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日。
處暑過後,炙烤了華北平原幾個月的炎陽終於打起了瞌睡,秋雨趁機跑了出來,像個頑皮的孩子一般奔向大地。
秋雨往往很安靜,它不像春雨那般吝嗇,也不像夏雨那般暴躁,更不像冬雪那般高冷,它躲開了春日的羞澀,夏天的狂風,還有冬季的凌冽。
秋雨輕輕親吻著大地,帶來了久違的涼爽,所以大地萬物都喜歡它!
九月第一天,下了一夜的秋雨在早晨終於停下,寂靜的趙家寨在晨暉的照耀下緩緩醒來,一座座小院打開了大門,村民們走到大街上互相問候,各種車輛也開始向外行駛。
忽然一陣巨大的摩托車轟鳴聲自村子東北角傳來,站在街口巷尾的人們紛紛望向那裡,雖然中間隔著許多房屋和街道,但他們都知道,那是趙連海的摩托車啟動了!
沒一會,一輛破破爛爛的摩托車駛出了小巷,騎車的趙連海不停和鄰居們打著招呼,但是巨大的摩托車引擎聲蓋過了他們之間的招呼聲。
“連海哥,帶大瓜去哪呀!”
依稀間趙連海聽到一個呼喊聲,他踩下刹車回過頭,堂弟趙明朗正站在街口向他揮手,他擰下鑰匙熄滅摩托車,整個趙家寨瞬間安靜了下來。
“今天大瓜開學,我送他去一中報道。”
趙連海臉上的驕傲之色溢於言表,農村能考上高中的孩子寥寥無幾,雖然他兒子的成績並不算好,但能收到豐壽一中的錄取通知書,他已經非常滿意了。
“好孩子,考上高中沒幾年就是大學生了!”趙明朗豎起大拇指稱讚道。
“才上高中,能不能考上大學還不好說。”趙連海回過頭,趙大瓜宛如一隻鴕鳥將腦袋縮在了他的背上。
“大瓜,跟你明朗叔打招呼!”趙連海一巴掌拍在了趙大瓜頭上。
“明朗叔早上好!”趙大瓜抬起頭委屈地打了個招呼。
趙明朗是個聰明人,他看到趙大瓜臉上的自卑,將目光放到了父子兩人屁股下的摩托車上,笑著打趣說:
“哥哥啊,不是我說你,咱兒子去縣城報到,那麽多同學家長,你騎著這破摩托車不是給孩子丟人嘛!”
趙明朗說著取下了腰上的鑰匙,指著不遠處的一台寶馬車說:“開我車去,剛加滿的油,現在的孩子可不比咱們小時候,都要面子的很!”
還在裝鴕鳥的趙大瓜心裡一顫,悄悄抬起頭望去,明明早晨的陽光很柔和,可照在那台嶄新的小轎車上,卻將他眼睛映得火熱!
然而他心中的虛榮小火苗還未燃起,趙連海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丟就丟唄,你也說了是丟他的人。”趙連海滿不在乎地向後努了努嘴,大笑著說:“又不是丟我的人。”
“哥哥啊,孩子大了,你得給他們留面子……”趙明朗舉著寶馬鑰匙還想勸慰,然而趙連海一腳踹著了摩托車,巨大的轟鳴聲再次響徹趙家寨,他隻好收回雙手堵在耳邊。
“我走了,一會該遲到了!”趙連海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向趙明朗揮了揮手,摩托車一溜煙駛上了村外的柏油路。
沒有坐上寶馬車的趙大瓜在父親背上深深歎了口氣,此刻他只希望摩托車開得快一點,這樣他們就能第一時間趕到高中,或許能避開大多數同學。
然而駛上馬路後,趙連海開得很慢,柏油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玉米田,像密密麻麻的士兵般佇立在這片土地上。
涼爽的秋風輕輕吹過,數不清的玉米穗像大海般泛起陣陣波浪,景色很美,可是趙大瓜作為農村孩子,對這一切早已無感。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屁股下的摩托車上,他很討厭這台比他年紀還大的摩托車,不過和他的討厭不同,父母對這台摩托車充滿了感情。
因為它是他們婚姻的見證者,而趙大瓜只不過是他們婚姻的一項成果。
每次提到這台摩托車,趙連海總會十分神氣,因為當年他是趙家寨村第一個開上機動車的男人,那時候不管去哪裡,他都能收到無數豔羨的目光。
可如今農村摩托車不再稀罕,甚至很多家庭都開上了小汽車,而趙連海依舊騎著他這台老古董,經年累月下來,這台摩托車早已破爛到慘不忍睹。
尤其是幾年前趙連海趕夜路時,不小心撞到了電線杆上,整個大燈被撞得稀爛,他跑遍了鎮上的修理廠卻找不到配件,無奈之下,他索性摘掉了整個大燈,然後在上面焊接了一副裝手電筒的鐵架。
從那天開始,趙連海每次走夜路前,都要先走一套像是某種祈禱儀式般的流程。
1、找到手電筒;
2、檢查電池電量;
3、打開焊接的架子固定好手電筒;
4、搖晃幾下車把,以確定手電筒的燈光能照亮正前方的道路。
“大瓜,看看後面有車沒!”
父親的聲音將趙大瓜帶回現實,他轉身看了一眼:“沒有,拐吧。”
趙連海彎腰壓著車身拐上了大路,趙大瓜抬起頭向前看去,他坐在這台摩托車上不僅是乘客,還是僚機。
因為車把上的後視鏡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兩根光禿禿的細鐵棍。
在鎮上讀初中時,每次父親駕駛著這台伊拉克戰損級的摩托車前來接他時,他總是先聽到巨大的轟鳴聲,像是美國的轟炸機低空通場一般。
接著父親騎著摩托車的身影出現,每次趙大瓜都會先看到車把上那兩根光禿禿的細鐵棍,仿佛看到了一隻正在咆哮的老黃牛頂著兩隻尖角向他衝來,還是瞎了眼的老黃牛!
在鎮上讀初中的那三年,在一百多個周末的鍛煉下,趙大瓜已經可以做到在同學嘲笑的目光下,從容地跨上摩托車,再和老師禮貌地打招呼,然後昂首挺胸和父親一起離開,至於同學是如何在背後嘲笑他,他心中又是何種驚濤駭浪,那只有老天爺清楚了!
其實和趙連海一樣駕駛破爛摩托車的家長有很多,但只有他最高調,趙大瓜曾不止一次催促他去修理排氣筒,巨大的噪音便是來源於此。
畢竟老黃牛上了年紀,括約肌沒辦法收放自如也是正常,可父親每次都點頭答應,卻從不去修。
就是這樣一台摩托車,父親趙連海騎了二十年,趙大瓜也坐了無數次,他明白這是因為家庭不富裕,父母只是普通農民,靠幾畝薄田為生,單單供他一人上學,一年就得幾千塊,他們還要打算著一家三口的未來。
可趙大瓜真的很討厭被人議論和嘲笑,趙連海也清楚這一點,可他的思維和別的家長完全不同,在許多事情上,他仿佛故意讓趙大瓜難堪……
早晨的陽光穿過樹冠,在平整的柏油路上打出一片斑駁,轟鳴的摩托車穿過樹蔭,被驚擾的秋風來不及躲避,將兩人吹得頭髮糟亂。
趙家寨距離坐落在縣城的豐壽一中不過二十公裡,父子兩人很快便到達了學校門口,這台高調的摩托車一如既往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趙連海根本不用摁喇叭,學校門口的家長學生紛紛避讓,他像一位巡檢部隊的將軍般昂頭挺胸駛過所有人,接著一扭車把穩穩地停在了保安亭前,將本就擁擠的學校大門堵了一半。
“哎哎哎,這位家長,門口不能停車,你看你擋了多少人!”
趙大瓜深吸了口氣抬起頭,保安看著兩人的目光中充滿了對土包子的鄙夷。
“啊?這不能停呀?”趙連海臉上帶著浮誇的表情回過頭:“兒子,那咱們停哪?”
趙大瓜強忍著心頭的尷尬,他先是朝著保安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接著回過頭指著腳邊的空地說:“爸,這塊距離咱們一米遠,大約一百平方且沒有任何東西的空地或許可以停下您這台老黃牛!”
“啊?是嗎?爸還真沒看到。”趙連海努著嘴點了點頭,接著抬腳便要踹,趙大瓜見狀急忙按住父親的大腿,乞求道:“爸,爸!別踹了,推過去吧,給兒子稍微留一丟丟面子,求你了!”
“留一丟?”
“留一丟!”
“推過去?”
“推推推!”趙大瓜說著跳下車搶過車把,趙連海順勢下了摩托車,他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狼狽的模樣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
每一位父親總能在兒子身上找到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比如勇敢,亦或懦弱。
但獨屬於少年內心的那份敏感卻無法釋懷,或許只有等到他長大,等到他長出胡茬和父親一起拿起剃須刀的那天,他才會像父親一樣變得強大!
“爸,你看大奔!”趙大瓜指著一台緩緩停在校門口的黑色轎車,眼中充滿了火熱的豔羨!
黑色大奔上下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小夥,穿著像是電影裡的黑社會一般,黑色襯衣長褲,腳下踩著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他晃了晃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鏈子走向後備箱。
“看著是高級哈!”趙連海摟住了兒子肩膀笑著叮囑道:“好好讀書,等你長大了給老爸買,老爸這輩子必須開上這種高級小轎車!”
“您這爹算是當明白了,真透徹!合著這富二代還能反著往上富!”趙大瓜舉了下大拇指,轉身解開了摩托車上的行李。
“瓜啊,你也不用有太大壓力,要是咱實在沒本事,你就好好培養你兒子,爸當個富三代也行!”趙連海搬起行李放在了趙大瓜肩上,自己伸手拿起了地上的小背包。
“爸,要不這樣吧,咱家乾脆立個家規得了,從我這代開始,以後趙家所有兒子必須給老爸買大奔,不然死了不讓入祖墳!”趙大瓜雙手護著肩上的行李翻了個白眼。
“你這主意不錯,等回去我就讓老叔寫到族譜上!”
看著父親趙連海煞有其事的模樣,趙大瓜又翻了個白眼,父子二人一前一後準備進入校園,然而一隻羊忽然擋在了他們面前。
趙大瓜抬起頭,不遠處一群白色綿羊匯入了眾多學生家長中間。
一個裹著黃色頭巾的農村婦女焦急地揮舞著手中的長鞭,正在驅趕四散的羊群。
和她一起堵羊群的還有一個胖胖的男孩,年齡和趙大瓜相仿,背著鼓囊囊的行李,應該也是到豐壽一中報到的學生。
羊群被擁擠的人群分割成了許多小塊,婦女和胖男孩只能一隻一隻往回抓,很快校門口便亂作一團。
“你這娘們兒是不是有病,學校門口能放羊嗎,拉得哪都是羊屎蛋子,趕緊他媽的弄走!”
眾多家長都看向了從大奔上下來的金鏈子黑衣男,他站在車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黃頭巾婦女辱罵,罵完鄙夷地抬起了腳,好像生怕踩到羊屎蛋髒了他的新皮鞋。
婦女並不在意他的辱罵和周圍鄙夷的目光,只是甩著鞭子驅趕羊群,但旁邊的胖男孩漲紅了臉。
“兒子,幫忙抓羊去!”
趙大瓜還來不及拒絕,趙連海已經扔下書包撲向了一隻小羊羔,他隻好把行李放在旁邊的大樹下跟著撲進了羊群中。
“大姐,往那邊趕,那邊有草!”趙連海一邊追著羊一邊大喊道。
“哎哎,謝謝你了大兄弟!”婦女臉上露出感激之色。
趙大瓜也抓住了一隻小羊羔,他走到胖男孩身邊好奇地問道:“你也是新生嗎?”
胖男孩羞澀地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他手中的小羊羔。
“我叫趙大瓜,那是我爸,你叫什麽名字啊?”
“趙西康。”胖男孩一手抱著羊羔,另一手攥住了一隻綿羊的脖子。
“咦,那咱們是本家!”趙大瓜驚呼了一聲,接著話鋒一轉小聲安慰道:“你不用覺得難堪,這些人很快就不記得我們了!”
趙西康愣了一下,心中淌過一陣暖流,眼前這個高高瘦瘦皮膚黝黑的男孩不僅沒有看不起他的樣子,反而溫柔地安慰他,這讓從小孤僻的他有一種想要交朋友的衝動!
“對不起啊,我剛才在打電話。”
趙大瓜和趙西康回過頭,不知何時一個和他們年齡差不多,但穿著非常講究的男孩正站在他們身後。
“你是?”趙大瓜挑了下眉角問道。
“我叫趙一航。”男孩指著不遠處的大奔說:“我叔叔沒什麽文化,說話沒有分寸,你們別往心裡去。”
趙西康剛恢復正常的臉頰再次漲紅起來,趙大瓜看了一眼大奔前的黑衣男,皺起眉頭說:“沒文化就能隨便罵人嗎?我爸也沒文化,我從來沒見他罵過人!”
“我……”趙一航一時語塞,他猶豫擼著起袖子說:“對不起,我幫你們抓羊吧!”
“別介少爺!”趙大瓜急忙攔住了他,說:“你這身衣服看著就貴,要是弄髒了我們可賠不起,走西康,我們趕緊去抓羊!”
趙西康用力點了點頭,二人將趙一航丟在原地,分別撲向了兩隻迷路的小羊。
因為來自父輩的階級差距,讓三趙的第一次見面便不歡而散。
多年以後,再次來到豐壽一中校門口時,他們總能想起這個被羊群攪亂的遙遠的上午。
“我不是少爺。”趙一航有些委屈地小聲辯解道,不過趙大瓜和趙西康已經撲進了羊群中,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
“少爺,董事長說可以去找校長了!”
趙一航回過頭瞪了關昊一眼:“昊叔,能不能別叫我少爺,真的非常非常Low!”
“那叫你啥?”
“我有名字!”趙一航說完向校園走去。
關昊趕緊跟了上去:“行,那以後叫你名字,趙一航!”
“還有昊叔,你以後別動不動就罵人,跟個黑社會一樣,也很Low!”
“我本來就是黑社會啊!”關昊沒有絲毫扭捏,底氣十足的大聲解釋道。
“你能不能小點聲!”趙一航加快了腳步,想要和關昊拉開距離。
然而關昊很快追了上來:“光明正大的怕啥,這不是你以前讀書的泰國,在咱們豐壽縣黑社會頂用,要是有人敢欺負你,報我名字就行,沒有人敢不給昊叔面子!”
“閉嘴吧你!”
“好,不過Low是啥?”
趙一航有些抓狂地搖了搖頭不再理會關昊,他加快腳步向面前的大樓跑去……
校門外,在趙大瓜和父親的幫助下,四散的羊群終於歸攏到一起,看著眼前無所事事低頭啃草的綿羊們,四人不約而同歎了口氣。
“大兄弟,真謝謝你們了。”婦女摘下黃頭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別客氣大姐,都是莊稼人,我看你也是來送孩子的,都不容易!”趙連海說著摟住了兒子肩膀。
“是。”婦女看了趙西康一眼說:“我家這個學習也不好,本來是不打算讓他念書了,誰知道中考剛好扒住了錄取線的邊兒,想著多念些書總沒壞處,就送他過來混三年吧!”
“我家這個也是扒住個邊。 ”趙連海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趙大瓜悄悄衝趙西康眨了眨眼,兩人少年四目相對偷偷笑了起來,差生之間的理解和共情瞬間加深了他們的友誼。
“大姐,我看你這群羊也離不了人,要不乾脆把孩子交給我,我給他倆一起送學校!”趙連海指了指羊群說道。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別客氣了大姐,你沒看這倆孩子已經交上朋友了嗎?”趙連海摸著兒子後腦杓笑著說道。
“對,大娘放心,我爸這個人很仗義,也很靠譜!”趙大瓜把大拇指舉到了父親臉前。
“行了,在家裡誇就行了,在外面老爸臉皮薄!”趙連海在耳後後腦杓上拍了一下。
“爸,你得改改你這個動手動腳的毛病,我都已經十六歲了,你不一定打得過我,但是你是當爸的,兒子……”
趙連海又一巴掌打在了趙大瓜後腦杓上:“老子就是八十歲了,也能一拐杖把你乾到房頂上!”
看著齜牙咧嘴不敢反抗的趙大瓜,趙西康和母親都投去了同情的笑容。
“兒子,學費和生活費都在書包裡,吃喝不用給媽省,咱這些羊很快就能賣錢,早上記得吃雞蛋,中午吃點肉,晚上必須喝湯,不然上火知道嗎?”
“知道了媽!”
“那大姐我就帶孩子們進去了。”趙連海張開手臂摟住了趙大瓜和趙西康的肩膀。
趙大瓜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婦女像是一座雕像般站在羊群前,臉上帶著天底下所有媽媽都會有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