方方的,這同樣也是高敬德覺得很不可思議的地方,這姑娘就像是一塊從未被雕琢過的美玉,純潔無暇,讓人心裡起不得半分不好的念頭。“還讓梅姑娘擔心了,我沒什麽事,剛下了值。”高敬德說道,他不敢直視梅姑娘的臉,事實上他幾乎從沒有注視過她,每次都是僅僅一瞥,便匆匆將眼神轉開。

  “那就好了,大人沒什麽事就太好了……”梅姑娘的開心不似有假,看著她明媚的笑容,高敬德心裡不免平靜了下來,很多煩惱似乎也都煙消雲散了,他終於笑了出來,再沒有說些什麽,朝著梅姑娘揮了揮手,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大人今天很奇怪啊,雖然也說不上來是哪裡奇怪,哎呀,不想那麽多了,大人都說了他沒事了……”看著高敬德離開的身影,梅姑娘的雙頰上居然出奇的飄上了兩抹嫣紅,她看著高敬德越走越遠,戀戀不舍地轉身也離開了。

  回到家的高敬德心裡有些不能平靜,本來剁了六顆腦袋讓他有些沉鬱,但不知為何,哪怕心情再不好,看見梅姑娘那美麗單純的面容和那甜美得令人沉醉的笑容,本來如死水一般的心居然波濤洶湧了起來。

  “不行,怎麽能對梅姑娘有這樣的想法,這是褻瀆。”高敬德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著自己,努力地想讓這個想法永遠鐫刻在他的內心,“你記住了高敬德,她崇敬你,只不過是因為你救下了她相依為命的爺爺,你完不可利用這種純淨的崇敬,去想一些齷齪的事情!”高敬德在心裡狠狠地對自己說著。

  其實高敬德也不是沒有想過,萬一梅姑娘真的喜歡他,但這種想法一出現就被他否決了,自己說得好聽點兒是個六品刑官,說得難聽點兒就是個劊子手,自己是殺戮纏身之人,將來要遭報應的,而梅姑娘是那天上的星星月亮,自己與她之間遙不可及。

  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高敬德又重新被一種熟悉的感覺籠罩,那是一種被人監視著的禁錮,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每一次高敬德雙手沾染著鮮血回到家中,那種感覺便會如影隨形般纏繞在高敬德身上,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似乎都被這種感覺侵蝕。高敬德沒有辦法在這件事情上說服自己,他沒有辦法欺騙自己這不過是一種錯覺,只因它太過真實,太令人窒息。

  大安城的夜晚很寂靜,宵禁使街道很早就沒有人影,現在是亥初時分,高敬德早已經簡單地吃過了晚飯,他躺在床上,努力地想要讓自己睡去,但他只要一閉眼睛,今天木頭台子上跪著的六個無頭屍體,便長出了腦袋,向著他詭異地笑,他們一個個的嘴角都咧到了後腦杓,雙眼無神,小小的黑色瞳孔死死地盯著他。高敬德實在是覺得受不了了,他站起身,從外邊拿過他的刀,立在床頭,又重新睡下。

  夜晚很安靜,但對於心裡不得平靜的人來說,寂靜的夜晚,也許更加喧鬧。高敬德總是依稀聽見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幽幽地哭泣抽噎,使得高敬德心煩意亂。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比輾轉反側更讓人覺得難受的了,高敬德覺得,這樣下去還不如一刀給自己一個痛快來得實在。

  卯正,天蒙蒙亮,大安城的清晨很涼爽,清風習習,但高敬德卻一身冷汗地坐在床榻上。剛剛的噩夢實在讓他難以緩過勁來,“到底是為什麽?”高敬德實在是絞盡腦汁也不得其解,高敬德其實也不是沒有想過因果報應的說法,但是,幾年前他作為邊軍,殺的人可是數不勝數,怎麽偏偏現在報應找上門來。但是,這些在他夢裡作威作福的東西,都是自從他當上刑官後,被他親手砍下頭顱的犯人。意識到了這些,高敬德有些坐不住了,他之前從未懷疑過殺死這些十惡不赦的死刑犯有什麽過錯,但現在,他困惑了。

  困惑歸困惑,生活總是要繼續,高敬德簡單收拾停當便走出了家門。今天的他,消沉裡還帶了一些疑慮。高敬德漫不經心且幾乎漫無目的地走在摩訶街上,這個時辰,接上來往的人並不多,許多的建築都緊緊閉著門窗。就在高敬德剛想轉彎走出摩訶街時,“哎呦……”一聲少女的驚呼聲打破了高敬德的沉鬱。

  “梅姑娘?實在抱歉,剛才沒看見,沒傷著吧?”高敬德回過神來,看見自己迎面和步履匆匆的梅姑娘撞了個滿懷,梅姑娘一個趔趄好險摔倒在地,心裡不禁有些歉意和擔心,連忙問道。

  “啊,沒事的大人,不礙事……”小姑娘羞澀的笑了笑,絲毫沒有因為高敬德這一不合禮的舉動而感到不悅,再抬起頭看著手足無措的高敬德,不由得笑的更歡了,“大人,沒必要這麽緊張吧,我也不是山裡的老虎猛獸什麽的,怎麽感覺大人每次見了我都很拘束呢?”少女頗有些玩味地打趣道。

  “額……有嗎?不會吧,沒有沒有,是你的錯覺……”高敬德如此說道,但越說到後面越小聲——高敬德自己都不太能相信自己說的話。少女看見高敬德的窘迫,也決心不再打趣他了,沒意思,打趣這種心情能寫臉上的人,梅姑娘自己內心也是覺得愧疚的。

  待看見高敬德心情平複了,少女終於表明了自己上街的目的,她伸出手,手心裡是一片拴著紅線的黃色三角紙片,上面寫著些潦草的字。梅姑娘把這片東西遞給了高敬德。高敬德有些納悶,但還是順著紅線接了過來,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著,平平無奇的一張小紙片,上面有些褶皺,應當是梅姑娘緊緊攥在手裡造成的,字跡估計也不是高敬德認得的文字,所以他也就放棄了去解讀的想法。但偏偏是這一張小紙片,卻莫名讓他有些沉鬱焦躁的心有些平靜下來。

  “大人,看您昨天愁眉不展的樣子,一定是有什麽心事吧。這是我在閔安寺求來的平安符哦,可以保佑您安康幸福的呢!”少女見高敬德似乎並不反感這個平安符,於是興高采烈地解釋著,“您一定要隨時帶在身上哦,真的很管用的……”

  高敬德的腦海裡似乎浮現起了一幅畫面:一位少女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專門去城外的閔安寺,燒香磕頭,費盡心思才從那幫禿驢手裡拿到這麽一張紙片片。他很感動,一時間並不知道說些什麽,就當他要開口說些什麽感激涕零的話的時候,梅姑娘又開口了:“昨天看見大人您心緒不寧的,今天就去求了一張這個符,我還是真的希望大人能夠健康平安地生活下去……”說到這,梅姑娘也不複先前的樣子,臉上又爬升了些淡紅,“大人,閔安寺聽說來了一位得道高僧哦,您要是有什麽煩心事或者有什麽疑惑不解的,都可以去閔安寺問問他哦,一定會很有效果的。”梅姑娘看高敬德並沒有什麽反應,反而依舊看著自己給他的平安符,於是補充道。

  可惜高敬德並沒有看見害羞的梅姑娘是多麽的惹人憐愛,他徜徉在梅姑娘的話裡。“是因為擔心我嗎?原來是這樣,真的是因為擔心我……”高敬德此時並不知道,他的內心也許就像新年裡大安城的天空上“砰”地一聲綻放的煙火一樣。他還是緊緊地盯著那張平安符,仿佛它真的令他幾日的煩惱煙消雲散一樣。良久,他再抬頭時,梅姑娘早已不見身影,但少女關心的話語和溫柔的聲音,早已在高敬德腦子裡住了下來,再也揮之不去了。

  “閔安寺嗎?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哼,那禿驢到底是何居心,給梅姑娘灌了什麽迷魂藥……”高敬德喃喃道。梅姑娘的話他並沒有什麽自控能力去置若罔聞,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符的紅線緊緊系在腰帶上,於是滿意地走了。

  高敬德今早上街本來是毫無目的的亂走,但現在,他決定去那閔安寺,去會會那梅姑娘所說的得道高僧。

  走過會賢街,過了金水橋,再走過朱雀街,最後出永定門,再走個幾裡路,便能夠看見閔安寺簡樸冷清的院落了。縱然是高敬德這般體力充沛的人,走這些路都不免有些感到累,更何況是那嬌弱的少女。高敬德是真的很難想象一個嬌嫩柔弱的少女徒步這麽久,就為了給自己求一個平安符,想到這,高敬德下定決心,哪怕發生什麽事,自己都得保護好這個黃紙片片。

  進了寺院的門,裡面出人意料地很冷清,並沒有很多民眾聚在一起燒香禮佛。院內有一口陳舊的大水缸,高敬德湊近了缸子往裡面看去,裡面盛滿了水,水面出奇的很平靜,像一面鏡子,似乎比富貴人家的銅鏡還要清晰許多,水面的中央清晰地映出了高敬德的那張有些可怖嚇人的面容。

  但突然,高敬德映照在水裡的臉開始扭曲了起來,水面不再平靜,水面中央產生了一些漩渦,湍急的漩渦把高敬德的臉狠厲地絞碎,裂開,而破碎的部分正在不斷的陸陸續續地拚湊著形成了一張張蒼白無神的臉:它們吐著舌頭,或者詭異的咧著嘴笑,後來乾脆,僅僅剩下一個滴血的脖頸。

  “施主,可看清了?”院內傳來略顯蒼老卻清晰明亮的聲音,一下子把高敬德從呆愣中拉了回來,高敬德用力搖了搖頭,後背早已經是爬滿了冷汗,又看了一眼水面,卻只看見一張寫滿了不可思議與驚異的臉。高敬德看向院子中央的一個小禪房,聲音正是從裡面傳出來的。他慢慢地走近了禪房,禪房的木門虛掩著,高敬德“吱嘎”一聲推開了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席地打坐,手捏木頭佛珠的老僧,老僧閉著眼睛,滿是皺紋的臉卻意外讓人有種和善慈祥的感覺。老僧人身上穿著灰色的長衫,外罩一袈裟,仔細看去,袈裟上的色彩早已不在鮮亮。昏暗簡陋的禪房,打坐在中央閉著眼睛的僧人,寂靜清冷的院落和詭異的水缸,高敬德心裡不免有些不安。

  “施主請坐。”老僧又開口了,但卻並沒有想為高敬德去拿來一個蒲團的意思,仍然安定地打坐著。高敬德也不在乎,就在僧人的面前盤腿坐下,他仔細地端詳審視著面前安靜的老僧,卻有種捉摸不透的感覺。良久,老僧睜開了眼睛,看見了面前昏昏欲睡的高敬德,不由得笑了“還請施主原諒貧僧的怠慢,施主進來時,貧僧正在完成功課,不敢停下。”老僧人如此說道,似是在對他有些無禮的行為進行解釋。

  昏昏欲睡的高敬德被老僧人的聲音嚇了一跳,才發現老僧人睜開了眼睛,正一臉淡淡的笑容看著自己。高敬德本來心裡有所不滿,但聽到老僧人這麽說,心中不滿也隻好作罷。

  “適才貧僧問過,施主可曾看清了,施主還未作答,現在可否告訴貧僧了,施主可曾看清楚了真正的自我?”老僧慢慢地說著,語氣平和。高敬德並不明白老僧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他又怎麽會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麽,反而還要故弄玄虛,這令高敬德有些生氣,有些不想說話了。

  “呵呵,施主,假若貧僧猜的不錯,施主可是看見了可怖之物?施主也許也在好奇,為何貧僧掩門打坐,卻還能知道這些事……”老僧人又說道,“其實也並不難,院落很安靜,而偏偏您的腳步聲破壞了安靜的院落,卻突然停止了,院內什麽都沒有。老僧便以為,只有那口水缸是能夠讓您停下腳步的,因為,除去施主您,還有好幾位施主也曾經在水缸面前停留了腳步。”

  高敬德真的無言以對了,老僧人什麽都猜中了,既然都猜中了,那還問他幹什麽。高敬德其實是真的很厭煩這些僧人,整天修行修行,修到最後做的事說的話都不像是一個正常的人了,若不是為了來看看幾句話就把梅姑娘忽悠的沒邊的得道高僧是什麽樣的,高敬德才懶得來這什麽閔安寺。

  “和尚,你到底想說什麽?”高敬德實在是有些不耐煩了,他用手撐著膝蓋,手指一直不住地敲打著。“呵呵呵呵,施主,貧僧想要知道,您在水缸裡,究竟看見了什麽?”老僧並不惱怒,依舊神色如常。

  高敬德自然不願意回憶剛才看見的恐怖畫面,他很奇怪,一個看似簡單的老僧人,為什麽僅僅因為自己朝著水缸裡看了一會兒,他就仿佛有一種將自己看得透透徹徹的感覺,他的笑容仿佛並不是因為參禪所帶來的禪悅,而是一種看透了世間所有事,一切盡在掌控中的人生得意。總而言之,高敬德非常厭惡老僧人那若有所指的話語和那看這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高敬德立刻起身,沒再說什麽,轉身正準備走出禪房。“施主腰間掛著的,可是閔安寺的平安符?”老僧有所動作,抬起手指著高敬德腰間紅線系著的那張黃色紙片,開口說道,高敬德沒有停下腳步,就在他剛想踏出禪房的一刹那,老僧的話語像一記驚雷,狠狠劈在了高敬德的內心,使他心臟猛地震顫了一下,老僧說:“今早有位女施主來和貧僧求了一個平安符,還很細心地用一根紅線系在了上面,施主您的這個平安符,就是那位女施主送的吧。”老僧以一種果然如此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事實。

  “你就是她口中的得道高僧?”高敬德此時的心情很難描述,欣喜,確實很欣喜,疑惑,也確實是疑惑。欣喜是因為梅姑娘,疑惑是因為就這個不講人語的老和尚,怎麽可能會是得道高僧。

  老僧人聽到高敬德的話,笑得更歡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看來,施主也是有福之人,恕貧僧走眼了。”停頓了一下,看見自己在誇高敬德是有福之人後,高敬德那一副既有點欣喜又有點不知所措的神態,老僧人直接笑出聲來了。

  高敬德就這麽看著老僧人開懷地笑了一小會兒,又重新恢復原來那一副微笑和善的表情,這才意識到自己被一個禿驢給笑話了,剛想發作,但想到了些別的事情,心裡的火沒來由地被撲滅了。

  老僧人開口了:“既然那位女施主和施主說貧僧是得道高僧,那貧僧也就不推辭了,貧僧法號「空覺」,敢問施主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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