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聚九玄。

　　文武並濟。

　　定江湖。

　　定蒼州。

　　趙平安說完，小院之中一片靜寂。

　　不管是曲家長老曲正峰，還是穿著灰袍的掃地老人曲長風，都立在那沉默不語。

　　九玄山當初迫於道門壓力，散了九脈八堂之劍，成千上萬弟子成了無根劍客。

　　現在說聚，就能聚?

　　人散了，可以聚。

　　心散了，怎麽聚?

　　至於文武並濟之道，當初不是沒有人在蒼州施行過。

　　湖平先生以文輔武，能壓三百裡無匪患，結果怎麽樣?還不是政息人亡?

　　最關鍵是，蒼州從來都是九玄劍宗的蒼州。

　　現在趙平安說要文武並濟，按照洛京皇帝趙城和國相文墨聲的法子來穩定蒼州局勢，穩定蒼州江湖。

　　那這等穩定的蒼州，還是九玄劍宗的蒼州嗎?

　　趙平安說蒼州這一劫躲不過，可俯首稱臣，就能躲過?

　　“定江湖，定蒼州，誰來定?拿什麽定?”曲長風雙目眯起，目中透出深邃的神光。

　　他看向趙平安，面上神色雖然平靜，卻似乎有難以壓抑的火焰在身軀之中翻滾。

　　“蒼州的江湖自然是九玄之劍來定。”趙平安面色如常，似乎沒有看到曲長風雙目之中的怒意，“但江湖之外，應該重建秩序。”

　　“江湖人管江湖事，百姓的事，該還給百姓。”

　　趙平安的聲音很平靜。

　　如今的蒼州，江湖與百姓已經快要融為一體。

　　尋常百姓越發艱難。

　　趙平安的話剛說完，曲長風頭上束發的鐵冠陡然炸開。

　　銀白霜發蓬散，升騰的真元氣勁在身周流轉，好似要將身周三尺崩碎。

　　“你要九玄弟子與洛京聯手?”

　　“你要讓九玄山俯首?”

　　“當年的血海深仇，你能一筆勾銷?”

　　看著趙平安，曲長風手掌握緊，咬緊牙關，恨恨低語:“就算你要求這一世平安，當真就能夠得到?”

　　站在一旁的曲正峰眉頭皺起。

　　這世間，誰都可以忘記與道門，與洛京的仇怨，唯一不能忘的，恐怕就是趙平安。

　　那麽多人的性命，真的隻換他一世平安?

　　“我知道不可能一世平安……”趙平安搖搖頭，輕聲低語，“這十三年的安寧，已經是奢求。”

　　平安劍館的十三年，當真是風平浪靜，不問世事。

　　趙平安知道，往後余生，恐怕都不可能再有這樣安寧的日子了。

　　“你的安寧是怎麽來的?”

　　伸手指向趙平安，曲長風身上有一股凝重的力量緩緩湧動。

　　“道門不知你在蒼州?”

　　“趙城不知你在蒼州?”

　　“為何你能安安穩穩在蒼州十三年，當真是那些人顧念舊情?”

　　“是因為九玄山！”曲長風一聲低喝。

　　“因為蒼州還有百萬劍客！”

　　“所有人都在等你，等你來執那柄掛在洛京城頭，世間最重的劍！”

　　“你，要拋棄所有人，幫著趙城在蒼州推行什麽文武並濟?”

　　感受著曲長風身上傳來的，好似山嶽當頭的威壓，趙平安面色有些蒼白，微微吸一口氣。

　　這就是武道超一品，金剛境。

　　不動如金剛怒目，一言一行都自帶威懾，讓人心神難寧。

　　“仇也好，怨也罷，蒼州不能再亂，蒼州百姓不能沒有活路。

”　　趙平安低低輕語。

　　一路走來，百姓生活之淒苦，已經快要山窮水盡。

　　在他看來，當初九玄劍宗定下的那些江湖規矩，已經沒有多少人還在守著。

　　等有一日江湖真的失了規矩，就是蒼州大劫來臨時候。

　　那時候，想重建規矩，比延續規矩要難百倍。

　　“你當趙城他們當真是為蒼州百姓?他要的是蒼州，是為了將蒼州三千裡方圓之地掌握在朝堂手上。”

　　“這點小心機都看不出來，你拿什麽來——”

　　曲長風身上的衣袍無風自動，須發噴張。

　　一旁的曲正峰連忙上前一步，抬手將他手臂壓住。

　　“二哥，平安小友涉世未深，又未入江湖，不知世間艱險……”

　　曲長風衣袖一甩，將曲正峰震退三步，然後冷哼一聲:“小子，你以後就在我曲家修行武道，我親自教你九玄傳承，教你看清詭詐人心，江湖叵測。”

　　“曲家?”趙平安眉頭一挑，看著曲長風:“師叔，你沒覺得曲家這一次也自身難保嗎?”

　　曲家自身難保?

　　曲長風一愣。

　　曲正峰看向趙平安，皺眉開口:“平安小友，我曲家在玉台縣雖不算根深蒂固，可也是百年經營，不知你自身難保之言何來?”

　　別看玉台縣青山門和四陽幫鬧成這樣子，其實在曲家看來不過都是小打小鬧。

　　玉台縣亂不亂，還是要看他曲家。

　　此時趙平安說曲家自身難保，這讓曲正峰感覺可笑。

　　危言聳聽?

　　還是當真眼光犀利?

　　曲長風沒有說話，也是看著趙平安。

　　“若卓青山還心存九玄， 如今局面根本不會出現。”趙平安抬頭，看向小院之外，“這次青山門看似與四陽幫針鋒相對，其實不過是封鎖玉台縣城罷了。”

　　“他們也知道，他們的機會不多了。”

　　“這一次朱無缺來了，所有人都知道蒼州的江湖亂局要有所改變。”

　　趙平安看向曲正峰，“曲家這樣一直掌控一方的世家，怕是可以直接收編吧?我猜測，鎮武司的人已經來過曲家。”

　　趙平安的話讓一旁的曲長風眼睛一瞪，轉頭看向曲正峰。

　　曲正峰點點頭，淡淡道:“不錯，鎮武司的人說了，一旦蒼州秩序重立，曲家可坐鎮玉台縣，名正言順掌控一縣之地。”

　　哪怕現在曲家實質性掌握了整個玉台縣，可曲正峰依然渴望能有一個正式的名義。

　　鎮武司開出的條件，他很難拒絕。

　　“曲正峰，這種事情我竟不知。”曲長風身上，原本微微沉寂的真元力量湧動起來。

　　聽到他的話，曲正峰苦笑搖頭:“二哥，這等事情我怎能告訴你?”

　　“以你脾性，見到鎮武司的人，說不定就一掌擊殺了。”

　　他看一眼趙平安，輕歎道:“平安小友看得透，蒼州江湖各方都要做出選擇。”

　　說到這，他微微一頓:“小友的意思是，青山門選擇與四陽幫聯手，與我曲家作對?”

　　趙平安點點頭，面色平靜:“前輩你不也是要拿青山門作為換取曲家鎮守玉台縣的籌碼?”

　　“還是說，你願意得罪道門，將四陽幫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