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在平安劍館縮幾年,你不怕九玄山被拆了?”趙平安神色淡然,嘴角露出笑意。
“你可是說過,老頭子也沒多少壽元支撐了,等他壽盡來到此地,知道你躲在這十年不出,眼睜睜看著九玄劍宗敗落,你說他會不會拔劍砍人?”
趙平安的話讓於道龍咧嘴,轉頭看向不遠處懸浮的一道蒼老佝僂虛影,面上閃過緬懷之色。
“等他來,怕是見不到我了。”
趙平安眉頭一皺:“什麽意思?”
於道龍長笑一聲,身上透出鋒芒:“得你相助,我也算修成正果,如今神魂穩固,這九玄幻境給我兩個選擇。”
“一個是踏出此地,重生於幻境世界,生死皆不得出。”
“一個是去往幽冥,忘卻前塵往事,往凡俗中載走一遭。”
趙平安看著於道龍,於道龍目中露出迷離之色:“聽你說幻境中似真正的修行界,我也想去看看,但是,我選擇轉生凡塵。”
“我要去尋到你爹,你娘,平安,玉城,吳濤,澤梓……”
十三年前,於道龍率三百九玄精英弟子入洛京,劍折身亡,三百弟子,無人歸來。
三百九玄弟子,每一個人的名字,於道龍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平安點點頭。
每個人做出的選擇,都有自己的理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
“何時離開?”趙平安開口道。
對於悉心教導自己的於道龍離開,他雖然有不舍,但也知道,這等幻境中殘魂修行不是正途,幽冥轉生,方是新的開始。
“大約還需要個一年半載吧,”於道龍看著趙平安,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年事情嗎?”
當年事情。
趙平安渾身一震,目光投向於道龍。
這麽多年來,不管是於道龍還是段二爺和秦夫子,都不願提十三年前的事情。
哪怕趙平安對當年事情記憶清晰,可那時候的他只是孩童,並不能接觸到事實的真相。
於道龍的面上露出一絲痛苦之色,仿佛不願提起那讓他身死道消的痛苦回憶,但搖搖頭,他還是開口。
“你爹趙毅是大秦太子,號稱世間龍象境第一,十年滅五國,馬踏天下,卻在洛京被圍殺身隕。”
“你爺爺乃是天下共主的大秦帝王,最終被逼退位,自囚道門龍虎山,威壓天下的大秦分崩六國。”
“我這天下第四劍客,金剛境無敵,落得個折劍命亡的下場,九玄劍到現在還懸在洛京城頭。”
“這一切,都為了,通天台。”
“通天台?何為通天台?”趙平安往前一步,看著於道龍。
於道龍口中發出苦澀一笑,輕聲道:“萬年前仙界崩塌,八千萬劍修出天外天,隕落如雨。”
“九玄劍宗祖師嚇破了道心,回轉凡塵,留下的密錄上字跡都是顫抖的。”
“後來便是天外天禁絕往來,靈仙界收盡天下靈氣,封鎮凡塵,隻留五方通天台。”
“道門龍虎山青雲觀兩處聖地,佛門懸空寺,北漠元魔淵,東海蓬萊仙島,這五方大勢萬年不衰,就是因為他們執掌了通天台。”
“萬年以來,通天台隻供仙道佛魔飛升靈仙界,天下武道儒生皆飛升無門,要麽老死凡塵,要麽屈膝轉修。”
“小子,你說,你爹兵圍龍虎山,向道門要一座通天台,有錯嗎?”
“你說,
為世間武道開一通天道途之事,我要不要以死相幫?” 為世間武道開一通天道途,奪一份機緣。
也只有開通天道途的宏願大事,才能讓於道龍這樣的人拋卻生死,不顧身後興亡事。
也只有心懷這等宏願的人,才能讓無數武者性命相托,爭相赴死。
“呵呵,你爹就算再強,也擋不住道門八位轉生天人的圍攻。”於道龍目中透出落寞,搖搖頭。
道門八位轉生天人的圍攻!
趙平安渾身一顫,雙拳握緊。
有於道龍的殘魂教導,他的見識遠不是尋常年輕輩能比。
他知道,轉生天人有多強大!
上古商周時代,朝堂以修為分爵,將世間修行等級定為三境九品。
下境七八九三品皆為走卒,四五六中境三品可鎮郡縣,上境三品方可封爵,王侯將相,坐鎮一方。
江湖之中,稱三品為小宗師,二品為宗師境,一品為大宗師。
後來商周分列國,秦以武立國,威壓天下,重訂修行品階,將大宗師之上又立三境。
金剛,龍象,逍遙。
金剛為無漏無破。
龍象為力拔山河。
至於逍遙,則是超脫凡塵,不受天地約束,被尊為陸地神仙。
此等境界,進一步就是飛升靈仙界。
逍遙大宗師是世間巔峰,可巔峰之上,還有天人。
天人,不是修行境界,卻橫壓天下所有境界。
天上靈仙界的仙道修行者為求感悟天道,以秘法轉生下界,保留宿慧記憶與修行手段,戰力通天,被尊為天人。
便是世間最強的逍遙大宗師,在天人之前也只能束手。
趙平安無法想象,自己的父親,大秦太子趙毅當年強大到何等程度,竟是引八位轉生天人圍殺。
若不去動通天台,以他世間龍象境第一修為,超脫凡塵的逍遙境板上釘釘。
若不去動通天台,以他大秦太子身份,富貴權勢,凡俗第一尊貴。
可是,他放棄了一切,隻為世間平凡武者,能有一通天道途。
身死道消,國破家亡,萬死不悔!
緩緩閉眼,趙平安腦海中浮現十三年前洛京皇城城門前畫面。
一身宮裝的母親坦然從城頭跳下。
一身鐵甲的段二爺揮劍斬斷被鐵索拿住的手臂,抱著自己衝出城門。
脫下長袍, 折斷手中墨筆的秦夫子高呼一聲“不讀書了”,握一根長槍一路護著段二爺出城。
看著自己母親躺臥身軀,長笑長哭的於道龍一人一劍,立於洛京城門之前,死戰不退。
三百九玄弟子,一個個倒下。
無數鐵甲戰卒,如同被割倒的麥子。
他們所有人,都只為了護住自己,一個六歲的孩童,活著離開洛京。
因為,自己是大秦皇孫,趙珣之,大秦太子趙毅唯一血脈。
大秦太子趙毅以龍象境第一,賭上一國氣運,隻為人間武道換一個通天道途。
趙毅死了,他的血脈,不能斷。
“我叫趙平安,在九玄山跟師父學劍,我想長大了就在九玄山下開個劍館,就能自己賺錢了。”那個同樣六歲的孩童,在皇城城頭,穿上了明黃的錦袍,看著自己。
“小哥哥,以後,你就是趙平安,一輩子平平安安。”
值得嗎……”趙平安輕語,睜開眼,目中透出一絲悲痛。
這麽多年,他早已經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也唯有在這裡,面對於道龍,他才能袒露自己的悲傷。
“這世上,有些事,總需要人來做。”於道龍輕聲低語,似乎是說給自己聽。
“佛道聯手分秦,天人鎮壓四方,天下武者千萬,人人束手。”
“我仗劍赴洛京,不過是求一死罷了。”
他抬頭看向趙平安,沉聲道:“平安,你是我於道龍所見劍道天賦最強的人。”
“他日,你一定能讓九玄劍宗成為世間第一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