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蜷伏的黑影，藏匿在黑夜中，緩慢挪動著。

　　 他向前走去，踏過破碎的瓦礫，踩過淡褪的花紋。

　　 暴雨砸彎了他的脊梁，逼得他向黑夜俯首稱臣，逼得他以弓腰的姿態摸黑前行。

　　 一道白光劃破天際，雷暴應聲響起，照亮隨處蔓生的雜草、傾頹坍塌的石柱。

　　 “廢墟，廢墟……”他呢喃著。雨水劃過他的皺紋，劃過他滄桑的面頰。

　　 他把腰壓得更低，在地上摸索。磚瓦的碎片早已將他的雙手劃破，鮮血混著雨水，在雜草與瓦礫間橫流。

　　 “就在這裡，就在這裡……”他不住地自語著，“找到了！”

　　 電光照耀之下，暴雨將他手中之物上的汙泥洗淨，那是斑駁的十字架，在暴風雨中戰栗。

　　 他將腰直起，緩慢，但堅定。

　　 他踏著搖搖欲墜的台階，走上搖搖欲墜的祭壇，在暴風雨中，用蒼老的手顫抖著將那十字架高舉。

　　 頃刻間，一道閃電朝他劈來。

　　 他閉上雙眼，仿佛早已預知到結局一般地安然。一絲倦怠的微笑在他嘴角綻放開來。

　　 暴風雨裡，他口中輕聲道著:

　　 “阿們。”

　　 “呼！”路西法.荷爾茨從睡夢中驚醒，驚魂未定地大口喘著粗氣。

　　 環顧四周，他所熟悉的一切依舊完好。窗欞雖已年久，但修修補補，至今仍能抵禦住外面正傾盆而下的暴雨。

　　 “呼……”路西法長舒一口氣，再度躺下，試圖重新進入睡眠，可剛剛夢中的場景，仍像惡魔一般纏繞著他的腦海。

　　 這段時間，他已經不止一次做過這樣的夢了。

　　 真奇怪。他心想。

　　 在失眠中，黎明悄然而至。

　　 “吱呀”一聲，房間的木門被推開。

　　 “路西法，”一張蒼老的面孔從門外浮現“該起床了。”

　　 “我馬上到，先生。”路西法連忙說道。

　　 片刻之後，路西法來到餐廳。而大家都已坐齊。

　　 “睡得挺香吧?”大門徒雅各打趣道。

　　 路西法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蓬亂的頭髮。

　　 “好了，來做餐前禱告吧。”老神父笑了笑說。

　　 在胸前畫十字，虔誠禮念主禱文，這是千百年來信徒們會餐之前的必備程序。

　　 會餐的菜肴比較簡單，很快就結束了。路西法還意猶未盡地摸著肚子。

　　 “雅各，今天是出去采購的日子了吧?”老神父不經意地問起。

　　 “是的，先生，”雅各答道，“教堂裡的東西已經所剩不多了。”

　　 神父緩緩點了點頭:“那今天，你帶著路西法一起去吧。”

　　 出門?

　　 路西法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這兩個大字。於他而言，這是從未有過的新奇體驗。

　　 一時間，他連肚皮都顧不上摸了，忙說:“謝謝先生。”

　　 “孩子們都是向往外面的世界的啊。”神父慈祥地笑著。

　　 誰都喜歡外面的異彩紛呈，對於十幾年來從未出過教堂大門的路西法而言更是如此。大門邊盛放的玫瑰叢以外便是他未曾涉足的遠方。

　　 在教堂中稍作歇息，雅各便帶著路西法踏上出門的旅途。

　　 “你會看到很多未曾看到過的東西，

”雅各饒有興致地望著路西法，“這世上除了玫瑰還有其他的花。”　　 “我知道。”路西法說。

　　 “哎喲，我忘了，”雅各笑笑，“雖說沒出過門，但你書可沒少讀，是吧書呆子?”

　　 路西法的臉上，每一個毛孔裡都寫著“無語”兩字。

　　 但雅各並沒有看他無奈的表情，而只是似乎自言自語，又似乎對路西法說一般地囁嚅著:“但只有玫瑰才適合這座教堂。”

　　 路西法臉上的無奈一時又轉為不解:

　　 “為什麽?”

　　 “沒什麽，你會知道”雅各搖了搖頭，“但不是現在。”

　　 路西法無奈地聳了聳肩，心想:大人都是這個鬼樣子。

　　 身為第十三個、也是最小的門徒，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有多少次聽到這樣的回答，似乎潔白的聖殿地底，有什麽黑暗的秘密在對他塵封。

　　 可是，能有什麽值得這個老頭子和這群大頑童這麽瞞著自己呢?

　　 他想不到，也不願去想。

　　 “我們要到咯。”雅各一邊說，一邊指著不遠處已清晰可見的聚落。

　　 身為采購事務的主辦者，雅各自然對這座城鎮輕車熟路，不久之後，便已經到了他們平時采購物品的店鋪。

　　 而路西法，雖說是被拽……或者是拖著，最起碼兜兜轉轉，最後也是抵達了地點。

　　 “約翰爺爺！”雅各喊道。

　　 片刻後，店鋪內間走出一位頭髮花白的工裝男人，整潔的衣服上沾著些木屑，似乎還能聞到點工匠身上的味道。

　　 “哦，是雅各啊。”老約翰自然與他相識，笑著點了點頭。

　　 “這是路西法，我們教堂中年紀最小的信徒。”雅各介紹道。

　　 路西法的心正飄在市井喧囂的氣息當中，直至聽到這番介紹才抬起頭，有些心不在焉地說了句:“爺爺好。”

　　 看見這稚嫩的面孔，老約翰怔了怔，隨即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嗯，你好啊，孩子。”

　　 隨後便是平常的采購過程，雅各拿出清單，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購物事宜。

　　 聲勢浩大的采購結束，雅各拎起大包的物品，準備回頭叫路西法搭把手……

　　 誒?我路西法呢?

　　 此刻，雅各的心裡只有兩個字:“壞了”。

　　 他頓時慌作一團，左顧右盼。老約翰也連忙四處尋找，可兩人在店裡無論怎麽找都沒看見這小小的人影。

　　 心急如焚的雅各趕忙衝出門去，衝到大街上。大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可這街市越是熱鬧，他這心裡就越是慌張。

　　 “完了。”雅各心想。

　　 “喂！雅各！”

　　 是老約翰的聲音，從店門口那裡傳來的。

　　 雅各順著這聲音飄來的方向望去，老約翰站在店門口，朝旁邊指了指。

　　 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路西法正蹲在那裡和一個乞丐聊天，看上去似乎還饒有興致。

　　 雅各一時心裡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徑直走過去，撂了兩個硬幣在乞丐面前，便拖著路西法、拎起買好的東西，原路返回。

　　 “以後再來跟著我走，別亂跑，”雅各一臉無奈，“我是說如果以後你還有機會再來的話。”

　　 “啊??！”路西法瞪大了眼睛。

　　 “你最好祈禱我不把這件事告訴先生。”看著被他“震懾”到的路西法，雅各露出一絲微笑，以讓這個涉世未深的孩子明白自己是在逗他，“行了，我怎麽會去告狀呢?”

　　 路西法這才放下心來，安心走路。

　　 小鎮雖然不大，但對於從未出過門的路西法而言，見世面的地方總還是有的，雅各也並不古板，在鎮裡逛逛，一下午就這麽消磨過去了。

　　 夕陽西下，兩人的影子倒在小路上，被陽光拉得好長好長。

　　 老約翰站在店門口，目送著他們一步步離開這煙火之地。

　　“真像啊……”他呢喃著，“他要是能看見就好了。”